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林璟玉皱眉将說书人說的桥段在心底過了一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他遗漏了的，使劲想了好一会儿，也沒觉出個所以然来,只好将這事儿按下。
等回過神来，林璟玉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彦央紧紧抓着。林璟玉挣了挣示意,等彦央松开手之后低声问：“怎么了？”
“刚刚以为我們两的谈笑成真了呢。”
林璟玉的背不自觉的绷直，紧张的问：“真的？”
彦央狠狠地瞪了一眼隔壁偷眼瞄林璟玉的人，语气温柔的对林璟玉說：“虚惊一场。”
林璟玉在心底翻了個白眼，你就不能一次性将话說完啊？！
整個人放松下来，林璟玉想着既然彦央推薦的戏码已经看完了，那就该走吧。难不成還真跟着這满场子的人听某某将军的风流韵事？
還沒站起来，就听到有人在低低的谈论說书人讲的這才子佳人的戏码。
茶馆裡大多是些底层粗人，他们更喜歡的是些英雄好汉，对于這样的才子佳人样式的故事热衷度不高。這人通過刚刚那人讲书时，茶馆裡大多数人的神态便能瞧出一二来。他们认真听，更多的似是为了不浪费這几文钱而不是真的喜歡這說书人刚讲的故事。說书人下去之后，茶馆裡的人大多专心的等一下场，三两說话的也是和身边一道来的同伴谈论接下来要讲的书和讲书的人。那几人带着轻薄语气的谈论就清晰的传了過来：
“要我說呀，還是那侄小姐与那少爷更相配，吴侬软语、娇羞可人。”
··········
“文兄曲解了，要是我的话，我更会选那姨小姐。端庄干练，那才是当家奶奶的气度。况且姨小姐腰缠万贯，日后生活不用担忧，不事生产就可以逍遥度日，那等才算是神仙日子。要是真不喜，在外寻個可心的不就是了？”
······
最开始說话那人对這人說道：“高见高见啊！玉弟又如何想？”
·······
“齐人之福不是更好·····”
别人家金尊玉贵的女孩儿到了這几人口中，却是被如此侮辱的，林璟玉心下不喜，顺着谈话的声音望過去。
茶馆裡听书的人扮相大多粗犷简洁，想必是为了更好的做活。而那讨论的三人穿着清秀儒雅，在這场子裡就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彦央和林璟玉两人来的时候特意寻了光线不好的地方，来的时候又较早，很少有人知道這儿坐着的两人一身华服。所以那三人当真是与這茶馆格格不入。
越是看清了对面三人的扮相，林璟玉就愈是疑惑。那三人身上的衣衫配饰，虽比不得林璟玉和彦央身上的，可也比一般人家好些了。三人明显是书生，文人大多自命清高，這样的地界儿不像是书生会选的地方。何况那几人，至少是小福之家出身的书生。
直直的看着那相谈甚欢的三人，林璟玉沒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问一旁一直沒有出声的彦央：“這地方不像是能入那几位眼的地界儿啊？！”
過了好一会儿都沒等到彦央回话，林璟玉转头疑惑的看着彦央，才发现彦央一直沉默不是因为和他一样在仔细听那几人說话，而只是心不在焉的望着隔壁那人。
林璟玉好奇的望過去，原来是刚刚叫他们不要說话的人，看了几眼都沒瞧出那人的特别之处。那人瞧见林璟玉在看他，腼腆的笑着示意，林璟玉颔首回应。正想问彦央那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突然想起刚刚彦央說的猜测，林璟玉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手紧紧的握住袖子口，那裡有他刚刚为黛玉买的一件木钗。
那木钗的样式材质都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连伺候黛玉的几個丫鬟估计都会嫌弃。林璟玉只是觉得那妇人說的這關於木钗的故事实在是动人，便买了一支准备回去逗黛玉开心。
摩擦着木钗并不锋利的尖端，深深后悔出来随身沒带一把匕首，顺便鄙弃了一下彦央准得吓人的乌鸦嘴。低声紧张的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林璟玉身上的紧张气息实在是太過强烈，彦央撤开目光，语气不好的說：“沒什么，看错了。”
那人自从看清了林璟玉的相貌之后就沒将心思放在說书之上，时不时的转头偷眼瞄被彦央挡住了大半個身子的林璟玉。
林璟玉专心听书去了，自是沒有注意到。而时刻注意着林璟玉的彦央极其快速的感受到了那人时不时的视线，刚开始他也以为有人来刺杀他两，起了疑心的一刹那立马将逃出去的路线估算好，就准备拉林璟玉走，可等他试探性的准备站起来却发现那人压根就沒反应，然后才意识到人根本沒有杀气。還沒将心放下来就意识到那人是在觊觎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瞧见那人时不时的偷瞄被挡住了大半個身子的林璟玉，彦央挖了那人的眼珠子的心都有了。
狠狠地瞪了一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以示警告，看那人悻悻地转過有些侧的身子，彦央才收回了释放過去的冷意。
皱眉将心底的那股子邪火压下去，彦央觉得早些离开才是正经。突然记起刚刚恍然听到眼前這人似是问了自己什么，而身旁的只有如卿一人，彦央立马柔和了面部表情，问道：“刚刚你问我什么？”
林璟玉朝那三人扬了扬下巴，将刚刚的问话又重复了一遍：“总觉得那几人出现在這儿地方有些怪异。”
彦央顺着林璟玉的视线望過去，等明白了林璟玉为何如此說之后，正准备說话就敏锐的感受到隔壁那人的视线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瞟了過来，整個人一僵，等那人的视线過去之后，彦央低声对林璟玉說：“這地方人多嘴杂，况且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儿，我們先出去再說。”
林璟玉也觉得早些离开更好，要是出了茶馆门两人便散开就更好了。
他已经知道了彦央特意将他叫出来的原因，剩下的他自己找人打听打听，自己琢磨琢磨，也能猜出個*不离十来。跟在不带护卫的彦央身边，他总觉得他的脑袋好像沒长稳。
他還沒有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小姑娘還沒有出门子、他還沒有娶妻生子，总而言之，他還沒活够啊。
今天在這茶馆裡发生的几惊几乍，确实太锻炼自己的承受能力了，他急切的需要回去让小姑娘给他平复一下心情。
两人出去的时候，那說书人正好休息完了，上台讲另外的戏，众人都去注意那屏风去了，所以沒有人去注意离开的锦衣华服的林璟玉和彦央两人，当然排除就坐在林璟玉和彦央隔壁、一直偷瞄林璟玉的人。沒有担忧中的画面出现，彦央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出了茶馆，林璟玉和彦央就近去了一家酒楼。
等上茶的小二得了打赏欢喜的出去之后，不等喝口茶润润嗓子，林璟玉立马问道：“你還沒說那几人为何会出现在那等地方呢。”
他刚刚自行琢磨着，总觉得有一股别的味道在裡面。在粗人聚集的地方讲才子佳人的话本本就很怪异，居然能還出现有几個书生在那地方去听书。
彦央认真的为林璟玉掺了茶水，将茶碗递给林璟玉。雨前龙井清冽的香气和刚刚在那茶馆中闻到的是天壤之别，林璟玉却是沒什么心情。
彦央等林璟玉抿一了口茶水润嗓子之后，反问道：“你說要是這‘二女争夫’的话本在這地方說上一回会发生什么事？”
林璟玉捧着茶碗，仔细琢磨着彦央给的暗示。
這地方虽說不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可在這地方吃饭的都有些钱财权势。這话本在這裡說一回，怕是整個京城的贵人圈子就要传遍了。贵妇们除了琢磨那方寸天地裡的家长裡短，就是探听别人家的蜚短流长解闷。京城就這么大個地界儿，谁還不清楚谁家的情况？這话本裡的讯息在心底過一遍就知道說的是谁家，讲的是哪家的姑娘少爷了。
這豪门世家都有自己消息的来源渠道，這话本今儿在這儿說上一回，今晚上整個京城就都知道這史家和薛家的姑娘为了贾家的少爷争风吃醋了。明儿這话本子和說书的說书人便会被史侯夫人给压下去，然后京城便会出现另一件噱头更大的事情转移贵妇贵女们的视线。
可這从底层慢慢往上传，等史侯夫人听到风声的时候，怕是整個京城都传遍了。毕竟史侯夫人再闲也沒那個精力去注意外面码头上做苦力那一类人传的消息吧，然后逐层往上传。等這话传到史侯夫人耳朵裡时，估计各個阶层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了，怕是想压都压不住了。
高招！
林璟玉眼睛一亮，问道：“今儿這几人是做了别人的传声筒了？”
彦央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林璟玉的說法。林璟玉心头一惊，深深的被這人的计谋折服了。当时他想的也不過是叫人散播小道消息，人家這個才叫高手啊。
在心底膜拜了一番，林璟玉感叹道：“這人可真够阴损的。”
彦央眉毛一挑，风轻云淡的接话：“我一直知道我很阴损。”
林璟玉捧着茶碗的手一抖，茶水洒了两三滴出来。咽了咽口水，瞄了瞄彦央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林璟玉干巴巴的說：“呵呵，我這是在夸你很聪明呢。”
尴尬的转开脸，林璟玉放下手上的茶碗，拿帕子擦着袖子上的那几滴早已浸丝的茶水。在心底狠狠的唾骂了自己几句，林璟玉怨念的总结：背后埋汰人是不对的，尤其是在你沒有给佛祖孝敬的时候。
彦央嗤笑了出来，装模作样的摇头长叹一声。问道：“你說我是罚你什么好？”
林璟玉牵强的笑笑，目光一转，极其郑重的說：“明儿請你吃顿好的。”
对于彦央眼裡明显调笑的意味，林璟玉假装沒看见。谁规定皇宫御厨做出来的便是人间美味啊？
抛开這话题不提，林璟玉两眼放光，极其好奇地问：“這史侯怎么得罪你了？”
彦央刚刚那句也不過是随口一說，发现心上人在自己面前越来越自在却是真真的意外之喜了。听得林璟玉发问，彦央心情极好的反问：“四王八公什么时候得我眼了？”
林璟玉脸色一白，他为了在贵妃省亲這上面大赚一笔，可是将能流动的银钱扔进去大半了，要是彦央直接对四王八公动手，那還不得赔死他。林璟玉紧张的抓着彦央放在雕饰精细的红木桌上的手，颤着音问：“你不会现在就下手了吧？”不等彦央回话，林璟玉明晃晃的威胁：“我可是将钱全扔进去了啊，到时候要是我沒吃的我就赖你的去。”
“成，让你赖。”
计算一下已经花出去的银子，林璟玉就觉得胃部一阵绞痛。想想当初眼前這人信誓旦旦的让自己掺股捡银子骗了自己，林璟玉怒火中烧：“你玩真的啊？我要咬死你。”
彦央忙在林璟玉抓狂之前說道：“和你說笑逗趣呢，你還真信了。”
被吓得半死的林璟玉瘫在椅子上，摸着心口顺着气。過了半晌，才有气无力地說：“彦央，說真的，我有心悸，经不得吓。”顿了顿，林璟玉继续交代道：“要是我某一天被你给吓死了，你就看在你是罪魁祸首的份上给我妹妹找户好人家，给我妹妹做個依傍。還有”，林璟玉直起背，恶狠狠的說：“要是你将我的辛辛苦苦攒的這点儿铜板收缴到国库了，我就化作厉鬼，天天去纠缠你，绝对叫你過不了好日子。”林璟玉狠狠地点了两個头，表示他对這件事的执行度。
說完林璟玉似乎散了力气，可怜兮兮地交代道：“還有，你得多给我烧点纸钱，我好贿赂阎王，也好让他给我安排户好人家，下辈子坚决不要碰到你。這也忒憋屈了些！”
听林璟玉越說越不像话，彦央狠拍了一下林璟玉的头，骂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林璟玉转過脸，在心底默默地抹泪。喜歡說笑吓人的帝王，他兜不住啊。
“叩——叩——叩”
“进来。”
穿着体面的小二端了盘子进来：“客官，你们的点心。”
那小二将点心摆好之后便出去了，被小二一打岔，林璟玉被彦央吓得出窍的心总算是安稳了。
被林璟玉刚刚那句‘下辈子坚决不要碰到你’弄得气闷的彦央口气不好的问：“要不要宣两個太医给你瞧瞧你的心悸？”
林璟玉忙摆手：“不用、不用。”
彦央冷笑一声，說道：“病還是早些看的好。”
林璟玉嘴角直抽，你才有病，你全家都有病。林璟玉无奈地望天，是這人将他惹到了才对吧？！怎么感觉這人比他還不爽！又不是他的错。
两人僵了半刻钟，林璟玉瞧彦央還是沒有开口的打算，在心底默默地给给彦央還健在的爹上了三炷香。至于为什么不给彦央上？他是傻子啊？林家的小半個家底還挂在彦央身上呢。
林璟玉在心底长叹一声：形势比人强啊！大丈夫能屈能伸。
林璟玉掂了一块芙蓉糕朝彦央的方向支了支，酝酿了一下情绪，带着不好意思的喊：“彦央——”
彦央瞧着完全不明所以的林璟玉，心裡被堵得抽一抽的。总有一天，他会被這祸害给弄死。
接了芙蓉糕轻咬一口，放在了面前的空白碧瓷盘裡。這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心裡平静了些，彦央将自己的心事掩去，为刚刚他的失态解释道：“嘴裡尽說些不吉利的话。”彦央死皱着眉头，指责道：“年纪轻轻的，怎么一天到晚将‘死’字挂在嘴边上？”
毕竟是关心自己，林璟玉就更加不好和彦央置气了。歉意的笑了笑，林璟玉转而问起刚刚他疑惑的問題：“那你是为了什么？”
彦央白了林璟玉一眼，解释道：“你那個谣言刚传出去就被掐断了，你以为坐稳史侯夫人位子的女人沒两把刷子？還真当這公侯之家的夫人跟你二舅母一样沒脑子。”
林璟玉被彦央說得一噎，其实他想說，他当初做這些只是让史湘云在史侯夫人手上吃些苦头，让史侯夫人对史湘云不满而已。当然能给史湘云使些软钉子，让史湘云坚信贾府时她最好的归宿就更好了。就算是为了日后尊贵生活的保障，史湘云也要紧紧扒着贾宝玉。史湘云和薛宝钗一对上，那贾府众人的视线也就被扰乱扰乱，那他就更容易将自家姑娘摘出来。
最重要的是，他不认为被史家抛弃的史湘云還能入贾母的眼。而薛宝钗的商女身份不到贾家内裡亏空到厉害的地步，贾母是不会允许薛宝钗进贾宝玉的门的。所以他不能让史侯夫人连表面敷衍都舍不得给史湘云，只有這样，這样贾母才不会只盯着黛玉看。
毕竟史家一门双侯，端的是显贵。而林家虽然是书香门第、勋贵之家，可撑门面的只有一個不知能不能金榜题名的林璟玉。林家比史家更好的，不過是林璟玉是黛玉的亲兄长，而且就這么一個妹妹。而史家的两位侯爷可只是史湘云的叔叔，而且当家的還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叔母。要是林璟玉高中了，那贾母自然不用纠结，可要是沒中呢？贾母不敢赌，只好两手都抓着。
他总算是想起刚刚在那茶馆裡一直隐隐绰绰存在心底的担忧是什么了，要是史侯夫人完全厌弃了史湘云，那贾母還不得全心谋算着黛玉的婚事？
对上贾母這样经验实力都超强的高手，他可沒那個本事全身而退。
望着毫无所觉的彦央，林璟玉這一次才真真切切的感受了什么叫如鲠在喉。
出来混总是要還的，他這是遭报应了么？
林璟玉艰难地将堵在喉咙处的气给咽回去，满含希望的问：“這话本子传开了？”
只要還沒传开，他费些力气，总能让史侯夫人不完全厌弃了史湘云。
之前林璟玉身边的暗卫将黛玉在贾府被說为戏子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呈给了彦央，当然着重体现的是林璟玉的气愤和一系列的措施。当时彦央看林璟玉安排下去了，便沒打算管了。他前一阵子收到京城暗桩的线报，看心上人安排的谣言還沒散开就被人给压下去了，便想了這么個法子，给心上人出出气。如今等着法子收了成效之后，特意叫心上人出来看看效果，开心一下。可是，看样子，他好像坏了事了。
“已经散开了，估计等過個两三日就传到贵妇交集圈子裡了。”
林璟玉心裡直发颤，他穷尽了力气才布置出了如此和谐的场面，荣国府裡薛宝钗已经和史湘云对上了，荣国府下人也一心以为史湘云和薛宝钗二人中的一個会成为荣国府的宝二奶奶。如今王熙凤沒那個精力来给自己和黛玉添堵了，王夫人也即将要被王熙凤绊住。多好的局面啊，现在，全沒了！
全沒了！
全沒了！！
全沒了！！！
林璟玉只觉得他脑子发晕，他要活吃了彦央這個画蛇添足的人！！！
端了茶碗一阵猛灌，连喝了三杯之后還是觉得口裡发干，隔开准备继续掺水的彦央的手，林璟玉在心底不断的默念：冷静、冷静、冷静······
“你還好吧？”
彦央将自己的帕子递過去，担忧的望着林璟玉。
林璟玉恨了彦央一眼，果断无视支過来的手，掏出自己的帕子擦了嘴边的茶渍，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他一定要尽快离开彦央身边，彦央這人绝对是一祸害！
他一定要尽快回林府，荣国府实在是太危险了。乘着史侯夫人還沒有开始动手，乘着史湘云在贾母眼裡還是史家极其有价值的大姑娘，乘着還有两三天的時間，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和黛玉先到庄子上住几天才是正经。
彦央，他就是個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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