第6章 靠近 1
“阿笙,這件好看還是這件好看?要不然這件?”服装店裡,花仙子比着衣服,问一大早就被她连环夺命Call拉来当参谋的默笙。
“嗯,這件。”
“那是我今天穿来的。”花仙子的脸黑了一半,“阿笙你是不是沒睡醒啊,一大早就失魂落魄心不在焉的。”
“呃……”默笙心虚地笑两声,连忙转移话题,很正经地說:“小红,扮淑女最关键的又不是衣服。”
“那是什么?”
“言谈举止啊。”默笙举例說,“比如說,要是人家问你平时喜歡听什么音乐,你千万不能說是重金属摇滚。”
“我不听摇滚。”花仙子喜滋滋地說:“我最爱的是小齐和阿牛的《浪花一朵朵》。”
這次轮到默笙的脸黑了一半,脑海中冒出三個穿花裤衩带着傻笑的男人抱着吉他满海滩追比基尼女郎的画面,耳边還有花仙子兴奋的配音:“特别是‘美女变成老太婆’這一句,直接地表达了我对未来的期望……”
“……你们在一起时千万不要讨论音乐。”默笙坚决地說,“或者谈谈电影?晚上你们不是要看电影嗎?這也很能显示一個淑女的品位和气质的。”
“电影嗎?”花仙子两眼放光,“我喜歡《大话西游》,裡面的罗家英好帅哦,而且說话好有哲理,特别是那句‘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包含了伦理、爱情、医学和宗教,简直是‘众生平等’的最好诠释……”
“……小红。”默笙困难地說,“我想,晚上你還是不要說话好了。”
好不容易花仙子肯放人,已经是下午两点钟。默笙回家睡了一觉起来就一头扎进暗房,等她再出来,天色已经全暗,看看壁上的钟,竟然七点半了。
肚子饿得不行,打开冰箱却什么吃的都沒有,默笙拿起钱包钥匙,准备去趟超市。
走下楼,穿過花圃,默笙的脚步蓦地定住,抬眸。
对面昏黄的路灯下,他站在那裡,眼神透過缭绕的烟雾定定地无言地锁住她。
以琛!
他远远地站着,不急着靠近。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简单的衬衫长裤,却硬是能穿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英气来。她以前常常迷恋地看着他說:“以琛,为什么你穿什么都好看呢?”回答她的是以琛沒好气的大白眼。
以前!又是以前!赵默笙,你有点出息!不能再想了!
以琛掐灭烟,走到僵住的她身边。
“能不能陪我走走?”
“……好啊。”
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以琛還沒有开口的意思。默笙忍不住问:“我們去哪裡?”
“到了。”
公车站?他们要坐公车嗎?
“有沒有硬币?”
“有。”默笙从钱包裡挖出几個硬币,摊在手裡。
“给我一個。”以琛从她摊开的手裡拿走一個硬币,指腹无意地划過她的掌心。
默笙一愣,连忙缩回手,他却似乎一无所觉,侧对着他,眼睛注视着公车来的方向。
“上车吧。”
她来不及问什么,跟在他后面上车,星期六的公车理所当然拥挤得一塌糊涂,她和他之间隔着两三個人,呼吸困难,举步维艰。公车停靠了八九站后,以琛忽然伸過手来,拉她下车,一下车又立即放开,独自走在前面。
默笙打量着周围陌生的景物,林立的高楼,“這裡是哪裡?”
以琛顿住脚步回头。“你不认识?”
她应该认识嗎?A城那么大,不是所有的地方她都到過啊。可是他的神色为什么這么不悦,好像她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般。
看着她显然迷惘的神色,以琛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算了!”
他冷冷地吐出两個字,倏地回头,步伐迈得又快又疾。
默笙不明所以,直到眼前出现古色古香的校门。
這裡,竟然是C大?
那么這條街,她惊愕地望着刚刚走過的繁华大街,竟然是老北街?
她和以琛走過无数无数遍的老北街?
怎么可能呢!
那热闹透顶的夜市呢?那些吆喝的小贩呢?街道两边各种各样廉价美味的小吃店如今又到哪儿去了?
“你回国后沒有来看看?”以琛平复心情,声音平静地问。
“沒有,我……”不是不想来,只是……“工作太忙。”她讷讷地說,這样的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以琛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說:“你不用說什么,我明白。”
他明白什么呢?她不明白。
他们走进C大,百年老校是不怎么会变的,默笙置身其中,恍恍惚惚就像走在自己的旧梦裡。那些大树,那些看来很陈旧的宿舍楼,那些欢笑着走過她身边的学生……一种惆怅的,酸楚的心情涨满她的胸腔,沒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原来,她真的已经离开了那么多年了。
“哎!”默笙指着路边转弯处的小杂货店,“這個店還在,不知道還是不是那对老夫妻开的。”
“不是。”以琛說,“我還沒毕业的时候就换人了。”
“喔。”默笙轻轻应了一声,抬头笑着說,“我去买点东西吃,我快饿死了。”
小店换了個年轻的女店主,一边照看着孩子,一边招呼他们。她买了面包可乐,以琛也拿了一罐啤酒,他付的钱。默笙想起以前他们常常为谁付钱而起争执,那时候她年纪太轻,還不懂得一個男人的骄傲和尊严,以琛和她在一起应该很累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本来是随便问的,說完却想起昨晚那個带着酒气的激烈的吻,默笙不自在地别過头。
“就這几年。”他沉默半晌,淡淡地說。
是啊,就這几年。
“嗯,我們找個地方坐下来吧。”
八点多的操场還有很多夜锻炼的人,多是年轻的学生,也有一些年纪大的教授在周围散步。
他们坐在操场边上,默笙笑着說:“這個操场上有我最痛苦的回忆。”
以琛难得地微微笑起来。“八百米。”
“是啊。”默笙很不好意思地承认,“我八百米最好的成绩是四分十秒,我還记得当时你很不敢相信地說……”
她突然顿住,以琛深邃的眸子盯着她,“我說什么?”
說,赵默笙,你跑這么慢,我当初是怎么让你追上的?
“……咦,那個是不是你们系的周教授?”默笙指着不远处散步的老头。
以琛掉转视线看去,点点头站起,“我去一下。”
默笙看着他走過去,周教授看到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說了几句话,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
這個老教授的头发是越来越少啦!
說起来,她会认识這個法学院的名教授,完全是因为以琛的关系。
那时候以琛忙于学业家教系务,她這個女朋友也不太能找到他,为了有多点時間和他在一起,她沒课的时候就跑去他系裡上课,這個周教授的刑法学她从头到尾整整听了一個学期。不過到现在她還是连刑法学上最基本的“无罪推定”都弄不清楚。不像以琛,被她硬拉去听了几节高等数学,期末的时候居然能帮她复习抓题。
不知道以琛說了什么,周教授居然向她這边看過来,笑眯眯地朝她点了点头,才走开。
等以琛回来,默笙好奇地问:“你和他說什么?”
“我說我和一個朋友回来看看。”以琛奇异地看了她一眼,“周教授還记得你。”
“是嗎?”默笙讷讷地說:“他大概对我印象深刻。”
她在這個教授的课上闹過笑话。
周教授上课是从来不看点名册的,叫人回答問題也是随手乱指,有一次默笙就不幸命中,她還记得当时他的問題是“你觉得甲乙丙丁四個人应该怎么判?”
她一头雾水。什么甲乙丙丁?還戊己庚辛呢!
手在桌子底下扯以琛的衣服,不料他居然硬邦邦地回了她一句。“我沒听。”
哦!对了,他们不久前才吵架,以琛正生她的气。可是见死不救,也太小气了吧。
结果她一急,居然說:“把他们都关进牢裡。”
整個教室静默一秒后,哄堂大笑,底下有男生大声喊:“教授,她不是我們系的。”
“哦?”周教授感动地說:“同学,你对我教的刑法很有兴趣嗎?”
学生又是一阵大笑,起哄叫道:“教授,人家是跟男朋友来上课的!”
老头儿思想开通得很,居然兴致勃勃地追问:“這是谁的女朋友?”口气活像失物招领。
以琛认命地站起来,丢脸死了。“我的。”
何以琛周教授自然是认识的,生性诙谐的老头儿语重心长地对他說:“何同学,光自己念好书是不够的,家庭教育也很重要。堂堂法学院大才子的女朋友居然是法盲,我們走出去也很沒面子啊。”
默笙现在還记得当时教室裡爆发的笑声。
以琛轻笑了起来:“的确是印象深刻。”
默笙呆呆地望着他,他在笑嗎?终于不再冷着脸,把她当做一個陌生人?
“唔……”她蓦地转過脸,掩藏住心中的情绪,不再看他,不太自然地說:“谁叫你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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