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蓝色苍穹
方阳說:“你起来了嗎?”
叶九抓了抓头发,自觉醒来了就是起床了,所以自然地答:“起了。”
“嗯,”方阳說,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說完這句话就不說话了,叶九只好等着。
“是這样的,”他最终說,“我妈最近身体有点問題,我要陪她去医院动個手术,是個小手术,不過后期回复起来有点麻烦,所以我大概這一個月都会比较忙。”
什么样的小手术,住個院都要一個月?
叶九假惺惺地仿佛毫不知情一般地问:“啊阿姨身体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的,”那边仿佛在安抚她,“你别担心,就是個小手术,只是我這個月都不能好好陪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去看看阿姨吧?”叶九表示一下身为女朋友的关心。
方阳犹豫了一下,還是說,“不必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就好,等我妈情况好点了你再過来看看的话,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叶九等着這句话呢。
于是应了一声“好。”
“那我先挂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嗎?”方阳說。
昂,总之我会跟你妈同时进手术室的,你来见我也见不到人的,到时候上哪去给你变一個大美人?
叶九這么想着,仍旧乖乖巧巧地应了一声“好。”
那头又叮嘱了几句,最后才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叶九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叶九忽然问:【系统先生,還有多少天?】
系统先生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還有三天】
叶九吃了一惊,【這么快?手术后天开始,我不会是死在手术台上的吧?】
系统先生声音平静得很:【不会的,你会死于车祸。】
叶九說:【你把我的死法都安排好了,我实在不知道该說什么好。】
【总比死在手术台上好,那会让方阳以为你是为了救他母亲而死的】
叶九笑起来:【你這么沒有常识的嗎?骨髓移植对捐献者来說基本上沒有什么风险,我得多倒霉啊這都能死。】
【总之】,系统先生說,【你還有最后的時間告别。】
叶九笑嘻嘻的:【那当然了,而且一定要虐兮兮的,情深意切感人肺腑热泪盈眶。】
系统先生沒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叶九笑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系统先生忽然之间不說话了。
叶九以为她又成功地噎住了這個冷淡的家伙,所以也沒在意,還蛮得意自己又赢了一把。
此时此刻,方阳正陪着妈妈坐在主治医师的办公室。
母亲坐在主治医师的对面,他们正在谈一些關於手术的問題,方阳打完电话之后进来,就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的旁边,多数情况下都是在仔细地聆听,只是偶尔才插一两句话问一两個問題。
医师都尽量解答了,双方的气氛都比较融洽。
在医生的一点点的讲解和解释当中,他们对手术了解得越多也越来越有信心,至少母亲的脸色已经平稳下来了,虽然還是有些害怕,但至少看起来已经可以勇敢地挺過去了。而方阳的脸色也逐渐好了起来。
自从昨晚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一大堆药物开始,母亲只好坦白她身患白血病這個事实之后,方阳一直觉得自己整個人都处于一种混乱之中,他脸色苍白,令人悲叹的手足无措,母亲则一直在低声地抽泣,眼泪决堤一般地流淌。
他劝服了母亲,已经决心要同死神来一场殊死搏斗。
方阳从来沒有相信過神灵,直到他们陷于悲痛欲绝的绝望的时候,一個来自医院的电话挽救了他们,重新点燃了希望的火种。
也许他依旧不信任神灵,但至少他见证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温柔的奇迹。
电话裡头的那個人自称是主治医生,他告诉他们說:“有人捐献了配型度很高的骨髓,手术的成功率会比较高,同时也减少了一定的风险。如果有意向的话,明天請到医院来面谈。”
于是他们今天就来到了医院。
方阳很感激這個医生,虽然他的面上显露不出来,但是他记得這份奇迹。
就是這個医生有点奇怪,总以有点奇怪和复杂的眼神打量他。
但這也沒什么。
“手术后天开始,因为捐献骨髓的人定的是這個時間,所以請张女士今天就开始住院,我們需要做一些准备。”医生說。
“好,沒問題。”母亲一面說一面点头,然后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不好意思一般地问,“請问,我能知道一下這個总费用嗎?”
那個医生以复杂的眼光看了一眼方阳,然后对母亲和蔼地說,“我們收到了一笔捐款,捐款人指定要为白血病患者减轻手术费用的负担,而你们恰好符合這個條件。所以事实上,你们只要出大概百分之十的费用就好了。”
母亲的脸庞亮起来。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母亲一边握着医生的手一边摇晃,脸上是真正的感激的光芒。
“不用谢我,谢那個捐赠者吧。”医生笑說。
“好好好,谢谢谢谢,真是太好了。”母亲简直要喜极而泣,“這個世界上,還是好人比较多啊。”
方阳沒有說话,他嘴唇蠕动了一下,眸光安静又柔和。
他低头,向医生鞠了一躬。
医生连连摆手,“哎受不起受不起,這不是我的功劳。”
“還是要谢谢医生告诉我們,给我這個机会。”母亲走向前,含笑感激地又鞠了一躬。
医生是真的觉得自己受之有愧,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受了母子俩的鞠躬。
“那什么,你们快去办住院手续吧。”医生說,“别谢来谢去的了,该谢的是那個捐赠者才对,我是真的受不起。”
方阳扶着母亲起身,然后两人笑着点了点头,便出门办理手续去了。
叶九躺在床上,醉生梦死。
意思是,她从早上八点半醒来之后就一直躺着,沒吃早饭也沒有屯零食,只好一直饿到了中午十二点半。
实在饿得不行了,叶九只好爬起来,点了份外卖。
叶九一直觉得人类之所以不能到□□床的顶点,是因为吃喝拉撒不能都在床上。
多数不能继续躺尸的案例,都是被饿起来的。
真正的大美人,要坚持以美的面貌面对任何人,哪怕只不過是萍水相逢,一面之交。
也要漂漂亮亮地见外卖小哥。
所以大美人爬起来去洗漱,把头发挽了一個丸子头,然后清清爽爽地铺了床,大大地伸了個懒腰,還打了個长长的哈欠。
活像沒睡醒似的。
但天知道从昨晚十点半就躺上床,现在已经十二点半,這人已经躺了十四個小时了。
系统先生說:【你终于舍得起来了】
声音冷冷淡淡的似乎還有一点嘲讽的味道。
叶九充耳不闻。叶九懒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再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昂。】
【明天手术,你就把這最后一天耗在床上嗎?】
叶九十分坦荡:【我舍不得我的公主床。】
【……】這個理由无可辩驳。
系统先生說:【你不要去跟谁道個别嗎?】
【你說得对啊】,叶九說,她想了会,【那就出门去逛逛吧,我有必要跟我最喜歡的奶茶店道個别。】
系统先生:【……】
不知道說什么好,還是保持沉默好了。
說走就走,绝不拖拉。叶九换了双微微坡跟的凉鞋,往头上扣了顶帽子,把钥匙揣好,就打算出门去了。
系统先生问:【你不等外卖了?】
被提醒了叶九才忽然想起這茬,于是长长地“哦”了一声,取了纸笔,挥笔写了一行大字:
谢外卖小哥,我出门去了,外卖送你吃了。
然后用胶带斜着粘在了门上。
粘得非常的粗心大意,那张可怜的纸在风中飞扬,仿佛随时随地要掉下来似的。
叶九站在门口,叉腰看了会自己的大作,感觉十分满意,边看边不住地点头。
系统先生实在不知道說什么好。
叶九毫无自觉,得意地拍了拍手,就很欢快地下楼去了。
初夏,月六。
叶九去最喜歡的店吃了最喜歡的食物,然后去最喜歡的奶茶店喝了最喜歡的奶茶。
這家奶茶店在学生党中很有名,虽然是午时這裡也有不少的少年人,大多三两成群,只有叶九一個人突兀地坐着。
這样的一個大美人一個人坐着,那边的男孩总是有点蠢蠢欲动。
叶九毫无所觉,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奶茶,把吸管咬得非常扁。
她喝奶茶一贯如此,所以很难吸出底部的珍珠等圆形的小家伙。
她微微仰头,颈项形成一道完美的弧度。她的皮肤在明亮的日光下仿佛浅浅地发着光。
她在看墙上的便利贴。
现在很多奶茶店墙上都有這样的便利贴,但這家奶茶店是与众不同,也许是由于這裡的便利贴格外多,也许是由于這裡的奶茶最好喝。
系统先生說她很喜歡方阳這句话只对了一半。
她是喜歡他,但从来不是“很”。
从来沒有达到這個地步。
因为她有很多东西只愿意和自己分享,她告诉過方阳她最喜歡的是二中附近的那家烤肉店,但最喜歡的奶茶店她从来沒有告诉過任何人,因为她不想說。
事实上,她也很少在方阳面前喝奶茶。
叶九咬了一口吸管,吸了半天沒吸上来,低头一看,发现一颗珍珠堵住了。
“”
虽然這样,叶九還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咬着吸管,仰头看着旁边墙壁上的满墙的便利贴。
“祝2015年,李圆圆能瘦成一道闪电。”
2015年,那就是今年咯。
“愿友谊长青。”
“祝地久天长,时光不老,我們不散。”
這大概是毕业季的话吧。
其中有的便利贴上的话很逗,有的则很真挚而纯洁,哪怕是說什么“愿常楠楠和骆星河能永远在一起”這样的话,也显得那么真挚而可爱。
因为此刻岁月静好,而一切未定,未来可期。
叶九笑了一下。
果然嘛,這個年纪的很多感情,无论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都那么地明目张胆、正大光明,那么炽热,那么真诚。
所以說,她想念她后来被方阳沒收的情书了。
叶九笑了一下,站起来身来,打算走了。
她的目光浅浅地略過墙壁。
然后忽地滞住了。
在這面墙上便利贴所能到达的最高的地方,或者說,贴便利贴的人所能贴到的最高的地方,醒目地贴着一排便利贴。
红色的,心脏一般的颜色。
上面大写着一句话:
叶九,我喜歡你。
六张便利贴排成一排,每一张鲜红的颜色上就有一個字。
那個人說:叶九,我喜歡你。
像是生怕她看不见似的。
叶九记得她上次来這家店是半個月前,半個月前,這裡還沒有這么醒目的一行字。
便利贴看上去很新,也许就是近几天贴的。
也许就是高考之后贴的。
這個明目张胆地把她的名字挂上去的家伙并沒有署名,這個家伙大概知道她常来這家店,因此总有一天,她总会看到這行字。
叶九弯起眉眼笑了一下。
啊這样的喜歡哪。
真是可爱呢。
我喜歡你。
我不署名。
你知道就好。
不知道也罢。
但我還是想让你知道的。
想让你知道,在這段年华裡,你在我的岁月裡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又是什么模样。
是燃烧的红莲的模样。
是我的心上人的模样。
我喜歡你。
就是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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