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倒计时,开始!
“你說說哪裡有問題了?”肖南紧锁着眉头,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给我這组数字每隔一個数字,计算方法就不一样,反正我是算不出来,你就拿32来說吧,我能算出它后面的数字是40,但用刚才的办法算它前面一個数字,根本算不出来!”小丫头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开始借题发挥了,肖南立时觉得有些头痛。
两种计算方法……
每隔一個数字,计算方法就不一样……
一個念头忽然闪进了他的脑海,旋即掀起了一阵波浪,让他一拍大腿,险些把桌上的杯子掀翻在地上。
奇偶数,二年级的晓帆并不知道奇偶数。
是的,某些特定的数列通项式是要分奇偶数的,也就是說奇数项和偶数项的计算方法和通项式完全不同,晓帆应该是找到了两种分别对应奇数项和偶数项的通项式,但由于老师沒有教她有时一個数列可以对应两個甚至更多的通项式,她便认为肖南给出的這個数列“有問題”了。
“晓帆乖,你告诉我,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计算方法?”肖南想到這裡,便又再度不失时机地引导起顾晓帆来,经過两年的训练,晓帆已经对数字的各种计算方法有了较为系统的掌握,沒想到在今晚派上了大用场。
“项数乘以项数,再除以2。”晓帆用铅笔在纸上随意滑动着,“你這道题肯定是有問題的!你看,我是用12来算的。12是第五個数,5乘以5减去1等于24,24除以2就是12了。但是你算算8,8乘以8减去1等于63,根本算不出来。”
“于是你就找了另外一個办法来算?”肖南抿嘴一笑,狡黠地說道。
“那可不是!”晓帆沒好气地說道,“我只好這样算啦,8是第四個数,我用4乘以4,直接除以2,就等于8了,所以說,你给我的谜题是错的!”說罢她很得意地用小手顶了一下肖南的脑门,哈哈大笑起来。
肖南此时却感到雀跃不已——顾晓帆真是個天才,她已经推导出了這個恼人的数列的通项式。肖南一直误以为這個数列仅存在一個标准通项式,却沒想到它在奇数项和偶数项的时候通项式并不一样!
归纳起来,這组奇特的数列通项式便是:
奇数项时:F(n)=(n*n-1)/2。
偶数项时:F(n)=(n*n)/2。
肖南感觉自己开心得几乎叫出声来,一個困扰他许多天的难题就這么被一個小学生给破解了,无论她是不是天才,至少到现在肖南掌握了十殿阎罗最大的一個谜题答案,从此后這個神秘的数列就再也难不倒他了。
這也是为什么十殿阎罗每次都会用另外两個毫不相干的数字来串接一個数列,除了左端的那個数字暗示被害人顺序之外,现在肖南终于明白了右边那個暗示缺失项的数字到底有什么用途——那個数字不单单是为了告诉肖南這组数列缺失的是第几项,更重要的是,十殿阎罗是想告诉他,這個缺失项是奇数還是偶数。
因为奇数项和偶数项存在不同的通项式,所以必须要准确知道缺失项的奇偶特性,不然就会根据并不对应的通项式推导出错误的结果。肖南想到這裡,不禁再一次对十殿阎罗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想法——此人对自己的控制似乎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就连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他也能提前预见并进行干预。
据說他为自己選擇了一個同伴共同参与這個游戏,但肖南并不知道這個游戏中的同伴、抑或是对手到底是谁。
他会不会也遇到和自己一样的窘境,或者,会不会犯和自己一样的错误。
他被十殿阎罗抓住的,又是生命中什么重要的东西呢?
“啰嗦老爸!”晓帆清灵但不失调皮的声音又将他拉回到现实中,“你要给我买礼物!我要新衣服和新書包,哦对了,還要吃大餐,你让我替你算一個根本就是错的数列,你坏死了!”
“好好好,我們家晓帆最聪明了!”肖南赶紧笑吟吟打着圆场,“周末我带你去吃大餐好嗎?晓帆要什么衣服,我們一起去买,呵呵……”
“這還差不多……”小丫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小大人似的說道,“真是困死了,我去睡觉啦,你自己早点休息吧,别抽那么多烟,我未来十年還得靠你呢!晚安!”說罢一個人抱着书本和作业本往小卧室裡走去了。
肖南哑口无言地看着眼前缓缓离去的小大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么好。
安珂已经离去了快两年,在這两年中,顾晓帆已经从一個小孩子慢慢长成了半大孩子,肖南对她的感情也日益深厚起来,沒想到這孩子竟然传承了安珂和顾命生身上最大的优点——思维缜密、反应迅速,对数字极其敏感,和超强的逻辑性。肖南一直在想,如果安珂尚在人世,也会感到欣慰吧。
他看着纸上被自己写下的两個数列通项式,觉得心裡跟明镜一样,十殿阎罗的第一個、或许是最大的谜题已经被他破解开了,从通项式他一眼便识别了這种数列的名称和归属。
這是中国古代的大衍数列。
這個中国的古老数列源于《乾坤谱》,解释了太极衍生的相关理念,数列中的每一项,都代表太极衍生過程中,曾经经历過的两仪数量总和。是中华传统文化中隐藏着的世界数学史上第一道数列题。
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恰好印证了数列的前五项、从无到有的過程——0、2、4、8。
归结起来看,十殿阎罗似乎对传统的某些东西情有独钟,他在整個布局中最大的一個谜题选用了中国传统的大衍数列,此外,在杀害石磊的时候,他還使用了另一個道具作为谜题——汉诺塔。
但關於汉诺塔,肖南一直不知道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单纯计算汉诺塔的结果,根据64块铁片移动的规则来看,结果将是2的64次方再减去1,這是一個天文数字,和数列完全无关。如果从汉诺塔暗示某种意义上考虑,似乎除了那個万世不得解的诅咒之外,倒沒什么其他的意味了。
“你這個混蛋,费那么多周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啊?”
肖南恶狠狠地盯着窗外无尽的夜色,胸中似乎有无尽的怨怼,那個叫十殿阎罗的家伙好像一缕青烟,正徘徊在窗外迷离的雾色中,一刻不曾离去。
“呵呵呵呵,现在才知道我给你的谜题是什么,你真是個笨蛋啊,亲爱的……”他嘴角一咧,对肖南露出了一個迷人的微笑。
凌晨三点的时候,肖南忽然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惊醒,尚在酣睡中的他伸手拿過手机一看,竟然又是那個“无法显示”的号码,心裡顿时一惊,瞌睡立马醒了大半。
“說!”肖南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他知道十殿阎罗一定又会对自己发号施令了,“需要我做什么?”
“哈……哈。”十殿阎罗好像特别清醒,在常人都在酣睡的时候,這個家伙竟然如此亢奋,让肖南觉得简直有点匪夷所思,他继续喘着粗气說道,“游戏,游戏的下一阶段开始了,我觉得之前的不够好玩,你觉得呢?”
“我他娘根本就沒觉得好玩,你還有什么招,啊?”肖南暗自啐了一口唾沫,继续說道,身上的温度却随着气温渐渐降低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寒意渐渐升起,旋即将他团团围绕。
“……很好,你挺上道,知道我又有新安排了。”十殿阎罗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說道,“七点,利华药厂,至于去干什么嘛,你去了就知道了。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晓帆长高了,等会你记得告诉她,我這個叔叔很关心她的成长哦……”
“你要是敢对她怎么样我饶不了你!”肖南一下子从床上窜起来,双眼露出凶光,牙齿在牙床间发出咯咯的声响。
“……嘘……安静,安静。”十殿阎罗仿佛一個循循善诱的长者,但在电光火石间变得异常不耐烦,“我不再重复了!利华药厂,呵呵,你知道么,又有好玩的游戏了……但是你给我记住,要是你早一分钟或者晚一分钟到,你就要丢东西了!”
“他娘的你有完沒完?”肖南大声地咆哮起来,声音震得墙壁嗡嗡作响。
“哈哈哈……生气了,亲爱的,你终于生气了。”十殿阎罗在一片笑声中挂断了电话。
肖南扔开电话,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全是冷汗。回头望望卧室的门,依旧掩映着,看看窗子的玻璃上,映出了自己盛怒后的面容,额头上的青筋尚未消除,他看着玻璃上的自己,不禁哑然失笑——曾经一度认为自己是一個淡定并且接近理智的人,但随着十殿阎罗一通沒来由的电话,他的愤怒像浮游在空气中的煤气分子,瞬间被点着了。
他又让我去一個地方。
肖南搓着手,在床上坐卧不安,按照十殿阎罗的习惯,這种“邀請”往往意味着生命的陨落,自己在几小时前還在生龙活虎地计算数列谜题,只是因为随着谜题的破解而有可能挽救一個无辜的生命。但這一通像邀請似的电话,转瞬便将他的心情带入了谷底。
一定又有人死去了,十殿阎罗再度出手了。
他焦躁不安地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瞄向床头的电脑中,液晶显示器上時間仍旧停留在凌晨3点10分,距离约定的時間尚早,但睡意早已远离了他。
7点,正是黎明刚刚到来的时候,這個城市应该還沒完全苏醒吧。
肖南睡不着了,一個骨碌爬起身来,拧亮了床头的台灯,在氤氲的灯光下,笔记本上画出的那两個数列通项式和那個标准数列历历在目。
十殿阎罗钉在石磊额头上的那张冥币上,编码暗示的数列信息为8:12:18:0:24,同标准数列比照,缺失的是24,似乎利华药厂中,某個和24有关的人,应该已经在十殿阎罗的魔爪中了,想到這裡,肖南觉得背上泛起了一阵阴寒。
“7点,不能早一分钟,不能晚一分钟……”
那個看似温暖却带着无尽寒意的声音似乎還回荡在耳际,肖南似乎觉得,這個湿润的声音的主人正温柔地看着手裡的猎物,等待他(她)的生命渐渐从肉体上消失。
一切就像汉诺塔暗示的诅咒一样,直到宇宙灭亡之际,都不得超度。
今天早上一反常态地,肖南在6点半就带着顾晓帆出门了,在隆冬时节想提前一個小时唤醒小丫头着实让肖南费了不少功夫,好說歹說、许了不知多少愿之后才将她从温暖的被窝裡骗出来,掐着時間的肖南紧锣密鼓地安排起了早间的行程。
說来也无奈,如果去了药厂再回家的话,早已過了晓帆第一节课的時間,而肖南又不好再次麻烦许明远,這小子虽然是個混混样儿,但好歹现在经营着一家实业公司,再怎么也不能三番两次麻烦别人了。
南城的利华药厂与第一监狱相隔5公裡左右的路程,想到這裡肖南忽然觉得十殿阎罗似乎有一個习惯——他選擇的舞台大都集中在城中和城南,按照已经发生的命案来看,第一起发生在城南的第一监狱,也就是死于监狱大院中的刘德章;第二起发生在城中靠近城南的英美医院,死者是主刀医师申栋梁;第三起则发生在城中的第四隧道裡,石磊被活活烧死;而现在,他又選擇了城南。
南——偏南——城中——偏南。利华药厂正好位于第一监狱和市中心中心线、监狱偏北的地方,也就是說,這次十殿阎罗選擇的地点属于偏南的一個地方。
难道這也是一個规律?肖南心中升起了不小的疑虑,难道犯案地点也要以一定的规律呈现么?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了,便拉過顾晓帆,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南而去。
一路上无甚行人,肖南一溜烟来到了地处荒僻野外的利华药厂。這裡是城南的一片工厂集中区,由于化工企业和制药企业污染太大,因此在规划中被放到了城南這片不毛之地上,找到這家国营老厂并不难。
难的是,十殿阎罗并沒有說明让肖南到這裡做什么。
站在厂大门旁边的树林阴影裡,肖南搓着手给晓帆取暖,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十殿阎罗的电话,可临近七点的时候,一点消息也沒有,天气越发冷了,小丫头的脸冻得通红,肖南看得心疼,却囿于沒有收到来自十殿阎罗的任何消息,只得硬着头皮守下去。晓帆似乎知道肖南在等待什么,只是一個劲哆嗦,很乖巧地并沒有嚷嚷。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距离七点越来越近了。
忽然腰裡手机一震,一條短信来了:“倒计时,5分钟。”发件人号码未显示。
肖南心裡一惊,现在刚好是6点55分,他警惕地回头四处张望,只见漆黑的树丛中看不到任何人影或是其他的东西,一切都在迷蒙的黑色中,门卫室裡亮着稀疏斑驳的灯光,一切异常宁静。
片刻,手机再次收到了不明号码的短信:“倒计时,4分钟。”此时手上的腕表显示時間为6点56分。
肖南觉得头皮一炸,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一把抓過晓帆的小手,趁着门卫室裡的大爷尚在打盹的当口一個闪身,走进了破旧的厂区,意外的是,原本蹲在门前的那只挪威纳猎犬却在這個关键的时候异常配合地打起了瞌睡,放二人安全過了第一道厂大门。
“倒计时,3分钟。”那條催命的短信再度发到。
肖南忽然觉得時間不够用了,一條條短信就像催命的无常,让他加快了行走的步伐,最后干脆开始飞奔起来,3分钟,只有3分钟,而肖南却不知道這3分钟到底需要做什么?
对,需要做什么?你這個混蛋,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在脑子裡迅速地思考着,一個個可能被迅速地提出来,又在电光火石间被一一否定。几十秒的時間,在他看来已经過了如数小时之久。
2分30秒,他低头瞄了一下腕表上的指针,胸中已经愤懑到极点。
某個地方,或者是某個人。
這個念头鬼使神差的冒进了他的脑海。对,是某個地方,某個被“他”选定的地方,那裡是他表演的舞台!
线索呢,线索是什么。
24……
一定是和24相关的什么东西,人,地点……
肖南已经将自己的大脑运转到了极限,几乎是拖着晓帆在空旷的厂区裡飞奔,小丫头喘着粗气,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异常,乖巧地沒有发出任何声音。
“倒计时,2分钟。”
肖南几乎想破了脑袋,24,這個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地点還是人物,如果和人有关,又代表了什么,身份证号码的某几位,不可能,這么短的時間他不可能知道這個数字对应谁。如果是年龄或者其他信息,更不可能找到什么端倪。
十殿阎罗不会给我設置无解的谜题。肖南对這個問題十分笃定,从一开始十殿阎罗似乎都为他量体裁衣地設置谜题,不可能用他肖南不知道的东西来做信息。
那接下的可能就是地点了。
距离7点整還剩下1分40秒,每過一秒钟,那种不确定的危险就会增加一分——肖南甚至不知道這种危险到底是针对他還是顾晓帆,什么时候会出现危险,乃至危险到底是什么。
人类对未知的恐惧高于任何事物,肖南带着顾晓帆飞奔在空旷但冷清的厂区裡,身边是影影绰绰的树丛,保不齐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觊觎着他们。
不知道从哪裡来,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针对谁,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会对他们造成威胁,這就像身背着一個充满恐怖气息的盒子,你永远不知道身后到底装的是什么,這种恐惧是难以形容的,更何况现在還有一個人在暗处对肖南进行倒计时。
1分25秒。
肖南的眼帘裡迅速掠過一片低矮的厂房,這应该是某种试剂的蒸馏厂房,能在房顶上看到一排排蒸馏塔似的东西,他继续拖着晓帆往前奔跑,二人哈出的白气结成了一片。
“倒计时,1分钟。”无情的催促再一次到来,肖南心跳已经超過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他现在已经背着再也跑不动的顾晓帆,在最后剩余的60秒裡试图寻找到可以避免某种悲剧发生的线索。
某种悲剧。想到這裡肖南便觉得好笑又好气,太他娘有意思了,我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降临。
55秒。
肖南背着顾晓帆在這片破旧的厂房周围继续往前跑,身上已经被汗水濡湿,从厂大门进来最近的距离就是這條道路了,从纵向看,這條道路将整個厂区划分为两個部分。靠西面的這部分都是大片的植被,而且都是低矮的灌木和草皮,肖南一边狂奔一边用眼睛在四处搜寻着,他感到精疲力竭,肺部几乎炸开来了。
40秒。
如水底忽然上升并且破裂的气泡一般,他眼中忽然晃過了某個数字——8。那是一個蒸馏塔厂房的编号,他在奔跑的途中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从厂大门开始往成品厂房之间的道路上,分列着不少這种低矮的红砖建筑,在建筑的顶端可见到高耸的蒸馏塔顶。
這应该是某种提纯用蒸馏塔,大约四個一组,安排在一個红砖建筑裡,放眼望去,有六個這样的建筑,肖南心裡一沉——24,他找到24了!
又是一路狂奔,心中已不由自主地读秒,30秒、20秒、10秒……
5秒。
“嘭!”他一脚踹开第六個、也就是从大门数過来最后一個红砖建筑的那扇粗陋的铁质大门,大门如意料之中一样歪歪斜斜地打开了,空洞的回声震响了整條道路。六個红砖建筑,每個裡面有四個大型蒸馏塔,這样算起来,第六间房间裡的最后一個蒸馏塔编号便是24。
“倒计时零分钟,GAMEOVER!”最后一條短信到了,肖南惊魂未定地扫视四周,心脏几乎从胸口跳出来。只有一阵阵清晨的寒风从身边掠過,一切又再度回复极端的平静。
编号24号的透明型蒸馏塔,正矗立在肖南和顾晓帆身前。這是碘伏制品其中一道提纯工序,大量的碘伏溶液会沿着玻璃器皿和毛细管流到這個同样是以玻璃制成的大型蒸馏塔裡进行提纯,在它基座下的法兰上,肖南依稀看到了那個已经被摩擦得有些模糊的数字——24。
但几秒钟后看到的景象令他心中升起了极度的恶心和惊惧,只觉得脑子裡“嗡”地一声巨响。他下意识地用双手遮住了顾晓帆的双眼。
好像是一件艺术品。
准确地說,应该是一具胴体漂浮在有些模糊的蒸馏塔中,那是一個看上去有些美丽的女人,她漂浮的长发正影影绰绰地盖住了姣好的容颜,赤裸的身体散发着一种魅惑的颜色,在接近橙色的碘伏溶液中,就像一朵盛开的睡莲。
可這只是一具沒有生命力的,尸体。
肖南感到胸腔中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欲望,片刻便蠢蠢欲动地想要呕吐,顾晓帆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沒想到大清早被肖南拖到這裡来竟然会看到這样一幕,小丫头几乎噤了声,只能以不断的抖动来表示她的恐惧。
24号蒸馏塔,对应着石磊身上出现的那组数列中的缺项——24。
肖南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自己還是晚了一部,准确說,应该是十殿阎罗故意让他晚了這一步,這個家伙故意让他在案发后才赶到這裡,肖南顿时有种被戏耍了的感觉,似乎有一根极细的丝线,正在操控着他這個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
顾晓帆眼泪一滴滴从白皙的脸颊上留下,她抓着肖南的衣襟,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女尸漂浮在透明的玻璃体蒸馏塔裡,身边的液体应该就是提纯前的碘伏,接近顶端的部分液体已经被氧化形成类似橙红色的基调,随着女尸在其中漂浮,這些橙红色液体和黄色的碘伏一起混合,影影绰绰,显得诡谲异常。
她微睁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泽,似乎還存有死亡前的恐惧,发丝根根轻盈地飘散在无重力的液体中,形成了一個扇形的半圆面,一切看上去甚是唯美,但却透露着致命的死气。肖南注意到,女尸的颈项处有明显的勒痕,說不定是被勒死的,但她的四肢似乎被细绳固定在蒸馏塔的四周,以保证她不会随着液体翻滚。
這個做法有些奇怪。
镇定下来的肖南将顾晓帆挡在身后,试图用眼睛记录下看到的一幕——十殿阎罗的目的一定是让他见证自己的辉煌,在這個由他亲自選擇的舞台上,上演了一幕唯美的剧目,一個不知名的女子浸泡在液体中,展示着胴体的魅力,却充满了死亡的意味。
为什么要把她固定在容器裡?
肖南循着女尸头部的方向往前看,她的双眼似乎盯着对面砖墙上的某個点。原本在一片死寂的厂房中发现一具泡在蒸馏塔裡的女尸便有些诡异了,现在更为诡异的是,她似乎盯着前方的某個点。
在24号蒸馏塔对面的一面老墙上,有人用铁钉钉上了一张花花绿绿的冥币,而女尸盯着的,正是這张让常人看了魂飞魄散的东西……
這是十殿阎罗的标识物品,這张冥币顿时让肖南感觉入坠冰窟,他挪动身体,在黎明时微弱的天光中凑近一看,果然,冥币同之前几個视频当中的一模一样,在它的右下角,赫然印着一排和真实货币十分類似的编码。
第四组数列线索。肖南觉得心中一阵狂跳,但随即被一种恐惧所占据——他发现了僻静厂房裡的一具女尸,而且应该是十殿阎罗下手不久之后,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报警,還是就此离去?
十殿阎罗叫他来的目的是不是就为了让他报警?
想到這裡,他打了個寒噤,如果他报警,在警察赶到的时候如何解释?自己带着顾晓帆清晨来到和工作地点、学校丝毫不搭界的利华药厂,這完全不符合逻辑。而且他心中還有一個强烈的感觉——前几次出现在案发现场,自己一定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尤其是那天慌忙中扔在医院垃圾桶裡的外套,完全可能暴露他的身份。
怎么办。
他焦躁地在地面上行走,晓帆已经蹲到了地上,紧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說,看得出来她已经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
“老爸,我怕……”她小声地呢喃道,肖南闻声关爱地抱住她,眼睛却一直還在搜索。
一定要记下现场的情况,這次十殿阎罗应该不会给自己邮递视频了,他或许更改了游戏规则,从现在开始,肖南需要自己面对凶案现场,甚至,還要洗脱自己的某些嫌疑。他几次出现在案发现场,警察不会沒有注意到他,或许,他们正在排查前几個案件中自己留下的痕迹。
数字线索并不完整。
720007442,這明显是从标准大衍数列中相对靠后的位数裡抽取的,這令人觉得非常头痛——首先這個数列中0太多,根本不知道哪個才是对应的缺项,并且它缺少两端的数字,左端代表死者顺序的应该是4,最关键的、右端代表缺失数字项数的那個数字,肖南暂时還沒找到,如果找不到,就沒办法算出中间那個0到底是什么数字。他焦急地观察着,一方面,吓破胆的晓帆已经不能在這裡久留,另外,随着早班工人的到来,自己带着一個小孩的行踪早晚都会被发现,到时候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数字,所有和数字有关的东西都必须记住。他对自己說道。
在厂房裡一共有6個类似的容器,在装有女尸的那個容器旁边,似乎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121L/m”,应当是每分钟流過蒸馏塔液体的容量标记。此外在厂房门口的一处电闸上,還标有380V工业用电的数字标识。肖南飞速地将這写信息草草记下,便带着顾晓帆急匆匆离开了這间瘆人的厂房。
在离开的当口,他忽然做了一個令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将随身携带的一支钢笔扔到了蒸馏塔旁边。
好吧,十殿阎罗,我要和你以命相拼了。這一次,我压上了我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晓帆的后半生,我們来打赌,看谁更技高一筹。
路边的一個电话亭裡,肖南颤抖着用手指拨通了市局的报警电话。他深知,這一场以死亡和生命为游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十四章人形睡莲
位于城南二十公裡处的利华药厂已经被警方包围得水泄不通。
早些时候,市局重案组的报警电话接线员接到一個来自城南地区公用电话的报警,声称在城南利华药厂24号碘伏蒸馏塔裡发现了一具女尸。接到报警后第一時間内重案组全体出动,在隆冬的清晨赶到案发现场。
同报警线索相符,女尸位于24号碘伏蒸馏塔当中,四肢被尼龙制绳索固定在玻璃质蒸馏塔四角,女尸呈全裸,漂浮在淡棕色的碘伏溶剂中显得尤为诡谲,利华药厂已经暂停了工作,不少早班的工人都围在24号蒸馏塔厂房外,伸长了脖子想看個究竟。
人形睡莲,或者說是人形琥珀。
魏雨晨戴着白色手套,蹲在地上看着前方玻璃容器裡的女尸,心裡這样想道。女尸轻飘飘地在容器裡漂浮,四肢微微展开,双目微闭,尤其是发丝,根根飘散在液体中,在淡棕色的背景下像极了一种盛开的睡莲,或者来自地狱的花朵。
一切显得尤为唯美。
不出所料的是,在女尸正前方的一道红砖墙上发现了象征十殿阎罗身份的十亿元面值冥币,被一根寸许长的铁钉扎扎实实钉进了墙体裡,女尸似乎正在遥望着這张瘆人的冥币。现场并沒有发现她留下的衣物,因此可以断定是凶手杀人之后将痕迹抹去、甚至带走了死者的衣物及随身物品。
痕迹组正手持相机拍照,一道道白光将现场尤其是玻璃容器照射得有几分恐怖气息,或许是看到了现场的情况,场外不少工人不时发出一阵阵唏嘘,甚至有女工情不自禁发出了惊悚的叫声。
死者文茜,29岁,女性,利华药厂4组工人,主要工作为碘伏加工及提纯,根据现场初步判断,案发時間约在前日午夜时分,死亡時間大致也在那個时段。死者颈部发现明显勒痕,不排除是凶手用绳索等物造成的,是否为致命伤還需要进行下一步尸检。
在魏雨晨看来,现场布置得尤为简单,并不像上次隧道杀人案那样颇费周章,在不到三十平米的狭小厂房裡,并列摆放着四個巨大的蒸馏塔,而文茜的尸体恰好就泡在第四個塔裡,在蒸馏塔正前方是一個操作台,操作台上方的红墙上是一张冥币。
现场基本就是這么一個情况,可以初步认定的是,這次又是十殿阎罗干的。
“报案的人找到沒有?”陈庭同样戴着白色尼龙手套,回過头来问王伟兵。
“沒有,在报案后這個人就消失了,可能是害怕和自己扯上关系吧。”王伟兵拿着一個文件夹匆匆记录着现场的情况,一边答道。
“录下声纹记录了沒有?”魏雨晨抚摸着已经放空碘伏溶剂的蒸馏塔,同样问道。
“录下了,正在和信息库裡的资料进行比对,结果晚些时候就能出来。”王伟兵答道。
真是棘手,前三個案子還沒有眉目的时候,又出来了一個,而且就目前掌握的情形看,随着案件的逐步发生,凶手在布置现场方面越来越专业,并且越来越缺少线索,24号蒸馏塔的玻璃质容器表面并沒有发现任何可疑的指纹和其他线索,连毛发、衣物纤维都被仔细清理過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痕迹组在距离24号蒸馏塔不远的一個小角落裡,意外发现了一支黑色的钢笔,這算是现场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
魏雨晨看到证物带裡這支钢笔时,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肖南,她心裡忽然想到了這個名字,這支黑色的纤细的派克钢笔就是他的,当年在金环岛上她曾经看到他使用過,甚至還亲手拿過這支钢笔,金属的笔帽上有一些刮痕,看上去有些老旧了,但她准确的记忆是不会出错的。
這确实是肖南随身携带的钢笔。
她感到有些头晕目眩——不可能吧,他怎么会出现在這裡?自己和肖南已经两年多未见面了,难道他真的来過這裡,還堂而皇之丢下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钢笔。
“搜集好证物,回去做指纹鉴定。”她還是冷静地对赵长峰吩咐道。
外面人头耸动,看客们都伸直了脖子跟看西洋镜似的试图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法医张焕招呼着几個助手将文茜的尸体装袋,在這個当口,人群忽然发生了一定的骚动,都想挤到前面来看看稀奇。
“退后退后!有什么好看的!”蓄着平头的陈庭沒好气地喝道,几個刑警组成人墙护卫着法医抬着担架上车。在這個关头,魏雨晨眼睛一亮,忽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個尤为熟悉、却显得有些陌生的身影。
他站在人群中间,默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但分明是伪装的淡定,出乎魏雨晨意料的是,他竟然牵着一個七八岁大小的小女孩,小女孩小脸冻得通红,一动不动跟在他身旁,寒风料峭中,二人的组合显得尤为突兀,尤其是在一群穿着工作服的人群裡。
肖南,你果然又出现在现场了。
人群在不断运动着,他们互相推搡、拥挤,肖南和小女孩似乎也随着人潮涌动着,魏雨晨几乎叫出声来,但随着几個高大的工人晃過视野,转瞬间他便消失在魏雨晨的视线范围内。
“肖……”魏雨晨呼了半個名字,就再沒见到他的人了。
這家伙,說是离开一段時間恢复自己,沒想到這一走竟然是两年,两年能发生什么事,任何生米都能做成熟饭,這下好,他還带回了一個半大孩子,难道当年在金环岛的时候他已经有孩子了?
這太离谱了吧。
她苦笑着晃晃头,随即觉得有种被戏弄的愠怒,那個讨厌的家伙,是把自己当成傻子了么,他回到案发现场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和十殿阎罗有关。
又或许,他本身就是那個人……
一個可怕的念头忽然闯进了她的心裡,随即掀起了一阵狂潮,她使劲摇晃着脑袋,试图将它赶出去。
“头儿,怎么了,不舒服嗎?”身边正在收集物证的赵长峰关切地询问道。
魏雨晨轻轻一笑道:“沒事,可能是昨晚沒睡好。”但随即感到一阵乏力。
几公裡外的一辆出租车上,肖南气定神闲地坐在顾晓帆身旁,心裡一阵又一阵感慨。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是的,這個選擇将影响到那個游戏后面的所有进程。
或许,警察会以为自己就是凶手,总之,他将自己主动地牵扯进来了。
肖南打着哈欠,看着身边已经冻得不行的顾晓帆,心裡格外不是滋味,从十殿阎罗出现开始,自己安静的生活不单被破坏了,而且還形成了恶性循环,這個家伙乐衷于让肖南频繁出现在案发现场,初期肖南只是觉得十殿阎罗想向自己炫耀一下自己的“战绩”,但随着肖南在现场出现的次数越多,越发现情况不妙。
他必须要解决這個問題,這次可谓是铤而走险。刚才他故意又带着晓帆回到了案发现场,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见到自己,直觉告诉他,刚才她一定见到他了。
肖南看到了魏雨晨,那個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揪出神秘杀手的女警官,好像她似乎也看到了他,脸上已经露出了笃定的神色。
說不定,自己已经成为嫌疑人了。這样反倒很好。
“老爸,上学要迟到了。”小女孩坐在出租车后排,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冷不丁說了這么句话。
肖南心中一沉:怎么就让小姑娘看到凶杀现场了呢,自己是欠考虑,为图方便将她一起带来,其实他应该知道,十殿阎罗已经杀人了,不知道惨烈的凶案会不会给小女孩造成什么心理阴影。
“对不起晓帆。”肖南沉吟着。
“好好工作!晚上我要吃饺子。”小女孩竟然出人意料地镇定,看得出,她遗传了母亲身上格外优良的基因。
见到小丫头這幅样子,他感到心中一阵温暖。
肖南坐在车上直奔报社去,這段時間自己已经不怎么写稿了,十殿阎罗,以及和他相关的各种谜题一直困扰着肖南,他感到自己的状态每况愈下。在這样下去,生活怕是会变得艰难吧,邻社的几個记者已经挖空心思写關於十殿阎罗的案件始末了,大有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主编已经找過他多次,希望他能通過警方出一些独家什么的,现在看来,肖南根本不可能写出什么独家,他已经将自己和這件连环案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稍有差池,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后半生的自由。
雨晨,你一定看到我了。
我一定要抢在你的前面,十殿阎罗,我不管你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谁說這個游戏中你决定谁死谁活,我要抓回属于的我的控制权。你等着,我要和你一拼高下。
想到這裡,他微微一笑,便招呼司机往另一個方向驶去,在城市的另一端,有個人五人六、還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正端坐在办公室裡无所事事,是时候该去好好骚扰一下他了。
兴发实业有限公司办公大楼位于城中一個繁华地段,遥望着车水马龙的江北大桥,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能有一整层办公楼的人,也只有许明远這样的暴发户了。
此时他正端坐在大班椅上,叼着一支香烟,似笑非笑地看着肖南。
“我說肖大记者,你可算是想起我啦!”许明远赫然一副大老板样,但有些油嘴滑舌的感觉总让人看了忍俊不禁,“该不会又是帮你照顾你家那個小姑奶奶吧?”
“不是,看你說的,从来就沒有正经的。”肖南吐了一口烟圈,显得十分惬意,“话說你這裡,還真舒坦!”
“那可不比你家!”许明远又扔给肖南一支香烟,继续說道,“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带着一個小丫头,每天吃的都是营养不良的东西,要不是我三天两头接济下你,保不准哪天到你家就会看到两具因为营养不良死去的尸体……”
“我好像惹上麻烦了。”肖南对许明远的說笑丝毫不感兴趣,只是默然地說道。“說不定哪天,警察就会来找我,甚至是雨晨亲自来抓我。”
“犯事啦?我怎么不知道?”许明远听到這句话,忽然瞪大了眼睛,顿时不再开玩笑了。换做任何人,被警察盯上都是件不大好的事。
“最近可能会有大麻烦,如果我有什么事,晓帆就拜托你了。”肖南掐灭烟蒂,神色凝重地說道。
许明远端详了他许久,终于憋不住說了一句:“那這样吧,如果你去了第一监狱,我给你送换洗衣服……”
“你小子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肖南哭笑不得,都這個时候了,這小子居然還不忘插科打诨的本事。他作势想抽对方一耳光,许明远侧头躲過去了,后面的话令他十分感动。
“如果你真的出事了,我负责把晓帆养大,但我希望你說的都是假话,我相信你肖南绝对有本事把自己和嫌疑撇的一干二净。”许明远神色也变得一样凝重,“我想帮助你,老顾是你的朋友,我也是你的朋友,怎么样?成交嗎?”
“成交!”肖南深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眼前這個平素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人变得异常伟岸,或许人在這种时候最希望得到无私的帮助吧,肖南心裡升起了一阵阵暖意。
“我想你找人负责晓帆的人身安全,万一我进去了,也有個照应。”肖南說出了他的要求。
许明远往前探探身道:“是那起连环凶杀?就是报纸上登的那個?你和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
“我被牵扯进去了。”肖南沮丧地答道,“但我必须要搞清楚幕后的许多事,无暇顾及晓帆了,而且,而且凶手好像要对她下手……”
“哼,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许明远眼睛裡发出了异样的光彩,那是一种兴奋:“你别看我手裡人不多,那可都是個顶個的高手,我可是仗着這帮人收保护费才拾掇起這家公司的呢!”
“看你得意的。”肖南咧嘴一笑,恢复了常态,“你就不怕哪天警察查封了你這家实业公司?我說许大老板,你啥时候能长大啊?”
“哈哈,這才是真我本色!”许明远再次得意起来,“话說回来,当年在金环岛我差点沒命了,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也不会坐在這裡,你就当我报恩吧!”
肖南简要地将十殿阎罗近期的作为說了一遍给许明远听,同时反复强调,此人思维缜密但从不按常理出牌,让许明远小心再小心。
安排完這一切后,二人相视一眼,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成为在那场迷雾裡的生死莫逆。在一切水落石出前,所有的细节和线索,都将在肖南的头脑裡汇总、删选,最后得出结论。
市局中心会议室裡又是一片烟雾缭绕。這是“十殿阎罗连环凶杀案”专案组第三次例会了,前两次都惊动到省厅的相关领导,而這一次,为了不扩大影响,罗镇武特意将省厅的几名专家排除在会议室外。
新发生的利华药厂凶杀案被提到了优先级讨论,上午早些时候获得的证据线索以及尸检报告都呈现在大家面前。陈庭黑着脸,一言不发,倒是魏雨晨有些忐忑地坐在椅子上,环视着大家的反应。
从现场提取的那支派克钢笔竟然沒有发现任何指纹,可见是它的主人在“丢失”它之前刻意地擦掉了所有可能留下指纹的痕迹。但有些奇怪的是,在英美国际医院命案中发现的那件淡棕色外套上的部分纤维组织,和钢笔上残留的某些纤维组织完全一致。
這說明,钢笔和外套的主人可能是同一個人。也从侧面印证了几名目击者的报告——频繁出现在各個案发现场的神秘男子,就是這支钢笔的主人,寻到了這支钢笔的持有者,就会让案情有突破性的进展。
魏雨晨越想越不是滋味,直觉告诉她,钢笔的主人就是那個自己曾经朝思暮想的人。
你很厉害不是么。這下好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你想和我玩游戏嗎?她愤愤地想到,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可以判断,這支钢笔的主人就是多次出现在案发现场的那個神秘男子,因此我觉得只要找到這支笔的源头,我們就能获得极大的进展!”赵长峰指着投影上的派克钢笔說道:“這支钢笔属于该品牌在三年前的纪念款,应该价值不菲,所以很容易找到它的来源,我建议直接从這支钢笔入手,显然,它不可能属于文化层次较低、收入层面也较低的药厂工人。”
当然不属于他们,這支笔就是顾明生送给肖南的生日礼物!
魏雨晨在心裡小声嘀咕道,這支派克钢笔在内地数量应该不超過100支,也只有顾命生這样的有钱人才会去买,但奇怪的是,肖南为什么会将它遗落在案发现场,难道……
“小魏,你有什么看法?”罗镇武忽然发问了,惊得魏雨晨一哆嗦。
“沒,沒什么,我也觉得,应该从這支钢笔入手。查查它的来源,同时,同时我們应该注意一下几個案发现场二次证据的搜集。”魏雨晨魂不守舍地答道。
“你有点走神哦……”陈庭侧過身来,关切地小声问道,“是不是太累了。”
“我還好,谢谢。”魏雨晨抿了一下嘴,道。
還是不要告诉他们自己的怀疑吧,肖南会做出這样的事嗎?我绝不相信他和十殿阎罗有什么关系,甚至是同一個人,這太可怕了……
她心裡十分忐忑,却又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一旦說出去,那個人就会有莫大的麻烦,但如果不說,对于案件的侦破又会形成阻碍。一時間,她陷入了两难。
但心中的郁结却来自于那個人两年之间未曾给過自己任何消息,魏雨晨一度认为他是真的失踪了,但這次偶然的重逢,竟然是在案发现场,并且那個人還带着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
她有些痛苦地摇着头,眼中投影仪上那支钢笔如同利剑,转瞬刺透了她的心理防线。
专案组确定了下一步将神秘男子的外套和钢笔作为主要侦查对象后,案情分析走到了死者的部分。
死者文茜的尸检报告显示,死亡時間大约是在昨日凌晨左右,死因竟然是溺死。法医张焕在死者肺部发现了大量比例为1%的碘伏溶剂,同时肺泡有大量充血痕迹,這說明死因是溺水,虽然在死者颈部发现了勒痕,但证实并非致命伤,這道伤痕应该是凶手将死者吊放到蒸馏塔裡时留下的,按照张焕的分析,凶手吊住死者的脖子,垂直将死者丢进碘伏溶液中。
尸体血液裡检测出了大量哥罗芳残留,說明凶手是在麻醉了死者之后将其溺死——准确說是等待死者自己溺死,這一点让所有与会者觉得背上一寒。
凶手的心理素质极高,他能将死者先行麻醉,再缓缓放入容器中,期间還剥光死者的衣物,在随时有人路過的情况下,他有條不紊地处理现场并从容逃去,沒有留下任何可疑痕迹,实属不易,但在现场发现的那支钢笔却显得有些突兀——十殿阎罗似乎不会犯這种低级错误。
除非……
另外,专案组对文茜的社会关系也进行了初步排查。初步的排查结果显示,文茜的父母均是利华药厂的退休工人,她在高中毕业后直接进厂工作,一直从事碘伏和苯酚提纯方面的工作,時間已经长达六年。
据对厂内认识文茜的工人查访后了解,文茜几乎沒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可能是因为父母都是厂裡老职工的缘故,文茜在厂裡显得比较清高,鲜有人能接近她,尤其是男职工,更是将她称为“冰山美女”。她在工余時間也比较神秘,除了回家之外就住在集体宿舍裡,很少有人看到她出去约会或是和朋友吃饭。
几乎沒有出去约会,說明她仍处于单身状态,从死者的社会关系看,应该不会和什么人结怨,再加上之前有十殿阎罗连续犯下的几個凶案,现场几乎都出现了冥币的标识,因此专案组马上将這次发生的案件与前几次并案处理。
死者的父母接受了警方问询,可以確認案发当晚文茜并沒有回家,依据厂内排班表显示,当晚她是深夜班,也就是10点半上班,次日凌晨6点下班,她在厂房内的時間符合尸检结果中对死亡時間的描述。
并且二位老人還证实,死者生前一直沒有男友,但最近比较反常地时常一個人在卧室接电话,下班之后偶尔也会出去吃饭,和以往的习惯有所不同。似乎在她身边存在一個尚未出现在人们视野内的人物,而這個人物很可能与她的死相关——据当班的班长反应,当晚文茜似乎有些魂不守舍,大约是有约会之类。
于是,专案组马上确定了本案的侦查方向——派克钢笔、死者文茜的深度社会关系排查以及案发当晚出现在厂区内的可疑人物。而那個在她身边若隐若现的人,成为了本案的关键,由于案发当时沒有目击者,因此那個人很可能就是最后见到文茜的人。
“一個平时沒有恋爱的人,在案发当晚能像人们說的‘魂不守舍’,只有两种可能。”魏雨晨恢复了神智,开始分析起来,“要么是当晚有一個很重要的约见,或是约会。要么,就是她本人有什么事等待去处理,我相信前者的可能性最大。”
“理由呢?”罗镇武在一旁继续吞烟吐雾,神色焦灼地问道。
“直觉。”魏雨晨简单地回答了他。
“就直觉那么简单么?我們沒有证据显示她和人恋爱了,如此定下一個侦查方向,会不会显得太過武断?”陈庭在一旁拧着眉头說道。
“以我作为女人的直觉,甚至是一种逻辑。”魏雨晨斩钉截铁地說道,“一個正常的女人能够在上班的时候魂不守舍,能为了什么?除非她中了大奖想去领,最大的可能就是有心上人牵绊着。”
“小魏說的可能存在,我觉得有必要在這個方向上继续进行调查。”罗镇武一锤定音,陈庭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欲言又止。
“我去洗手间,你们继续!”陈庭嘟囔着說了一句,有些神经质般地离席了。
天啊,我是不是在转移他们的视线?我這是怎么了?
魏雨晨坐在椅子上,全身发凉地想到。刚才完全是她主观的臆测,居然就這么被定位了侦破方向,真是令人深感意外。从内心来說她并不相信那個人就是十殿阎罗,但现场总会留下他的蛛丝马迹,這下可好,连外套钢笔都搭了进去,這下是怎么都不能洗脱嫌疑了。
你這個不争气的家伙,是在和我玩游戏嗎?
時間慢慢過去,十分钟了,会议室裡一片安静,她忽然心裡一惊——那個游戏,十殿阎罗說的那個游戏,会不会……
铃……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惊得在座的人都是一個激灵,這边的接线员說外线有一個电话声称要找魏雨晨,于是便直接接到了会议室中,听到這個消息,魏雨晨心裡沉了一下。
四座的人都向她投来了异样的目光,让她觉得如坐针毡,冷汗几乎冒了出来,這种感觉就像在黑暗中有人在一直觊觎她一样,恐惧来自心中的不确定——她不知道那种惊悚会在什么时候忽然冲出来,吓人一跳之后又消失不见。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按下了免提键:“江城重案组魏雨晨,請讲。”
“哈喽,魏警官,别来无恙?”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似乎从水底升上来一般,带着十足的粘腻感,這是十殿阎罗的声音,“游戏进行到快一半了,你怎么還沒进入状态?”
“你說什么?”魏雨晨被這番话吓了一跳——這就一半了?电话那头随即传来了一聲明显的“咔哒”声,看来对方又启动了walkman。
“我觉得你们有必要和媒体联动一下,你想,這么好玩的游戏,大家不参与怎么有意思呢,对吧?這样,我還是命令你,向民众征集线索吧,看现在你的状态,落后了哟。你的对手似乎已经超越你了呢……美丽的警官,你真是令我失望,连一個民间的伙房小妞都不如……看来你還不如辞职去幼儿园当老师,哎哟哟,多有意思啊,小朋友们,我們一起来做游戏吧,小朋友们看,姐姐跳绳好看么?哈哈哈哈……”
“你這個混蛋!”魏雨晨几乎气得全身哆嗦,丝毫不顾及自己正在和一段录音对话。
“……人形的睡莲好看嗎?你想啊,就泡在裡面,轻飘飘的,发丝像睡莲的花瓣似的,啧啧啧,多美啊。”那個声音似乎异常享受的样子,但却显得特别温雅,反倒让人觉得骨子裡发凉,似乎他正在描述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丧生在他手下的一條人命,“后续的游戏会更精彩的,睡莲是通向往生之路的花朵,你看,漂亮吧。努力啊美丽的警官,要知道,這一轮你已经落后了,小乖乖,最后要是输了的话,哈哈哈哈……”
电话又在一阵喧嚣的笑声中断线。
魏雨晨立在当场,冷汗直冒,身上也不断地哆嗦着——嚣张,实在是太嚣张了!
“又是楼下的一部公用电话!”技术组马上将定位的信号源报告了出来——和上次一模一样!
“這次又是录音吧!”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陈庭狠狠地砸了一下会议室的橡木大门,愤怒地咆哮道,“這家伙成精了是不是?還要我們和媒体联动,难不成我要把案件的细节都公布出来,让民众帮着我們找凶手?太嚣张了,把我們警察当猴耍嗎!”
在场的人都被這一通咆哮震得半晌无语,罗镇武更是狠狠地掐灭了手裡的烟蒂。這一番赤裸裸的挑衅激起了所有人的愤怒,且不說此人嚣张的神情,就拿他将死者比喻成“睡莲”就可以看出他的心理素质极好。
能将杀人作为乐趣甚至是某种艺术的人,往往是最令人生畏的。
而十殿阎罗所說的魏雨晨的那個“对手”,似乎已经领先了一步,而魏雨晨還一直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是谁,两個素未谋面的人,就這样被十殿阎罗牵扯到一起。加入到一個以生命为代价的游戏中,压上他们最大的赌注。
這個赌注,就是魏雨晨生命中最珍视的东西。
你在哪,为什么不出现在我身前?
她感到身上有些无力,撑在桌子上,讷讷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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