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惊梦 作者:未知 大房這边热火朝天的做饭,全家都沉浸在過年的欢喜气氛之中。上房那边,周新贵照旧靠在墙上吸他的烟袋,许氏和周秀儿坐在炕上,娘俩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娘,你是沒看见啊!林氏是屋裡屋外的忙活啊,又是宰鱼又是杀鸡的,我看人家那阵仗,可一点也不咱们家差。”周秀儿一脸的不甘心,凭啥啊,才分出几天啊,他们就過那么好的日子。 林氏把手裡的瓜子往笸箩裡一扔,只觉得胸口处的怒火瞬间便升了起来。 当初分家时,当着村裡的族老,裡正的面,她說過等家裡杀猪了,便分一些猪肉给大房。可是等家裡真的杀猪时,许氏却把這话忘到脑后去了,当真像周小米說的那样,一根猪毛都沒让大房见着。 许氏想得简单,她是想出口恶气的,這猪肉我就是不分给你们大房,你能怎么样?林氏要是为了這点猪肉把裡正找来评理,那可就是個笑话了。她千等万等,就想着林氏日子紧巴,到年底沒有肉吃,到时候求到自己面前,自己借着這個名头,可以好好踩踩林氏。哪知道人家闷声发大财,家裡的鸡啊,肉啊,备得特别充足,好像不比他们的年货少。 “呸,烂了心肝的玩意儿,肯定是攒私房钱了。”许氏恨得牙根痒痒,她就不信,光靠虎子上山打柴,能换来那么多物件? 周秀儿轻轻推了她一下,“娘,大過年的,别提這些不开心的事儿。” 许氏吐了口浊气,耳边传来了灶间裡热火朝天的声音,一想到今年家裡收成不错,家裡的年货也备得足,许氏的心情這才好了起来。不過随后又想到,周大海的工钱沒了,一個月三两银子,一年下来可就是三十六两。加上打赏,节礼红包什么的,少說也要损失四十两!一年四十两,十两就是四百两,周大海才三十岁,最起码還能做上二十年,裡外裡就损失了八百两! 這笔帐一算下来,许氏气得心肝皆疼,脸上也就带了出来,整個人顿时不好了。 周秀儿跟许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来的,不光长相相似,脾气秉性也相差无几,母女俩日日处在一处,许氏喜歡什么,厌恶什么,挑眉是什么意思,瞪人又是为的哪桩,周秀儿都能猜個八九成。眼下许氏呲牙瞪眼,一副心肝痛成一团的模样,分明就是心疼银子时的表情。 “娘,咋了?好好的,又心疼啥呢?”周秀儿头脑简单,以为许氏是心疼過年的年货买多了,遂劝道:“娘,不是你老闺女說你,你就是太抠了,今年年景這么好,過年多买点年货有什么的?刘家還送了那么老多肉来,你占大便宜了,還心疼。” 许氏忍不住想要骂人,一想到今儿是大年三十,便硬生生的忍住了。 “吃還堵不上你的嘴,上外头瞧瞧去,饭菜做得怎么样了。” 周秀儿巴不得去瞧瞧,顺便捞点吃的,她转身下炕,动作麻利的,跟她的身形成反比。 “老头子,你說老大家,会来不?”過完三十就是初一,按村裡的习俗,被分出去的孩子们也得带着一家老小去老宅拜年。 其实,像周家這种情况,虽然分家了,但父母都健且還在一個院子裡住着的,年三十的這顿饭都是应该和在一起吃,可惜许氏不能容人,早就放出风声去,不会跟大房一起吃饭。林氏正愁這件事呢,一听到许氏放出来的风,整個人都精神了,反正她也不想去,婆婆這么做,正好合她心意。 “来不来能咋地。”周新贵眯了眯眼睛,“不来你也說不啥来!”现在周新贵觉得,自己当初做得有点過了,分家的时候,大房身上的钱,地,都被他们想方设法的要過来了,他们手裡连点看病的钱都沒有,现在人家日子過得都挺难的,凭啥来看你来啊! 许氏挑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们敢,他们要是不来,我就闹,让村裡人都看看,他们不是孝顺嗎?难道就這么個孝顺法?”過年不看老人,這事儿搁在哪儿也說不過去,许氏心裡头主要是惦记他们的东西呢。来看老人,总不能空着手吧。 周新贵看了许氏一眼,不由得道:“你消停点,大過年的别找不自在。” “当家的,這叫什么话?”许氏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往周新贵的近前凑了两下,悄声道:“当家的,你咋向着那個崽子說话。” 周新贵意味深长的瞄了她一眼,不由得道:“分家契约上与得明明白白的,人家一次给了咱们八十两,十年之内過节過年的礼钱,都免了,你咋還好意思问人家要?” 许氏觉得不对劲,這老头子咋還替他们說上话了? “他爹,你咋的啦?” 周新贵叹了一声,才小声道:“最近啊,我眼皮直跳,心也慌得厉害。” 许氏默默听着,老头子以前从来沒有說過這样的话,今儿這是怎么了? “我啊,最近老做同一個梦。” 许氏抬起浑浊的眼,紧紧的盯着周新贵看,那模样,似乎是不想错過周新贵脸上的任何表情一般。 “我梦见啊,梦见周管家了……” 嘶~ 周新贵的话刚落,许氏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個人惊恐得如同见了鬼一样! 這個人,是二人最不愿意提起之人,虽然三十多年過去了,但那一幕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般。周管家這三個字,如影随形,生生的折磨了他们這么多年。 “他爹……”许氏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那声音,就好像隆冬腊月裡穿着单衣站在雪地裡一般,上下牙关都打起了颤。 周新贵看了她一眼,小眼睛裡迸发出一股凌厉的神色。 许氏欲言又止,可碍于周新贵的气势,只得把后面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你啊,长点心眼吧,以后少跟大房闹扯。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哪天人家找来了,你怎么跟人家交待?” 找来?可能嗎?都三十多年了,要找早就找了,還能等到今天嗎? 周新贵知道许氏沒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又苦口婆心的劝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好好想想這些年你是怎么对老大的,人家要是真找来了,我看你怎么办!” 许氏缩了缩脖子,暗想好像這事儿全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似的,你不是也默许了嗎?找找找,三十多年沒有音信,怎么就能找来了。 “行,我知道了。”许氏一边应付着周新贵,一边心想当初那件事,心裡顿时乱成一团,整個人坐立难安起来。 “爹娘,饭就快做得了。”周秀儿掀帘子进了屋,嘴裡塞着东西,不知道又偷吃了什么,她脱鞋上炕,做了两個吞咽的动作后,才道:“娘,啥时候摆桌子。” 一般人家吃這顿年夜饭之前,都是要祭拜祖宗的,念叨几句家裡的大小事物,再請祖先保佑子孙后代。這個仪式比较重要,哪怕就是小门户的人家,也是一定要在开席前拜祖先的。可是周家,从来沒有這個习惯,周新贵只說自己不耐烦這些事,故而把這些大事直接省略過去。 许氏叹了一口气,埋怨的看了周新贵一眼,好好的,非要提起這些事情,弄得她六神无主的,心情都败光了。 “摆吧,别饿着我的大孙子。” 周秀儿撇了撇嘴,吴氏和她的那個宝贝儿子,偷嘴都要偷饱了,還能饿着? “二嫂,动作麻利点,赶紧摆桌子。”周秀儿扯开大嗓门,冲着灶间喊了一句。 灶间外的刘氏母女三人,都不由自主的撇了撇嘴,可手上的动作,却是越发麻利起来。 天色渐晚,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喜悦祥和的气氛中。 周家大房裡,也是一片欢声笑语。 桌上摆着六個菜,都是周小米和林氏精心烹制的,周翼虎给周大海倒上了酒,又给林氏也倒上一杯,全家人团坐在一起,几個孩子都高高兴兴的看着他们,一家子的嘴就沒有合拢過。 周大海心裡也是高兴的,虽然下晌的时候,自己跟闺女谈话闹得有些不痛快,但是看着自家媳妇,看着水葱似的几個孩子,周大海心裡是欢喜的,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有像现在這样轻松過了。 沒分家时,過年過节对周大海来說,其实并不轻松,爹娘的关心,似乎永远停留在大河那儿,而对他,似乎永远只有督促,沒有关心。他们不会关心自己在作坊裡過得好不好,只关心他什么时候长工钱;他们不会关心自己的衣食住行,只会关心东家又赏了什么东西下来,是家裡能用的上的!每到逢年過节的时候,爹总会语重心长的跟他讲,他是家中的老大,要担负起一家子生计担子来,他得给兄弟姐妹们做表率,他得照顾侄子,侄女…… 爹娘给他设定了无数條框框,却沒一條是为了大房着想的。孩子们不得爷爷奶奶的喜歡,做得多,吃得少,他知道真相后,若說不怨,那是不可能的,自家媳妇被他的家妹妹打小产了,孩子们动不动就被打骂,小米差点就挺不過来……這一切,都是他這個当爹的无能而间接造成的,若說不怨,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血脉亲情是割不断的,难道真让他不认父母,做出那天理难容的事? 周大海脑中千回百转一回,却也仅用了不過一息的功夫,他端着酒杯与林氏道:“媳妇,這些年可苦了你了,我知道這個家,全赖着你的操持,当着孩子们的面,我敬你一杯。” 林氏脸皮薄,当下扭脸道:“谁耐烦听你說這個,大過年的,别提那些不开心的。”沒分家之前的日子,要多糟心有多糟心,以前林氏沒熬出头来,還能忍着受着,现在他们分出来了,谁還能忍的下去以前那种日子? “好好,不提。媳妇咱俩喝一杯吧!”周大海率先举起了酒杯。 几個孩子都笑着起哄: “娘,快端起来。” “娘,這酒不上头,喝了解解乏。” 林氏低低的笑了一下,轻轻举起杯,跟周大海的酒杯碰了一下。 周大海看到這样娇羞的林氏,不免得有些失神,经過一段時間灵泉水的调理,林氏的皮肤已经恢复了光泽和白皙,往日风霜的痕迹早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新妇一般的如花娇颜。 也难怪周大海花了眼。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粮食酿造的,度数不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林氏喝了以后,两颊飞霞,看得周大海直冒汗。 夫妻两個都有心结,好些日子沒有亲热了,周大海這会儿见了妻子娇颜,难免心猿意马。 时候不对。 周大海咽了一口唾沫,好歹把视线从林氏的身上挪开了。 孩子们都大了,這样不好。 “好了,咱们一家子人,沒那么多讲究,吃菜。”周大海一声令下,周家大房的年夜饭,算是正式拉开了帷幕。 肉丸子外焦裡嫩,吃起来弹牙又多汁;红烧鲤鱼完全沒有腥气,鱼肉嫩得像豆腐一样,小鸡炖蘑菇也香,蘑菇是夏秋交际时,周小米从山上采来的,晒干了串起来挂在房梁上,做菜时,把它用温水发泡起来,洗干净了便能用。這山蘑味道极鲜,入口顺滑,又蕴含了鸡汤的香气,故而竟比软烂的鸡肉更受欢迎一些。 大骨头炖酸菜,木耳炒鸡蛋和凉拌土豆丝只是家常菜,可是這些家常菜对于大房的几個孩子来說,也不是随时能吃到的!特别是分家以前,他们只有啃咸菜的份!如今瞧着油汪汪的大骨头炖酸菜,黄烂烂的炒鸡蛋,還有青脆爽口的凉拌土豆丝,便觉得自己尝到了人间美味一般! 孩子们吃得欢快,每個人脸上都挂着舒坦的笑,周大海细细的琢磨了一回,倒是觉得自己下晌的态度确实有些伤人了。爹娘那裡,唉算了吧! 周大海闷声的喝了几口酒,郁郁寡欢的神情,全都落在林氏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