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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曲终将落

作者:未知
梨园内,今夜的第二场,被全包了。 杨老鬼点名道姓要了场好戏——血战独孤城。 這场戏不怎么演,涉及当朝糗事,虽說是戏,但看了终究让人遗憾。這块遮羞布,终究還是扯了下去。好戏开罗,小生唱念做打,手中道具挥舞。 杨老鬼叹了口气,說道:“什么时辰了。” “杨头儿,戌时差一刻。”老伍也算是跟着杨信永混迹江湖的老人了,瞥了眼梨园门口,依旧沒有人进来,难免替杨信永感到悲哀。五個徒儿,一個都沒来。 杨信永看着台上已经“交火”的“阮慈文”和“拓跋弘”,眯缝着眼,呢喃自语道:“看样子是不会来了。”他脸上尽显沧桑,大起大落,一瞬之间,貌似靠山沒了,他仿佛什么都不是了。 竹板這么一打。 老伍抬眼望去,眼中稍显喜色,贴在杨信永的耳边說道:“杨头儿,珺爷和岚爷来了。” “沒看错,沒看错啊。”杨信永笑叹了两声。 “阿岚拜见师父。” “呼延珺给师父請安。” 两人抱拳一礼。时辰差不多了,见到三個师兄都沒有踪影,林岚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按照王言的猜测,這件事除了林如海插手,似乎還有城防营的手笔,呼延珺也說了商青羊野心不小,反水的人,估计除了他,另外三位也难脱干系。 “坐吧,還有些时刻,等等你那三位师兄吧。” “是。” 两人分坐在杨信永身后,互相看了眼,心中早就有了底。其实已经是到了戌时,杨信永說等,或许還想给另外三個心腹徒弟一個机会。 台上的戏,演到了凄凉处。大将败北,仓皇而逃。 锣鼓紧凑,吊人心弦。 一曲长恨歌,锣鼓齐鸣,到了顶峰,戛然而止,只有二胡幽咽,仿佛在哭诉着玉门关外的亡魂。 戌时讲過,杨信永长叹一口气,呢喃道:“戏,是好戏。就是看的人少了些……不等了。” 老伍低头,迟疑道:“杨头儿,要不再等等?陈爷顾爷他们,或许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杨信永双手交叉着,抬眼笑道:“摆渡阿三早就告诉我了。再棘手,能有春风渡的骚人棘手?明知要走货,现在這個点不来的,已经是决心要与我杨某恩断义绝了。”他的眼神有些狠戾。 “阿岚、阿珺,你们跟我過来。” 杨信永一瘸一拐地独自走在前边,像是只斗败的老公鸡。林岚叹了一口气,有些戏谑,自己這浑水淌的,若是沒有他這一出,杨永信现在就该死了。不過谁又知道呢?人生本来就是一堆捉摸不透的糟心事,凑在了一块儿。 后场的人都认识杨老鬼,一口一個杨叔。 杨信永频频向他们点头,却一语不发。 走到祭台前,杨老鬼抽出香。 呼延珺挪過烛台,帮着杨信永将一把香点着了。杨信永眯着眼,见香都燃了,手一甩,将明火甩灭,将香分给林岚两人。 “呵,以往都是十五柱,今日添了個人丁,却多点了六柱。”杨信永說這话的时候,有些自嘲的意味。为人师,最得意的三個徒弟背叛,反倒是新收的徒弟和最看不上眼的呼延珺,两人忠心耿耿地在他身边,真是人心叵测。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這两個徒弟,也有异心,估计這杨老鬼该吐血三升了。 “阿岚,今日拜香,你领头。”杨信永朝一侧退了一步,将中间的位置空出来。 林岚一愣,“啊?” “啊什么啊,叫你领头,又不是让你上刀山。” “可是师父,我刚刚入门,不懂规矩啊。” 杨信永将林岚推至中间主位,說道:“我說一句,你就跟一句,有什么难的。” “师父,我资历尚浅,還是让呼延师兄来吧。” 杨信永两只恶鬼眼一瞪,喝道:“你是师父我是师父!” 呼延珺有些善意地看了眼林岚,轻轻摇摇头,示意让他别触怒师父了。 林岚转過身,两手握香。 “一拜关公,忠义为先。” “一拜关公,忠义为先。”林岚跟着說道。 三人连拜三下。 “二拜公明,财源广进。” 三人再拜。 “三拜吕祖,四海通达。” 拜香完毕,三人将香柱插在炉子上。杨信永說道:“不来的三人,背叛师门,天理不容。昭告两淮盐道,让他们沒有容身之地。” 在一边的老伍身子一颤,說道:“是。” 杨信永转身,看向梨园内陆陆续续进来的票友,說道:“顺便带個信,阿岚将顶替老朽位置,明年盐帮大选,老朽推举他当大盐枭。” “啊?” “啊?” 林岚一愣,在场跟着杨信永的人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杨信永這一出是闹哪样,让一個刚刚收下门内几天的人去争大盐枭的位置,是不是疯了。 “师父,這個是不是有些太過了,您老当益壮,阿岚還有很多要跟你学,這样仓促决定,阿岚恐怕难达到您的期望啊。” 杨信永对待手下的奴隶,残忍、冷漠、恶毒,但是对于几個徒弟,那是倾囊相授,也许恶魔,心中也是有软肋的。三個徒弟背叛,林岚像是被寄予厚望一般。 “明日走货,为师亲自出马,凶多吉少,所以后事得交代好了。别看你师父身边人不多,盐道生意,人手都在道上。阿珺,为师不希望因为這件事,你和阿岚再有矛盾,虽然舵主的位置交给了阿岚,但是阿岚毕竟沒有什么经验,今后你们师兄弟共同谋事,商量着来就好。” “不敢。师父這样安排就是有师父的道理。這几日和小师弟相处,确实觉得小师弟的见识比我强,阿珺服气。” 杨信永满意地点点头,說道:“好!阿岚,你跟我进来。” “对了师父,既然明日凶多吉少,为什么還要走货?咱们改日不行嗎?” 杨信永眼神一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师父老了,做咱们這一行的,善始善终就是個笑话,出来混,总是要還的。” 林岚明白,這是一趟死亡之车。 盐枭杨信永一生起起落落,早已经是两淮盐道上的私盐霸主。然而江湖毕竟是江湖,等不得大雅之堂不說,還要服务于朝堂。他杨信永能够在两淮如鱼得水,背后的大人物才是推手。 “阿岚啊,千万不要和官作对。” 林岚笑了笑,和官干,那不就是跟电干,自己沒有那本事前,自然不会傻到跟电干,犯不着。 室内规整得很干净,几口大木箱子叠在一起。 杨信永走過去,将木箱上的灰拂去,缓缓道:“年轻的时候,做梨园武生的时候,摔断了腿。那個时候起,我就知道,安安稳稳的,永远赚不了什么大钱。” 他将大箱子打开,将一串令牌递给林岚,說道:“记得第一次走货,盐帮的老师傅带着我闯西北,那段岁月,回想起来,真是五味杂陈。最可怕的不是官家的人,我們走货,都是替官家办事,最怕的是同道中人,還有那些山寨上的土匪。” 林岚接過令牌一看,除了某些衙门的令牌,還有不少不知名的腰牌,应该是某些山寨上的身份象征。诸如杨老鬼這样纵横了几十年的老前辈,自然沒有敢惹他,所以陈三皮和顾天元走货的时候,也是顺风顺水,一路无阻,這都是借了杨老鬼的名头。 他又拿過一個小匣子,說道:“這裡是账面上的来往,当中涉及到的人,你都记住了,今后道上会有用。” “嗯。”林岚点了点头,将木盒收了起来。 “過来搭把手。”杨信永說道。 林岚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帮着将那大箱子抬到一边。 最底下的箱子被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就這样码放在其中。杨信永抿了抿嘴,說道:“本来想着哪一天金盆洗手了,选個合山合水的好地方,把自己埋了,修墓修得要气派。活着的时候活得像條狗,死的时候总得风风光光的。” 林岚不說话,就凭眼前這個老鬼对于云小凡以及他手臂上留下的烙印,他也不会允许這個老鬼能够安享晚年。 “想在想想,這些东西都用不上了,你若是有出息,就别来梨园取,但真的活不下去了,我会和梨园的老伙计交代好,你可以来取。” 他又重新将箱子盖上,用锁锁好了,将那钥匙递给林岚。 “好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你和老四从后边的暗门离去吧。明日這趟走货,不用你们帮忙。” “嗯。”林岚点点头,转身离去。 杨信永拿過一炷香,朝角落的泥菩萨虔诚地上了一柱,便静静地坐在蒲团上,享受着最后安逸的时光。 曲终将落,這一脱漆的梆子,是否還能敲出当年的老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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