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杀佛与陈年老坛 作者:未知 卖菜大婶不說话,只是看着他微微笑,左手拿着根山药,右手拿着把细芹菜,两样都是菜,也是药。 宁缺忽然笑了出来,說道:“难道您就是传說中的药师佛?” 大婶微笑說道:“不错。” 宁缺想了想,說道:“药师佛能治病,我家娘子患了重病,应该是中了毒,不知道您能不能帮着看看,写個方子。” 大婶看看桑桑,悲悯說道:“這毒无药可救,不如归去。” 宁缺指着天空,說道:“归不去如何办?” 大婶說道:“死便是解脱。” “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宁缺笑着說道,然后抽出鞘中铁刀,砍向菜摊后的大婶。 菜摊上堆满了青菜,菜叶上满是露水,看着很是新鲜。 按道理,宁缺的铁刀,应该会很轻易地把菜摊劈成两半,把菜叶劈成无数片,把那些露珠都劈成湿润的水沫。 但沒有。 因为菜摊变成了一片原野,摊上的青菜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植物,大婶左手的山药变成了果枝,右手裡的细芹菜变成了佛钵。 卖菜大婶变成了真正的药师佛,发髻乌黑饱满,双耳垂落肩上,面相庄肃,无数光环、祥云在其身后围绕。 药师佛身前,有数千彩幡飘扬,正是這些彩幡,挡住了宁缺的刀。 宁缺看着近在眼前,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佛像,震撼說道:“還真是啊!” 药师佛微微一笑,眉心那粒红痣大放光明,照亮身周无数裡的原野,彩幡飘动愈疾,原野上的植物快意地生长变高。 宁缺和桑桑站原野间,双腿瞬间被青藤缠住,再也无法离开。 药师佛宣了声佛号,缓缓倾斜手中的佛钵,钵中泛着药香的黑汁淌到地面,化作一條河水,向着宁缺二人扑面而来。 药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也可以用来杀人,良药在某些时候,可以变成最厉害的毒药,闻着药河裡的异香,宁缺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紧接着剧痛难当,捂着胸口咳嗽起来,似乎要把自己的内脏都咳出体外。 桑桑站在他身旁,看着远方的药师佛,微微皱眉,說道:“真是可笑。” 說完這句话,她眨了眨眼睛,原野便被眨碎,茂密的植物变成碎絮,那道泛着异香的药河,被震出河道,向着四周蔓延。 菜摊還是那個菜摊。 宁缺挥动铁刀,只听着一道凄厉的摩擦声,刀锋在大婶的的身体上划過,切开一道整齐的刀口,裡面隐隐散出金光。 卖菜大婶,看着二人微微一笑。 喀喇一声响,她的身体分成了两半,散落在地上,平滑的切口上金光氤氲,仿佛有无数融化的黄金在流动。 那些黄金遇风而化,散成金色的雾,逐渐向着菜场四周飘去。有些金雾,飘到桑桑身前,她微微蹙眉,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显得有些痛苦。 …………把卖菜的人都杀了,自然沒办法买菜,回到小院,宁缺的心情有些沉重,尤其是想着最后那幕画面,更是不安。 不管是真的药师佛,還是假的药师佛,总之在他和桑桑的面前,就像青板僧变成的掩面佛一样,沒有太强的抵抗能力。 但他们死后散发的佛息,对桑桑却似乎能够造成伤害,如果以后再遇到這些佛怎么办?他们必须尽快离开這個世界。 “得想办法把你身体裡的毒解掉。”他看着桑桑說道。 桑桑脸色有些苍白,說道:“如果解不了怎么办?” 宁缺不想她焦虑,笑着說道:“解不了毒,你也不会死,日子总得過。” 桑桑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說道:“日子,就是毒。” 宁缺懂了,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片刻后說道:“走吧。” 這一次他沒有用疑问句,因为他說的走,不是离开棋盘世界,而是离开小院,或者也要离开朝阳城,他要去给桑桑治病解毒。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在小院裡生活了很多年,自然留下了很多回忆,也有很多家居必备的物件儿,宁缺整理出来的行李却很简单,除了武器与食物之外,便只有一坛子泡菜。 桑桑问道:“去哪裡?” 宁缺下意识裡再次望向遥远的东方,却有隐隐畏惧,說道:“往南走。” 桑桑苍白的脸颊上,忽然出现两抹不健康的红晕,說道:“你要去见她?” 宁缺怔了怔,才明白她在說什么,笑着說道:“這個世界的南边沒有大河国。” 桑桑說道:“可你习惯性地要去南边。” 宁缺不解,问道:“所以?” 桑桑說道:“你心裡面就想着要去见她。” 宁缺有些生气,說道:“這都什么时候了,還說這些做什么?” 桑桑沉默不语,发现自己确实有些問題。 不是說,对他的态度有問題,她是昊天,他是凡人,就算他们是夫妻,她无论怎么对他,都是有道理的。 問題在于她的心境有些不稳。 這便是嗔,其间還有贪痴,她身上的毒越来越重了。 宁缺明白了些什么,把她抱进怀裡,說道:“我一定能治好你。” …………把沉重的行李捆到身后,宁缺撑着大黑伞,离开小院,向城门走去,桑桑在伞,牵着他的手,显得有些虚弱。 想要破开佛祖的棋盘,便需要桑桑恢复实力,便需要解了她体内的毒,便需要找到解毒的方法,便需要寻找,那便要离开。 青板僧不要他们走,药师佛不要他们走,朝阳城不要他们走,這個世界不要他们走,他们自然沒有办法就這么轻易地离开。 新街拐角处有家店,专门卖灯油和灯具,也兼卖蜡烛。宁缺常在這裡买灯油,与老板相熟,但今天看到老板后,他的神情微变。 老板不在店裡,老板在街上,老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宁缺抽出铁刀,问道:“你是何方佛?” 老板戴着顶帽子,面容可亲,微笑說道:“你猜?” 宁缺看着店裡密密麻麻的油灯,有些不自信问道:“燃灯古佛?” 确实是燃灯古佛。 街上再沒有油灯店的老板,只有一位苍老的古佛。 佛身外,一切事物皆为明灯,无数光线散发,就连墙角裡的蚁穴都被照的清清楚楚,甚至就连黑暗的天空仿佛都亮了起来。 光线开始燃烧,街上的温度开始升高,桑桑的鼻尖出现了一滴汗珠。 還是普通人的时候,因为先天阴寒的缘故,她都很少会出汗,变成昊天之后,神躯自冰凉如玉,更不会出汗。 但在燃灯古佛之前,她出汗了。 宁缺觉得自己的心脏变得无比滚烫,仿佛裡面被人安放了一盏油灯。 浩然气起,瞬间,他便掠到了燃灯古佛身前,一刀斩落。 燃灯古佛落灯,那盏看似普通的铜油灯,却仿佛有一個世界那般重,轻描淡写地将宁缺的铁刀镇住。 古佛开始点灯,点起千灯万灯,世界大放光明。 只是瞬间,便有万余盏灯点燃,以宁缺的应变速度,竟有些反应不過来。 就在第一万六千盏灯被点燃的时候,桑桑终于出手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抵住铜油灯的底部。 燃灯古佛神情微变。 哪怕是古佛,也不可能与天一较高低。 燃灯古佛手裡的铜油灯,再也无法落下。 宁缺抖腕,铁刀横于小臂之前,在燃灯古佛颈间掠過。 燃灯古佛头颅未落,只是颈间出现了一道极清楚的刀口。 這道刀口裡依然沒有血,只有极浓郁的金光,然后有流动的黄金,顺着刀口缓缓渗出,打湿古佛的僧衣,向着地面淌落。 那些黄金般的液体,都是佛息,裡面有无穷佛威,亦有无穷佛意,遇风而化所变成的金雾,折射出来的光线,都是佛光。 宁缺神情微变,牵着桑桑的手,向街那头奔去。 他的速度非常快,根本沒有時間回头去看燃灯古佛是生是死,只是拼命地奔跑,直到跑到长街尽头,才停下脚步。 桑桑的脸色很苍白,眉头皱的极紧,似极痛苦。 看着她繁花青衣下摆上的那滴金液,宁缺才知道,還是沒有避過。 “下次站到我身后,佛光便落不到你身上。” 他把桑桑拉到身前,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說道。 桑桑看着伸出衣摆的鞋尖,低声說道:“我怕走丢了。” 宁缺沉默片刻,把沉重的行李解下,取出箭匣和装符纸的锦囊,扔掉了剩下的所有东西,包括那個泡菜坛子。 他把她背到身后,用绳子把彼此的身体系死,把大黑伞交给她,一手提着箭匣,一手握着铁刀,向着城门方向走去。 街面上,泡菜坛子已经裂开,散着香味,那是陈年老坛才能有的味道。 …………宁缺背着桑桑,向朝阳城外走去,路上還遇到了很多佛。 音律院的官员,拿着定音器,变成了最胜音佛。 瓦巷裡的說书艺人,变成了难沮佛。 某间小庙裡的头陀,变成了持法佛。 很多人都变成了佛,然后被他杀死。 宁缺想不明白,为什么這些人都会变成佛,为什么能有這么多佛,這些佛都是从哪裡来的,他们凭什么能够成佛? “人人皆能成佛。” 桑桑靠在他的肩上,虚弱說道:“這便是众生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