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乌鸦落在猪背上 作者:未知 生活在悬空寺下地底世界的农奴们,一生只知如井圆的天空与佛,他们沒有選擇,于是他们的信仰最为纯净,在人间,像這样虔诚的佛宗信徒還有很多,无数代過去,信徒们死去,觉识来到佛祖的棋盘裡,构成了這個极乐世界。 在佛家的学說裡,怎样的世界才能够有资格被称为极乐世界?那便是人人都能成佛的世界,此时的朝阳城,无论走卒贩夫還是官员僧人,尽皆慈悲显面,颂经不止,他们便是佛,他们人人都是佛。 宁缺和桑桑想知道,在自己醒来后,佛祖会有什么手段来镇灭自己,现在他们看到的便是答案:诸生相与众生意。 男女老少,诸生成佛,向他们围来,他们面容庄严慈悲,口颂经文,未曾曰杀,但众生之意便是杀,要杀昊天,杀桑桑。 有挑了数十年担,双肩磨出老茧的男人,那是厚肩佛,有迎朝阳而悟的少女,那是日生佛,有河裡打渔的老汉,那是網明佛。 又有名闻佛、法幢佛、名光佛、杂色宝华严身佛、香上佛、香光佛、宿王佛、见一切义佛,還有诸多无法号之佛。 满城皆佛,拥挤不堪,這佛踩了那佛的袈裟,那佛撞碎了這佛手裡的玉花,佛挤着佛,佛推着佛,向宁缺和桑桑涌去。 看着這幕震撼的画面,宁缺仿佛回到了当年,也是在朝阳城裡,无数人想要杀死他背上的桑桑,想要杀死冥王之女。 当他看到那個耍猴戏的汉子也变成了佛,甚至蹲在他肩上的猴子也变成某個脾气暴躁的斗佛时,他再也无法承受,挥起铁刀便冲了過去。 在出城的道路上,他已经杀了很多佛,本想暂时收手。 因为佛皆有法,不是那么好杀的,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這些佛被杀死后会变成佛光,那些佛光会让桑桑极为痛苦。 但现在如果不把這些佛杀死,他根本沒有办法背着桑桑逃出朝阳城,他只有握着铁刀,向那些佛砍将過去。 仿佛有人拿着把竹扫帚在扫地,刷刷之声大作,黝黑的铁刀,在满脸庄容的无数佛间来回飞舞。刀锋割破那些佛的颈与胸,无数佛倒下,黝黑的刀身上涂满了金色的液体,然后变成纯净的光线。 宿王佛死了,倒在地上仿佛沉睡,然后被别的佛踩成金片,厚肩佛死了,他的右肩被铁刀整個削掉,就像是沒有完工的金像,日生佛死了,少女清丽的容颜上多出一道金色的刀口,看着极为恐怖。 宁缺挥刀前进,铁刀每次落下,便有佛死去,他的脸上沒有任何情绪,不管面前是谁,老人還是孩童,都是一刀斩断。 众佛受伤不会流血,只会流出黄金色的液体,但画面依然显得很血腥,宁缺表现的无比冷血,甚至比当年在朝阳城還要冷血。 书院登山那夜,他曾经如此冷血過,无论拦在身前的是旧识還是新知,是亲人還是朋友,都被他一刀砍死,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死人。 這些佛也都是死人,既然已经死了,再杀一遍又算得什么? 当然,佛终究是佛,各有其法其器,宁缺现在虽然已经变得很强大,而且還有身后的桑桑相助,想要杀死他们,依然很是辛苦。 把所有的佛都杀死……他从来都沒有想過。 一刀把笑颜佛的脖子砍断,看着落在地上,依然满脸笑容的佛首,宁缺觉得有些累,便在此时,一道佛威自天而降,从右后方袭向他的后背——那是一块金光灿烂的金砖,被如须弥山佛自远处扔来! 宁缺如果不动,這块蕴着无穷佛威的金砖,便会落在桑桑的身上,只能匆忙侧身避开,让那块金砖砸中自己的右臂上方。 啪的一声闷响! 宁缺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被這块金砖从身体裡拍出来,喷出一口污血,桑桑受到波及,亦是一口血喷出,打湿了他的衣领。 如果是佛道两宗的修行者,被如须弥山佛的金砖砸中,只怕臂骨早已粉碎,幸亏他现在浩然气大成,身躯坚若金刚,只觉得疼痛。 锃的一声,他把铁刀收回鞘中,自肩上解下铁弓,把弓弦拉至满月,射向着远处那座身高近三丈的如须弥山佛。 弦上无箭,只是虚发,然而下一刻,如须弥山佛的胸口上,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口,裂口裡不停淌出金色的液体,形状像极了一道弓。 宁缺以弦杀佛。 终于到了城门,他的身周依然到处都是佛,那些佛流了很多血,血变成了无数光,把朝阳城简陋的城门照耀的清清楚楚。 万道佛光裡,桑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佛祖的手段是众生意,众佛以佛光杀天,這些佛光便是她最害怕的东西。 宁缺清楚地感知到她的痛苦,他心头微颤,甚至也开始痛起来,但他沒有理会,也沒有安慰她,继续向着城门外的原野冲去。 左手执铁弓,右手拉弦,嗡嗡嗡嗡,仿佛琴弦断,又似乎有人在弹棉花,城门四周的佛身上出现无数裂痕,然后死去。 佛光从那些裂缝裡渗出,弥漫在原野间,变得越来越浓郁,桑桑的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喷出来的鲜血越来越多。 …………桑桑惊醒,看着漆黑的洞底,沉默不语,眼神有些黯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宁缺把她抱进怀裡,问道:“怎么了?” 桑桑說道:“我做了一個噩梦。” 宁缺怔住,强行挤出笑容,问道:“這倒是新鲜,梦见了什么?” 昊天不会做梦,只有凡人才会做梦。 开始做梦,說明她开始变成真正的凡人,无论是夫子留在她体内的红尘意,還是佛祖在她体内种下的贪嗔痴三毒,都在变得越来越强。 “我梦见了很多佛,他们拿起刀子在脸上和身上乱割,让自己流血,他们用力地挤压伤口,想要血流出来的更快些,脸上沒有疼痛的表情,又有些佛在烧柴火,想让那些血蒸发的更快些,甚至還有些佛从山崖上跳了上下来。” 桑桑的脸上沒有表情,眼睛裡却有恐惧。 宁缺想着杀出朝阳城门时的那些画面,手指变得微凉。 桑桑现在很虚弱,這個充满了佛光的世界,对她来說太過可怕。 “再坚持一下。”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如果再這样走下去,我会死的。” 桑桑的脸上還是沒有表情,眼神裡除了恐惧,還多了痛苦。 死亡意味着终结,是永远的沉睡,对于任何有自我意识的存在,這都是最恐怖的事情,她从来沒有想過自己会死,所以她不曾恐惧,直到现在。 宁缺說道:“我不会让你死。” 桑桑說道:“這种话你說過很多次,除了安慰你自己,沒有别的意义。” 宁缺看着她的眼睛,說道:“故事的结局,不应该是這样。既然我們已经醒来,那么我們一定能够找到离开的方法。” 桑桑說道:“你以前說過,這不是书上的故事。” 宁缺說道:“不管這是什么故事,总之我是男主角,你是女主角,那么我們便不应该死。” “也许,在這個故事裡,我們只是配角。” 桑桑看着山洞外漆黑的夜空,看着原野远处渐渐弥漫過来的佛光,听着那些渐渐清晰的经声,說道:“因为這是佛祖的故事。” 宁缺沉默了很长時間,說道:“再睡会儿,還可以再停留一段時間。” 桑桑侧過身去,继续睡觉。 宁缺坐到她那边,看着她不时皱起的眉头、有些委屈的唇角,痛苦的表情,觉得很是酸楚,伸手想要把她的眉头抹平。 桑桑醒着的时候,从来不会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清晨离开山洞,按照最开始的计划,继续向南行走,沒有走多长時間,便进入了植被茂密的深山老林。 宁缺的心情略微放松了些,心想這裡如此荒僻,总不可能像朝阳城那般,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佛,到处都是佛光。 他想的沒有错,但不够准确。 南方的深山老林裡,确实沒有那么多佛,但依然有佛,在山道上遇到的樵夫是佛,深夜,又有佛骑着斑澜大虎而至。 宁缺继续杀佛,杀的很辛苦,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桑桑也变得越来越虚弱,在三毒的折磨下,脸色苍白如雪。 为了放松心情,他又开始唱那首黑猪的歌,桑桑很不高兴,想要扮出脸黑的模样,但脸实在是太白,完全沒有威慑力。 她愤怒地喊道:“你就只会趁着我虚弱来欺负我!” 宁缺伸手到后面拍了拍她的臀,說道:“道理不辩不明,让你中毒的是佛祖,和我可沒有关系,我欺负你是真的,但不能有那個趁字。” 便在這时,一头浑身黑泥的野猪从林子裡蹿了出来,那野猪傻乎乎地看着宁缺,大概是感觉到了危险,赶紧跑掉。 桑桑虚弱說道:“乌鸦落在猪背上,秃驴和书院都是黑心贼。” 只听着嘎的一声怪叫,一只黑鸦飞来,落在林中某处,片刻后,那只浑身黑泥的野猪,垂头丧气地从林子裡走了出来。 那只黑色乌鸦站在它的背上,耀武扬威。 桑桑說道:“晚上吃猪肉。” 宁缺恼火說道:“乌鸦落在猪背上,你在我背上,难道我就是猪?” 桑桑靠在他肩上,低声說道:“你如果不是猪,怎么会在這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