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潇湘鬼事,“還我无忧无虑!”(8)
暮春的秦淮河水,温柔博爱。
水波轻缓地拍在木无翊的皮肉上,冲刷掉了他周身的血污。
他感觉到自己像一個死人,在黑暗中摸索。
拔剑……出剑……
热血喷洒,洒的到处都是,如果能看见,他肯定自己的白衣已经红透。
可惜他看不见。
也许是运气好,他沒有死在涂山苏家。
凭借一己之力,屠戮数百涂山护卫,冲下山去。
终被逼无路,坠入山下的秦淮河中。
他明确地记着那种感觉,遍身的伤口在流血。
夜晚秦淮河水很冷,像嗜血的怪物不断从他的伤口中吸.吮血液,随之渐渐流逝的還有他的意识和生命。
他歪着头,好像趴在硌人的石滩上。
“我上岸了嗎?”木无翊昏沉地念叨着,“我上岸了……上岸了……”
迷濛间,他觉得肩背一暖。
一双温热的手覆在身上,艰难地将他架起……
·
淮城外,秦淮河边。
一处简陋的茅屋,木无翊虚弱地躺在塌上。
盖着一床不怎么厚实的粗布棉被。
他身上沒有一块好皮,這张棉被太過粗糙,扎得他皮肤红肿,难以安眠。
木无翊呲着牙起身,日光太過明媚,刺痛了双目。
一片血色模糊,映着强光,他似乎感觉到自己面前有一個人。
“公子?你……你醒啦?”
木无翊蹙眉,“這是……何处?你?”
农女淡淡一笑,她长得实在不好看。
终日劳作使得皮肤粗糙暗黄,腰身粗壮……和木无翊相比,自己实在太過粗陋……
不過還好,這個男人的眼睛受伤了,他看不到自己。
想到此,农女自信地道:“公子你伤的不轻,我救起你的时候,你晕倒在了河边……”
木无翊了然,只暗道:“老天有眼,自己竟然沒有死……”
想到此他陡然一惊,不安地伸手摸上了胸膛。
入手炙热,方才安心。
焦叶梧桐還燃着,說名玄火烈焰沒有熄灭。
于是木无翊淡淡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多谢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农女几乎看得痴了,报答?她自然想要报答……
正是因为木无翊這周身贵气不凡的打扮,她才会好心地将他救起。为的就是能从中获得报答。
最好是金子,金子对于這位公子而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更好的是,他眼睛看不见,也不会嫌弃自己相貌丑陋。
若是他能更加怜悯,以身相许,那自己這辈子也许就衣食无忧了……
如果运气再好点,這位公子比自己想象的更有钱有势,那自己后半辈子岂止衣食无忧,說不定還能成为人上之人呢。
想到此,农女赶忙殷切而虚伪地道:“公子客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這是我的福气。”
·
這几日,在农女的照料下,木无翊逐渐可以下床走动。
可仅限于這间小小的茅草屋。
他每每摸索到门边,想要推门而出,触摸门外的植物和清风。
就会胆怯地缩回手。
惊恐、无助、犹豫……
生怕自己就這样出去,会被涂山苏家人寻到,生怕自己现在废物的样子,被天杀观人看到。
可日子久了,什么也沒有发生。
一切终究归于平静。
日复一日的平静,木无翊回想這辈子,从出生至今,似乎从沒有過得如此平静過。
這天,他终于有勇气,推开了屋门。
扑面而来的是淡雅清甜的茉莉花香……
這种细小娇羞的花,却有着浓烈喜人又不乏张扬的气味,和它低调的花形相悖。
木无翊轻笑,自己何尝不是一树茉莉?
于百花丛中蛰伏,奋力生长,努力绽放,浓烈香气。再不起眼的人,也有想要被人认可,被人喜爱的心情。
他不贪心,他只要木晁的注目和认同。
木无翊的身体逐渐好转,近些时日,他总是喜歡折枝茉莉,一個人静静地坐在岸边。
面前是阔大悠然的秦淮河,风平浪静,日光静好。
有时候独自一坐便是一天,他看不见,只能用皮肤感受秦淮的清风。
有时候他会生出一個可笑的想法,如果自己生来就是這個江边村落裡最为平凡不起眼的一個小村夫,日复一日地平静地活着,直到平静地死,一辈子碌碌无为,只安于自己的小日子。如现在這样惬意该有多好,尽管眼睛瞎了,也不妨碍他此时此刻享受平静的心情。
每每如此,灵焰的脸便会跳入脑海,撕毁践踏他想象出的平静。
“公子大业未成,不可懈怠!”
是呀,他是木无翊,天杀观少主之一,生来就不可能是個藉藉无名的农夫。
突然,一曲悠扬的淮城小调,酥酥软软地飘来。
伴着河边细风,如撩人的手,触动心弦。
這曲调轻缓入心,唱歌的一定是個极温柔的人。
他的嗓音好像能读懂木无翊现在的心情,帮他抚平伤痛和不安。
木无翊渐渐喜歡上了听這河上传来的歌声。
他们好像心有灵犀一般,木无翊每天都会准时坐在河边,等着唱曲的人悠悠开口。
而歌声,也从不负木无翊,每日准时响起。
在這曲调中,木无翊终究能静下心来思考。
他该怎么做,传递消息回天杀观通知灵焰来接他回去?
绝不!
因为他的眼睛瞎了,如果就這样回去,就等于向众人宣告,他主动放弃了争夺观主的斗争。
一個瞎子,何况是一個不受宠的瞎子,无论如何也不再可能成为木晁的最佳選擇。
若這样回去,他不再可能成为天杀观主。
他,到底该怎么办?
“公子?!你怎么又自己坐在河边吹风?会着凉的。”
农女走過来,抬手搀起了木无翊。
木无翊点了点头,却觉得哪裡不对。
“歌声……怎么停了?”
农女了然地笑道:“哦……那個秦淮小调呀?是潇湘馆的画舫,听說画舫被一個金主给包了。在画舫上唱曲的人呀,现下只能唱给金主一個人听了。”
木无翊心头一颤,了然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唱歌的人……是潇湘馆的人……”
說罢,沉默良久。
“我知道了……天晚了吧?麻烦搀我回屋吧。”
农女的脚定了定……
“公子,今晚,能不能不要回屋?”
木无翊不解,转而笑道:“不回屋?那难不成要睡在野地裡嗎?”
农女娇羞一笑,“奴家正想這么說……今夜天色晴朗,该是月明星稀夜。妾想請公子陪我……看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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