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黄蠡小镇(二合一) 作者:未知 三月正是耕种时节,锦城府又是农田肥美,事农为主的地方,出了城便是一番农忙景象。 引水的渠裡,清水流淌,灌入农田中,秧苗青绿如一片绿毯,农人将育好的秧苗用箢篼担了,从苗田分出,一颗颗插入犁好的田间,大水牛甩着尾巴,在男人的吆喝声裡犁着耕田,妇人系着围裙,在弯腰插苗,田梗上,梳着小辫的稚儿,在大黄狗的追逐中放肆地奔跑、嬉戏…… 物阜民丰之地,繁忙中的现世安稳。 西南的农人耕种方式与北方是不一样的,陈岚从未见過這般景象,撩着帘子不住地观望。 苌言陪在外祖母的身旁,很是内行地给外祖母介绍: “外祖母,外祖母,你看!那個水渠好长好长,是从好大的水库裡引水用的,从很远的地方来,又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陈岚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慈爱地抚摸着小姑娘的发辫。 “我們苌言怎么会懂得這样多呀?” 于是,苌言就骄傲起来,小嘴巴微微撅起,大声地道:“父王带我来過的,我還下過田呢。” 陈岚真的意外了,“下田?苌言下田去做什么啊?” 苌言不好意思起来,小脸微侧,瞄一眼时雍,声音小了一些,“父王說,人食五谷,须晓四季,懂时节万物,常常带我和哥哥去体察民情,苌言本来是想帮农人割稻子,后来,后来么……” “后来如何?” “苌言被大黄狗追,掉田裡去了。” 稚儿言语,惹来陈岚哈哈大笑。 “原来苌言是這么下田的啊?” 苌言看祖母笑,很是得意地看了看时雍,一副邀功的样子,转而又露出白生生的牙,抬起下巴对着陈岚,笑得娇俏。 “外祖母,我悄悄告诉你,不许告诉别人。” 陈岚侧過耳朵来,柔声哄小孩子,“好,外祖母不說。” 苌言道:“我爹偷偷夸了我的,說我比哥哥勇敢。” 陈岚抬头,“是嗎?” “嘘!”苌言猛眨眼睛,“不可让哥哥知晓。不然,哥哥就会发现他除了会读书会习武還有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 “哈哈哈哈哈,不說,外祖母不說。” 时雍笑道:“娘,這丫头人小鬼大,你小心被她忽悠了去。” 苌言嘟起嘴巴,振振有词地道:“我又不会骗外祖母,不信你去问爹,他是不是這么說的……”转而又对陈岚道:“我娘喜歡护着哥哥,老是揍我,外祖母,你快說說她,說說她呀!” 时雍:“……” 陈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這小外孙女,已是不知道怎么疼爱才好了,将丫头搂入怀裡,顺嘴就哄。 “好好好,外祖母替你說說她。哪裡有揍孩子的娘啊?這么乖的苌言,心疼還来不及呢?” 时雍叹息:“娘不是說,想我才来的锦城么?” 這才多久啊,就被苌言拐带了去。 “看来,是时候揍孩子了。” 苌言立马缩入陈岚怀裡,细声细语地尖叫。 “父王救命,外祖母救命!” 马车裡欢声笑语。 有苌言的地方,就有欢乐。 此时的赵胤,骑着高头大马,就在马车的前面不远,他的马头上,坐着六岁的小世子临川。 听着背后马车裡的笑声,父子两個默契的沉默着,坐得端端正正,可仔细观察,微抿的嘴角都有一丝笑。 田外炊烟,家宅安宁。 這便是他们要守护的幸福。 临川很小的时候,赵胤就给他灌输了這样的思想。他不仅是锦城王府的世子,也是家裡的男子汉。保护母亲、保护妹妹、保护锦城百姓,便是他们父子二人的责任。 女儿苌言是被疼爱长大的,临川却是被鞭策着长大的。 “父王。”临川突然开口。 赵胤嗯声,低头看着儿子的侧脸,“想去车上坐坐?” 临川摇了摇小脑袋,“你当真說過嗎?” 赵胤:“嗯。” 临川:“哦。” 赵胤嘴角微抿,“毕竟你妹妹除了勇敢,就沒有别的可夸了。” 临川眉梢扬起来,认真地道:“父王,下次再出门,儿子可以自己骑马了。” 赵胤思忖一下,“好。” …… 春回大地,天空一片湛蓝,空气澄净而清新,风裡似乎都带着泥土和花香,道路两旁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在微风中摆动,车在官道上,蜿蜒而行。 锦城王的旗幡十分醒目,田裡那些忙于春耕的百姓很快认出来,纷纷朝官道上的王旗招手,有些人大声吆喝问安,有些胆子大的甚至上了田,在水裡随便洗洗手,就将自家的农产品往车队裡送,害得谢放不得不一路上拒绝,费尽了口舌。 “那裡的人,都敬仰锦城王。” “不知有皇帝。” 陈岚抱着苌言,看着官道两侧淳朴而憨厚的一张张脸,看着這一片悠闲自在的土地,莫名就想到离京前,听到的這两句话。 那是白马扶舟有次来看宝音时,无意中說起的。 当时的白马扶舟脸带笑意,描述的是锦城府的盛景,宝音听了也沒有觉得有什么,直夸阿胤治理封地有一套,可陈岚不同——听入耳朵,如五雷轰顶。 這种话,为君者不介意,可以說是藩王贤能,若是为君者介意呢? 這才是陈岚真正的隐忧。 但到了锦城,看到這盛景民风,她实在也开不了口去劝說什么。身为藩王,让封地的百姓安居乐业,有何不对?难道要他在藩地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人人提起他就恨不得食其血肉才好么? 唉! 罢了。 陈岚的轻叹,落入时雍的耳朵。 “娘,怎么了?” 她伸手想接過苌言,“是不是苌言太沉?来,我抱一会。” 陈岚摇头,换上笑容,“娘這是看着阿胤将锦城治理得這么好,看你们把日子過得這么舒心,忍不住感慨。” 时雍也笑了起来,“感慨什么?” 陈岚道:“倘若天下百姓都得如此欢颜,你說多好?” 时雍想了想,点头,认真应道:“可是,天下太大了,不好治理,自会有饥贫饿殍。锦城只得這小小一隅。地方小,人口少,自然会便利许多。” 顿了顿,时雍也望向车窗外,微微笑了起来。 “這是我和王爷亲手打造的家园,我們要在這裡安稳到老的呢,自然要多费些心思。” 陈岚微微一笑,沒有言语。 …… 离开锦城府往西不過三四日,那一幅盛世光景就不复存在了。 官道逐渐狭窄,道路崎岖,山峰高耸,少有良田,参天古木,幽深黑暗,阴森可怖。虽然沒有遇到传闻中的马贼劫道,可车队仍是加强了戒备,再不像在锦城府封地出行那般悠闲自在。 第五天,车队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一個叫黄蠡的小镇。 黄蠡是通宁宣抚司最边陲的辖地,背靠绵延起伏的群山,面对汨汨流淌的大江,依山傍水,地形狭长,建筑简陋,但因为是通往锦城、通宁等地的必经要塞,又是远近百姓交易互市的地方,来往的人却不少,店铺林立,物资颇丰,街头巷尾全是人,长长的摊位摆得很远,极为热闹。 白执带了两個侍卫去打头阵,早早就在镇上寻了一個客栈。 车队到时,白执已在门口迎接。 客栈老板也跟在他的旁边,恭恭敬敬地唱诺。 “各位爷,夫人,裡面請——小二,迎客!” 白执小声对赵胤道:“這已是镇上最好的客栈,简陋了些……” 赵胤抬手,“无妨。” 离开锦城辖地,为了不惹麻烦,他们便换了行装,收了旗幡,变成了一個拖家带口前往通宁远贩卖布匹的布匹商贾。因此,他们低调地进入客栈,并沒有引来太多人的注目。 “小二!”老板笑盈盈地叫来人,“带爷们去上房。” 小二诶了一声,“各位爷,這边請。” 客栈是两层的木质结构,踩在楼梯上,嘎叽嘎叽地响,小二对远客很是热情,直說到他们客栈投宿,是找对地方了,這黄蠡镇上,就数他们家的客房最为规整、干净,但凡住過的人,就沒有不說好的。 时雍看出来了,白执沒少使唤银子,這才换来這等上宾的招待。 陈岚紧紧皱起眉头,在时雍的搀扶下,走得小心翼翼。 时雍看她的表情,笑了下,低声說:“這边民风更为开放,娘只当未见便是。” 陈岚嗯声,“娘懂的。” 懂的是懂的,可自小的礼教让她仍是看着会产生不适。 這裡的男男女女着装都各不相同,穿什么的都有,但看上去個個都粗犷野性,就在那大堂裡头,還有打赤膊的、穿裤头的壮汉,公然同女子眉来眼去的调笑、拉扯,恍若无人。 时雍知道陈岚心裡头的纠结,将她带入房裡,让小蛮去要了热水来,为陈岚洗洗风尘,又沏上一盏热茶,這才笑着宽慰。 “从黄蠡過去,最近的驿站都還有六七十裡路。未免入夜后山中行路不安全,我們只能在此将就一晚了。娘,你且忍耐一宿。你要是害怕,今晚我和苌言陪你……” 陈岚摇头,笑道:“娘沒有什么,不敢和阿胤抢人。只是……阿拾,還有多久到地方?” 时雍想了想,“還得两日。” 陈岚自言自语一般,“這么远……当年爹娘行军在外,是吃了多少苦头……” 是爹娘吃的苦头,换来了她今日的荣华富贵,因此,陈岚并不觉得住在這样的小镇会苦,只是這一行人带着老的小的,她心裡有身为长者的忧心。 “我看這裡的人都不像好相与的……咱们住在這裡,可安生?” 时雍道:“娘放心,王爷都安排好了。這一层,我們包了下来,不会有外人上来。夜裡,侍卫会轮值守卫,你好生歇着,明早醒来,咱们就出发。” 陈岚点点头,“好,你快去看看阿胤吧,這一路你都陪着娘,莫要冷落了他。” 男人可是冷落不得的,這是陈岚的认知。 时雍听她交代,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行,那我去看看。” 他们一行人员众多,又带有马车和财物,除了包下客栈二层,白执還把客栈的后院也一并包了下来。时雍出去的时候,透過走廊的木窗,恰好看到白执和许煜带着侍卫将马匹、车辆往裡赶。 时雍看了两眼,回头去找赵胤。 在房门外,看到了谢放,她笑了笑就要推门。 “爷在裡头嗎?” 谢放抬手,迟疑一下,终是沒有拦她。 “是。庚六来了,在和爷說事。” 时雍眼风扫到了谢放的小动作和犹豫,她停下了脚步。 六年前赵胤西南就藩,十天干却大多都留在了京裡,只有部分人随行,相当于被一分为二。六年来,时雍知道赵胤与十天干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但因为六年都无事发生,赵胤不說什么,她也从来不问。 与谢放对视一眼,时雍收回了推门的手。 “那我去楼下走走,待会儿再来。” 谢放道:“夫人,此处龙蛇混杂,小心为要。” 恰好這时白执扶着腰刀上楼,时雍抬眼看到他,笑了起来,“我让白执陪我。你和爷說一声便是。” 谢放嗯声,看了白执一眼。 “保护好夫人。” 白执還沒搞清楚什么情况,本能地点头,“是。” …… 要說黄蠡之地的民情和风俗,再沒有人比时雍更为熟悉了,不仅如此,她還能熟练地說一口本地的方言。 因此,当他们走出客栈,听到街上那個妇人的呜咽哭嚎时,白执還沒有什么反应,时雍已然停下脚步。 “夫人?”白执看着时雍微变的脸色,“怎么了?” 时雍朝人群围拢的地方看了一眼,“有個女子在哭诉,說她的丈夫被野女人抢走,多日不归家,她的孩子也被那個女人派人来夺走了——” 稍顿,她沉下眼眸,“我們出门在外,别管闲事了。” 白执笑道:“此地民风真是彪悍,還有女子抢男子的嗎?夫人你說……我這种英俊儿郎走在街上,会不会不安全?” 时雍瞪他一走,“抢,是指勾引。” 白执恍然大悟一般,“明白了。呵呵,天底下的男娼女盗都是一個样。” 噗!时雍笑了笑,不以为意地从街边走過去。 不料這时,人群中那披头散发的女子却抬起头来,看到了时雍,愣了片刻,突然就拔开人群冲了出来,扑嗵一声,跪伏在她的面前。 “夫人,帮帮我,帮帮我的孩子……我想要回我的孩子,求求你了。” 时雍愣了愣,看了白执一眼,皱眉扶她。 “這位小娘子,你且起身。不是我不帮,只是我……一個外地来的客商,实在是……帮不了,有心无力呀。” 那妇人哭哭啼啼,不仅不起来,反而跪行靠近,朝时雍连连磕头,“我知道夫人有办法。夫人,我认得你……” 认得她? 时雍微怔,抿嘴不语。 那妇人似乎怕她不相信,抽泣着說道:“六年前,汶上的……宝相寺……我与夫人一道在姻缘树边挂红绸……” 两章合一了,读友们~~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