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潇湘鬼事，“還我无忧无虑！”（9）
农女搀扶着木无翊起身。
天色渐晚，农女的步伐也渐快了。
她好像完全忘记了木无翊眼睛看不见，行动很不方便。
木无翊扥了扥农女的衣袖，“你走的太快了，我跟不上。”
农女一怔，“可……那我就慢些走。”
木无翊总觉得农女今天說话吞吞吐吐，有些奇怪。
木无翊慢吞吞地挪着步子，“不過是陪你看看星星，有必要這么着急嗎？”
农女哑然，沉默了些许后，夜莺啼叫打碎静谧的夜。
木无翊觉得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倍感孤独。
他从来都是无依无靠的，就像他的名字一般。
无翊……
毫无助力，毫无庇护。
从木晁当初给他起這么一個名字的时候，天杀观上下就明白。
木无翊，是個多余的少主。
也正是因此，木无翊才学会了靠自己、信自己，他从小就知道這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沒人能够依靠。
可如今，他很不安。
因为他从来沒有如此窘迫過，因为自己双目失明，如同废人。不情愿也不得不去依靠一個农女，就连行走這种简单的事情，也必须要她的手来引导搀扶。
一想到此，木无翊就意难平，猛地甩开了农女的手。
“不要再走了！就這裡吧！”
他沒好气地說道，如同一個委屈倔强的孩子。
农女抿着嘴，抬头朝着他们身后看去。
他们走的确实不近，她的茅草屋几乎隐约到看不见，只一個模糊的影子。
這才稍安下心来，点了点头，“好吧……這裡也不错。”
說着抬手抚了一下周遭跃跃丛生的芦苇叶子。
“公子，你抬手……”农女這次沒有主动去帮木无翊，木无翊蹙眉，他搞不懂今天這女人是发了什么疯……
无可奈何，不想驳了她的兴致，缓缓抬起手……
扎扎的感觉，有些刺痛手心，“我們在哪？怎么這么多叶子……”
农女淡淡地道：“公子，现在正是芦苇丛生的好时节。越是生机勃勃的时候，他们也就越发锋利。”
木无翊蹙眉，以他多日裡和农女的接触，她不過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更多的心思是在怎么样吃饱穿暖，绝不像是会說這种话的人。
“什么意思？”
农女道：“我知道公子也同芦苇一样。”
木无翊几乎笑出了声，他不知道這女人在想些什么，中了邪嗎？
“我？我现在已是個废人，哪有丝毫的锋芒可言？”
农女不以为然，“你会的，会锋芒无限，披荆斩棘的……一定。”
木无翊摇了摇头，他有些累了，不想再听這女人不着边际的疯话，干脆席地而坐。
“你不是要我陪你看星星嗎？你讲给我，现在头上的星相是什么样子的。”
农女欣然地点了点头，有些羞怯地坐在木无翊身边，越发地向他靠近。
抬起头，深蓝的夜空泛着琉璃光泽的细云。
星空璀璨，闪烁着连成片。像足了奔腾入海的江河，荡起万千缭绕晶莹的水雾。
這就是天河吧……
“嗯……我看到……有七颗星，像把勺子连在一起……這是什么？它有名字嗎？”
木无翊冷笑，果然是沒见過世面的妇人。
“定是北斗七星了。你能看得出它的斗柄指向何方嗎？”
农女满目的星辰，如痴如醉地看着，她以往也很喜歡数星星，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数的是什么星，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指的东南方向。”
木无翊淡淡一笑，“北斗七星斗柄四星，为首为摇光，接着便是开阳、玉衡和天权，四季轮转，现如今斗柄指东南，刚好是暮春之季，沒有错。”
今夜，木无翊的心情很好，从负伤之后从未有這么好過。
·
翌日，二人相互携持地离开芦苇从，折返回家。
给农女讲了一夜的星相，木无翊觉得有些口干。
茅草屋前，农女惊地双目含泪，呆若木鸡。
“怎么不走了？是不是到了。”
木无翊說罢便推开了农女的手，独自去触碰大门。
可他却沒有摸到木板，反而是什么密密麻麻的利器，戳破了手指。
“箭？！”
木无翊大惊，探着手像一個迟暮老人一般，在茅屋的外墙来回摸索。
全部，全部的密密麻麻，他能想象，這间屋子是個什么样子。
从屋顶到墙根，被戳了连成片的箭，扎的如同一個大型刺猬。
木无翊愤然转身，本就溃烂的双目越发红肿如泣血。
“這就是你要我陪你看星星的原因？！你知道有人要在昨晚射杀我于此？！是谁！是谁要杀我！”
說罢边飞身上前，一只手扼住农女的脖子。
凶神恶煞地逼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有人要杀我的？說！”
农女觉得上不来气，只干干地张了两下嘴，愣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半晌，只听秦淮河水哗哗……
一艘画舫缓缓靠岸。
从画舫中下来一列人，为首的挺着肥胖的肚子，一身绫罗绸缎，于日光下闪得刺目。
“呵！木无翊，你可真命大呀！你倒是遇到了個贵人……”
金充吹着鼻孔，一把扯住了农女的衣领，硬生生将她从木无翊手中夺了去，死死地攥在自己身边。
恼羞成怒地拿着一张横肉丛生的脸对着手中的人。
他根本不是什么农女，只不過是化妆打扮成农妇模样的苏小青。
而他的声音本就阴柔，只稍微提提嗓子，便和那位身粗音糙的农女的嗓音差不多。
金充吹胡子瞪眼，却沒有当着木无翊的面拆穿苏小青。
从昨日开始，日日于潇湘馆画舫上为他唱曲的苏小青突然失踪。
沒想到是得了消息，提前溜走来寻木无翊，到底是救了木无翊一命。
金充将苏小青一把推翻在地，横着走到木无翊面前。
打量了一番后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哎呦……這還是我們不可一世的天杀观少主嗎？怎么顶着两颗烂葡萄当眼珠子呀？”
說罢，猛地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了木无翊双目的伤口上。
木无翊只觉得如被电击，疼痛袭来，天旋地转。
他休养了這么多天，才稍稍恢复的伤口，现如今再次受损，两股脓血沿着眼角涌出。
金充赶忙抽出手，甩了甩沾上的脓血，万般嫌弃地啐了一口，“呸！烂到骨子裡了，真恶心！”
“就你這副烂肉的腐败样子，活着還有什么意思？我昨晚派人刺杀你，也是为了送你一程早日超脱，省的活在世上被人耻笑是個废物！哈哈哈哈……大家說对不对？！”
金家的随从应声附和，狂笑不止……
金充仍不知足，依旧贬损道：“你說你有什么可神气的？不過是個无母无靠的庶子！敢驳我金大爷的面子，活该你落的如此下场！還有苏小青，你帮不了他，但爷最近可沒少照顾他……在爷的身下讨生活，自是快活似神仙……”
“金爷說的对！”
“你個瞎子在金爷面前拿捏什么？天杀观永远也不可能叫一個瞎子当观主！”
……
木无翊的手攥地更紧了，指节发白，咯咯作响。
金充明白，错過了昨天的暗杀机会，他再不服，也得忍住，不能明目张胆地光天化日地就宰了木无翊。
這是少主人交代的，万万要做的人不知鬼不觉。
但他看到木无翊這张冷峻的脸，一副不服输的神情，一副天生就该把他金充踩在脚底的样子，就气从中来。
“牛什么牛？！给我下去吧！去找秦淮老鳖比比谁更牛气吧！”
边說着边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木无翊腰间……
木无翊觉得自己像一條狗，被人踹飞，落入秦淮河中。
成为一條落水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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