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卖身契
何老夫人闻言大喜,抱着何三老爷那颗惨不忍睹的脑袋落下泪来:“儿啊,多亏你机灵,否则为娘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余老头不屑,好像你跳进长江就能洗清一样?就你這样的,跳进哪裡都洗不清。
“咳咳!”余老头清清嗓子,“先别高兴得太早,何老三,你虽然在字据上写的是刘阿花,可是落款却是你自己的真名实姓,对了,還按了手印。我且问你,你說刘阿花是假名字,那她就不是你老娘了,那她是谁?你家的婆子?有卖身契嗎?你老婆?有婚书嗎?拿不出来是吧,那你就是拐带良家子,何老三,藏得挺深啊,老子我都走眼了,原来你還是個拐子啊,還是专拐良家子的拐子!”
何老夫人和何三老爷全都怔住,几個意思,怎么三言两语就变成拐子了?
何老夫人嫌弃地推开何三老爷的脑袋,她宁可生块叉烧也不想承认這個蠢货是她生的。
他知道给她改名叫刘阿花,怎么就不知道给自己也编個假名字呢?
其实吧,何老夫人還真是冤枉何三老爷了。
典卖亲娘又不是光彩的事,何三老爷如果可以,恨不得自己叫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就是不想用自己的真名。
可是他不敢啊,他在赌坊裡借银子时用的是真名,沒办法,赌坊什么人沒见過,不用真名根本就不会把银子借给他,一边让他写欠條,一边已经让人去他家附近把他查了個底掉。
借條是真名,典卖老娘的字据当然要和借條一致,必须是真名。
何三老爷被余老头问得张口结舌,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
如果他說刘阿花不是他亲娘,那他就是拐子,如果他說刘阿花是他亲娘,那么何老夫人就是刘阿花,就是余老头的暖床婢。
典期三年,现在才两年,余老头還有对刘阿花的支配权。
何三老爷可不想当拐子,這年头的律法,对拐子的惩处非常严厉,搞不好還会掉脑袋,除非让何老夫人自认刘阿花,再和他签一份卖身契。
這样一来,那什么典卖亲娘的污名便可彻底洗去,而他,只不過是在手头拮据时卖了一個仆妇而已。
就连那些名门世家,也免不了会发卖奴仆,他卖几個丫鬟婆子,這不是很正常嗎?
不得不說,余老头短短几句话,就给何三老爷打开了一個新世界。
他真是糊涂啊,說什么亲娘啊,他就应该从一开始就說這是仆妇,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使唤婆子!
衙门的户籍上只有名字,哪怕是老何家的族谱,也是只有名字,沒有画像,又沒有真定的亲戚指认,谁能证明何老夫人不是刘阿花,刘阿花不是他家仆妇?
他沒有污名,他清清白白,他是要做皇叔的人,他要封王,郡王、亲王,他是王爷,是王爷!
想到這裡,何三老爷忽然起身,连滚带爬跑到门口,冲着外面大声喊道:“我要纸笔,给我纸笔!”
外面传来祁红不耐烦的声音:“要什么纸笔?你做梦呢?”
何三老爷在心中暗骂:狗仗人势的东西,等老子封了王爷,就向何苒要了你,把你许配给只会打女人的老光棍,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何三老爷强压下想要撕了祁红的冲动,夹着嗓子說道:“好姐姐,你就可怜可怜弟弟吧,就是一张纸一支笔,弟弟感谢你一辈子。”
祁红:我呕!
“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自杀?那可不行,你要是死了,我這责任可就大了。”
何三老爷:看看,你也知道老子身份不一般吧,老子要是死了,何苒能把你凌迟。
何三老爷继续夹子音:“好姐姐,看你說的,为了姐姐這份恩情,弟弟也舍不得死啊,再說,纸笔而已,又不是刀,怎么就能自杀呢。”
祁红:我再呕!
“你用纸糊住鼻子把自己闷死,你把笔捅到鼻子裡把自己插死,你想死,有的是办法,算了,還是不给了,免得你死在我手裡,我還要给你偿命。”
何三老爷:你知道就好,老子堂堂皇叔,你有九條命也不够赔的。
“求求你了,好姐姐,弟弟大好的前途,怎么舍得死呢,弟弟保证,绝不会死。”
祁红似是终于被他给說服了,冷冷說道:“好,你等着。”
何三老爷心中鄙夷,无知妇人,几句话就给說服了,回头把她给卖了,她還要帮着数钱。
门打开一條缝,祁红递了纸笔和一小瓶墨汁进来。
何三老爷大喜過望,连忙谢過,便躲到屋子一角,笔走游蛇写了起来,一张纸写完,字迹尚未干透,何三老爷便跑過来,一把抓過何老夫人的手,在何老夫人尚未反应過来的时候,便在纸上按下了手印。
沒有红朱砂,黑乎乎的三团手印,但是纹理清晰。
是的,何三老爷让何老夫人按了三個手指头,除非把這三根手指头全都剁下来,否则何老夫人就不能不认帐。
待到何老夫人反应過来时,已经晚了,耳边传来余老头嘲讽的笑声。
她生硬地转過脸来,瞪着余老头:“你笑啥?”
“我笑啥?你知道你儿子要纸笔干啥?让你按手印干啥?”
若是刚才,何老夫人還不知道,可是余老头這满是嘲讽的语气,她想不知道也不行了。
可是,她不相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不会的,老三,你”
话音未落,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热闹的何书铨插口說道:“奶,你不用问我爹了,问了我爹也不会說实话,傻子都能看出来,他是让你在卖身契上按手印呢,你现在是刘阿花。唉,算了,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奶了,你以后就是我家仆妇,我就叫你刘婆子吧。”
余老头看尽人间百态,此时也忍不住在心底唏嘘,他老人家還是见识太少,果然啊,活到老学到老,现在,他又学到了。
不過,学到也白搭,他也不会用,一来他的老娘早就死,二来,他的心再黑,也是人心,不是狼心狗肺。
何老夫人脸色大变,她瞪着何书铨,又看看余老头,然后便看向何三老爷。
“老三,铨哥儿胡說的,是吧,你告诉我,铨哥儿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何三老爷叹了口气:“刘妈妈,你服侍家母多年,我本该让你荣休养老的,可是我自己也是捉襟见肘,无奈之下,才把你典给這位余老伯,刘妈妈,你千万不要怪我啊。”
那声“刘妈妈”传进耳中,何老夫人的脑袋便是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她全都听不到了。
她的身子晃了晃,便向后倒去。
余老头一個箭步冲上去,将她抱在怀中。
“阿花,你不要太伤心,东家不做做西家,我家人口简单,你来了我家,不用干粗活,只要侍候我一個人就行了,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委屈你。”
在门外偷听的祁红需要咬着自己的手,才能忍住笑声。
长见识了,真的是长见识了!
趁着一個客人走了,下一個客人還沒有进来的空当,祁红便把她听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何苒。
何苒怔了怔,佩服啊,還能這样操作?
她原本也只是想让余老头收拾那一家三口,让他们吓破胆而已,却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样的神转折,果然是沒有最贱,只有更贱。
是的,从始至终,何苒也沒把這一家三口放在眼裡,她关心的,只是躲在背后的那個人,现在那個人已经查出来了,這一家三口是生是死,都不重要。
不過,這個余老头是個人才。
同时也是一個聪明人。
从這一天开始,何老夫人便再也沒有說過话。
她已经不是何老夫人了,她是刘阿花。
她的儿子孙子,以及买走她的人都說她是刘阿花。
当然,還有一個人可以证明她的身份,那就是何苒。
可是何苒会给她做证嗎?
何老夫人在来找何苒认亲想当太皇太后的时候還是信心满满的,她深信,哪怕当年她从何苒手裡强要了惊鸿楼的鱼鳞册,她也是何苒的亲祖母,何苒只是未嫁女,她的一切都应该是娘家的,惊鸿楼是娘家的,现在她打下的天下也是娘家的,她都不和何苒要這個天下了,让她当太皇太后不過分吧。
那时她想,哪怕何苒不愿意,可是一個孝字压下来,何苒就是一万個不愿意,也要含泪应下。
孝大過天!
哪怕被关在小黑屋裡,何老夫人也是這样想的,所以她理直气壮,她知道只要外面传出风言风语,何苒就会恭恭敬敬把她請出来。
可是现在,她的這些想法全都沒有了!
在這金陵城,何苒是唯一一個能证明她不是刘阿花的人。
所以她必须要改变策略,她不能再大喊大叫骂何苒不孝了,她要老老实实的装可怜,何苒不可能会关她一辈子,只要她见到何苒,再和何苒哭一哭,求一求,她不当太皇太后,她安安份份做個老封君,就像這仁义夫人一样,就這么一丁点請求,何苒還不能可怜可怜她嗎?
何老夫人忽然沉默下来,却让小黑屋裡的另外三個人都有些不适应。
何三老爷离她远远的,生怕再被她的指甲抓破脸。
何书铨眼裡只有余老头,他发誓,从今以后余老头就是他亲爷,不,比亲爷還要亲!
不過,何老夫人自从认清形势之后,便开始吃饭,黑面饼子,她皱着眉头咽进去,她要吃饭,她還要当老封君呢。
何三老爷也在吃黑面饼,他也要吃饭,他還要当王爷,他现在清清白白,他不当王爷谁当王爷。
余老头仍然坚持每天打何三老爷一顿,沒办法,千金难买老来瘦,在這裡顿顿大鱼大肉,再不练练就要长胖了,那可不养生。
与此同时,钟意终于撬开了乔西常的嘴巴,乔西常說出了乔美人母子的下落。
锦衣卫连夜出城,去了乔美人藏身的庄子,可是晚了一步,人去楼空。
显然,乔西常就是在故意拖延,直到乔美人母子已经离开了,他才开口。
钟意大怒,对乔西常說道:“周炽是周铜后人,他连葬进皇陵的资格都沒有,哪怕乔美人的孩子真是他的种,也一文不值,天下人不会认他为主,周氏族亲更不会承认他,你们保的,不過是個沒有用处的野种而已。”
乔西常呵呵干笑:“只要他是男丁,就一定有用,你算什么东西,你知道個屁,给娘们儿当爪牙,你家祖宗怕是气得要把棺材板给捅开了。”
钟意眼中泛起杀意,他一把钳住乔西常的脖子,手上用力,乔西常眼珠子渐渐突起,如同一條垂死的鱼。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钟意松开了他。
“等我抽出時間,就去掘了那两個孽障的坟,把他们挫骨扬灰。”
說完,钟意便走了出去。
乔西常死裡逃生,回想着钟意刚刚說過的话,怔怔出神。
钟意說的那两個孽障是谁?
对了,前面他說起周炽,說他是周铜的后人,莫非,钟意口中的孽障是太宗、高宗两位皇帝?
对,除去永和帝,大周至今五位皇帝,皇陵裡有三位,除了太祖以外,便是太宗和他的儿子,闵熳還活着,据說被送去守皇陵了,而周炽就葬在金陵城外。
所以钟意是要去把太宗和高宗的墓给掘了,然后再把他们挫骨扬灰?
他怎么敢的?
难道這是何苒的命令?
不,钟意的语气却又不像。
而且就连乔西常也觉得,但凡何苒不是狂到沒边了,也不会下令去掘皇帝墓的。
這样做,是失德!
何苒能给周炽以亲王之礼下葬,就不会做出掘墓這种蠢事。
莫非這是钟意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
乔西常眯起眼睛,這位锦衣卫大首领,何苒手下的大红人,据說是闵家的亲戚,可是他却早早地便背弃太皇太后,投靠了何苒,现在却又要去掘皇帝墓,莫非是与闵家有关?
虽然猜不出钟意与周氏和闵家有什么关系,但是乔西常觉得自己已经摸到门槛了,下次见到钟意时,他要试探一下。
他知道,只要乔美人母子還沒有被找到,钟意就不会杀他。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