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蓝色苍穹
母亲听见门响的声音回過头来,看见方阳进来,露出一個笑容,“阳阳回来啦。”
方阳正在低头换鞋,于是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约会怎么样啊?”母亲笑问。
方阳說:“嗯,還好。”
“還好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母亲不依不饶地问,随后又自己转移话题,“說起来,你什么时候把人家女孩子带回家来?”
方阳怔了下,仔细想了想回答說,“嗯。”
“‘嗯’又是什么意思?”母亲对自己儿子的闷性子简直无可奈何,“我說你什么时候把人家女孩子带回来瞧瞧啊?”
方阳嘴角微凹,终于說,“有机会,一定会的。”
“那就行。”母亲满意了一点。
母亲正要再說些什么,忽然之间脸色猛然变得苍白,她虚弱地蹲下身子,仿佛忽然之间全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虚虚地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方阳一惊,立即過去扶。
母亲弯腰开始剧烈地咳嗽。
她咳得那么厉害,原先忽然苍白的脸色都开始染上一种病态的红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方阳将母亲扶着坐在沙发上,然后匆匆去倒了一杯水過来。
母亲的手指虚弱地搭在水杯上,颤抖着抿了一口。
方阳蹲在母亲面前,面色隐隐焦急和担忧,“妈你怎么了?”
母亲已经有些缓過来了,但說话還是有些有气无力的。母亲的眸光凝视着手裡水杯的那一圈晃动的水纹,并不抬头,只是虚弱地摆了摆手,說:“沒事阳阳,大概是最近有点忙,休息一会就好了。”
方阳蹙眉,面色依旧焦虑和担忧,“什么能让你忙成這样?妈,我陪你去一趟医院。”
母亲连连摆手,“真的沒事,大概就是有点低血糖,加上最近有点感冒,喉咙有点不舒服而已,小事,真的沒必要去医院。”
方阳蹙着眉。
“真的小事,”母亲說,然后她笑起来,“现在阳阳高考完了,我就沒什么可忙的了,不会有事的。”
“那好,如果妈你還是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方阳一面說一面站起身来,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挂钟,发现時間不早了。
“我先去做饭,吃完饭妈你就躺着先休息一下,我待会去给你請個假,你一定不要累着自己了。”方阳走向厨房,一面对着母亲說话。
母亲坐在沙发上,仍旧垂着头静静地凝视着手裡的水杯中的微微晃动的波澜,轻声应了一声“好。”
厨房裡传出一系列的轻微的声响,母亲仿佛坐在一片虚无之中,脑袋放空,脑海裡只有那些回响。
那是从碗橱裡拿出碗筷的声音。
从冰箱裡拿出食材的声音。
水流清洗的声音。
砧板上刀起刀落的声音。
??的,熟悉的声音。
她仿佛在這一片冥寂之中猛然清醒。
她将手裡的水杯轻轻地放回眼前的矮几,然后将刚刚弯腰咳嗽的时候,一直攥在手裡,然后迅速地藏进衣袋裡的纸巾从衣袋裡拿了出来。
那苍白色的纸巾上面,俨然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用手紧紧地按压着眉宇,才能让自己不哭出声来。
不要哭,轻点声。
阳阳会听见的。
高考结束了,這座城市来来往往擦肩而過总是有很多朝气蓬勃的少年人。
少年人之所以朝气蓬勃,是因为一切未定,未来皆有可能,灿烂而明媚。
叶九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的卫衣,一條浅蓝色的七分牛仔裤,蹬着一双白色的休闲鞋,脑袋上扣着一顶白帽子,很自然地招摇過市。
的确是招摇過市,因为大美人的這张脸充满侵略性,仿佛熊熊燃烧的冰水中的红莲,哪怕面无笑容,回头率也几乎是百分百。
但很快路人就失去了這种眼福,因为這個穿着清爽的夏装的面容极具侵略性的大美人,很快就拦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了。
叶九把肩上的一個小背包取下来放在腿上,坐好。然后說:“师傅,麻烦去省人民医院。”
司机师傅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這样面容?i丽的大美人,怎么要去省人民医院?
司机师傅不由想关心一下,“小姑娘,你是去看家裡人的嗎?”
叶九愣了会,然后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算是吧,”她說,“我是去救人的。”
直到叶九下了车,司机师傅還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這個小姑娘又不是医生,怎么說自己是去救人的呢?
叶九并不理会司机师傅脑子裡的迷惑,她一下车,就径直地走向医院。
然后叶九听见脑海裡系统先生冷冷淡淡的声音:【你要指定捐献骨髓?】
叶九眉眼弯弯:【给我一個你說废话的理由。】
系统先生难得沒有怼她,只是沉默了一会,才說:【你是真的很喜歡方阳啊?】
叶九脚下一顿,沉默了一下。
【想多了,喜不喜歡有什么关系,這不是任务嗎?】
【再說了,老子不還是要走的。】
她一走进医院,立即感受到一股凉意,医院裡人来人往,四处充斥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省人民医院是淮南最权威的医院,倘若方阳妈妈在這裡做手术,而且在有合适的骨髓捐赠的情况下,手术成功的几率并不低。
這样最好不過了。叶九想,毕竟,要走的人终究要走,能有一個人留下来陪着那個死小孩,真是太好了。
叶九在之前就有過预约,所以一进医院找对地方就可以直接办事。
一名护士领着叶九到了主治医师那裡。
這名护士小姐姐一路上一直在悄悄地看叶九,叶九发现了,但是奈何她的脸生得就是這么引人注目,所以不习惯也得习惯。
护士小姐姐领着叶九到了之后,轻轻敲了敲门,听见裡面的回应之后把门推开了,示意叶九进去。
叶九轻轻颔首,說了声谢谢,就抬步进了门。然后护士小姐姐就安静地把门再次掩上,悄声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那名护士轻轻凑近她的耳边,似乎說了一句什么夸她的话。
“你真勇敢”或者“你真善良”。
叶九有些怔愣,然后轻轻地弯了弯嘴角。
“叶小姐您好,”叶九坐在对面之后,主治医师首先打招呼。
“你好。”叶九說。
“您之前的意愿是指要定向捐献您的骨髓嗎?”主治医师說。
叶九颔首,“对的。”
“那好,事实上我只是確認一下,這是流程,感谢您的配合。”主治医师說,“您的意思是要捐献给這位名叫‘张琦’的病人是嗎?”
“对,烦請匿名。”叶九說。
“好的那沒問題,這個如果您不想透露您的個人信息的话我們自然不会透露,請您放心。”医师說,“那么虽然您之前已经做了大部分的检查了,但還有一些检查需要您配合一下,您看?”
“我会全力配合的。”叶九說。
医院的检查总是冗长而费时,等叶九检查完毕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
叶九把检验单交到主治医师那裡之后,两人礼貌地握手道别,医师再三保证会全力以赴,叶九即将出门的时候,忽然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過头来,說:“我還有個問題想咨询一下。”
“您說。”
叶九斟酌了一下,說:“我可以匿名捐献一笔手术费用嗎?”
医生沉默了一下,說:“可以的。”
“那好,我想匿名捐献這笔手术的大部分费用。”
“好,但是要劳烦您多待一会,做一些必要的手续了。”医生說。
叶九随意地点点头,“沒关系。”
她自觉自己已经說完了,于是转過身去,打算离开。
医生在后面忽然开口,“我能冒昧问一下嗎?這位病人是您的什么?”
医生忽然回過神来似的,“啊”的一下,然后懊恼地說,“对不起我不该问的,請您别放在心上。”
“沒事,”叶九弯了弯嘴角。
她继续往门外走去,沒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這不算什么多大不了的事一样似的。
她的声音仿佛在笑。
“這個病人,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家伙的重要的人。”
她丢下這么一句绕口的话,就笑着走了。
仿佛真的沒什么大不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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