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无妄之殇
“高林山,你在那瞎吆喝什么呢!害我准头都沒了!”他有些气恼地喝道。午后的艳阳高照在身后,他的背上淋漓的汗水形成一道道小渠,他挥挥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汗水,走到场边端起自己的茶缸咕咚咕咚一阵狂饮。
高林山递過来一瓶农夫山泉,笑嘻嘻地說道:“来,喝哥们這個!比你那从开水房打来的水好多了!”
“谢谢,我還是喝自己的吧。”他讷讷地說道,其实已经看出了高林山的小算盘。搪瓷茶盅裡充斥着一股水垢的味道,但现在却是他最好的選擇。
“啊,那也行,不然這瓶水可得算你账上。”果然,高林山讪笑道,“走吧,回宿舍给我洗衣服去!哈哈,话說每次给你两块钱,哥几個倒是省了不少事啊!”
“各取所需吧,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微笑着說道,“我晚上回去给你们洗吧,等会還要去上自习呢。”
“别啊,下午我們约了几個外语系的小姑娘,大家一起在水吧裡喝茶聊天,你也跟来吧,回头给你介绍個女朋友啊!”高林山依旧是一副讪笑,但看得出,在這幅笑容中,似乎隐隐充斥着一种不屑。
他摇摇头,淡然地拒绝了這次邀請,提起衣服就往图书馆走去。
进入大学校园的第二個月,他還沒来得及去图书馆看看那些浩瀚的书海,想起来顿时有些伤怀。为了到江城大学报到,他的舅母和舅舅想尽了所有办法,一路借钱来到江城,为的是将這個镇子上光宗耀祖的大学生送到宿舍,几千元的学费对于他来說竟然和天文数字相近。
如果不是老婊子和她的姘头花光了那些钱,我才不会沦为在学校裡给同学洗衣服的境地。而他到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马上申請助学贷款,在贷款沒下来之前,只好每天到餐馆裡打零工挣钱,不然连饭都沒法吃。
他端坐在图书馆裡的椅子上,顿时觉得气温低了不少,江城就是這样一個气候,即便是入秋很久了,也会在空气中留下残余的夏日气息,倘若沒有空调,即使在阴凉的地方也会湿热不堪。
宿舍裡是沒有空调的,闷热的让人喘不過气来,高林山几人已经在清凉的水吧裡,带着几個女同学谈天說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整個夏季沒有换的衣服,顿时觉得有些低人一等的感觉。
而那帮人,似乎沒把自己当同学看待,自己只是他们的一些工具而已,比如說,占座位的一张纸、帮忙在课堂上回答点名的答录机,甚至是一部人力洗衣机。
每洗一次衣服,可以得到高林山的两块钱,刚够他一天的饭钱。
图书馆裡的冷气飕飕地冒着,将炎热的气息隔绝在室外,他贪婪地閱讀着一本借到的《梦的解析》,逐字逐行地读着。
一定要努力学习,不然会被那群人看扁的。
他在心裡暗自說道,享受着午后难得的冷气,图书室裡异常安静,其实不少学生都是抱着他這样的念头来這裡的,其中不乏有谈情說爱之辈,他望着身前几個情侣似的学生,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同宿舍的一共有四個人,就数他家境最差,其余三個全是本市的佼佼者,這令他觉得异常不自在,和一群纨绔子弟在一個房间生活,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将這种感觉归结为差异感——的确,一個每日生活费严格控制在5元钱以下的特困生,是不能和這些城市富家子弟相提并论的,他为他们洗臭袜子、洗脏衣服、甚至洗内衣裤,其实仅仅是为了获得一点少得可怜的报酬,或许在這些人看来這些钱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于他来說,每一分钱都是金贵的。
“X,你果然在這啊。”他正犹自回神间,一個熟悉却有点陌生的声音将他唤醒,那是同宿舍的另一個同学——杜明的声音,“我到处找你呢,你小子申請的助学贷款有消息啦,在勤工办那裡,你快去问问吧,人家找了几次你都不在,你身上又沒有手机,真是高难度的活。”
“贷款办下来啦?”他有些喜出望外地合上书本,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消息了。
“具体不知道,反正你去勤工办问问吧,回头下来了請我吃饭啊!”杜明一屁股坐到了他的邻座上,大口地喘着气,看得出是一溜烟从宿舍跑来的。
“高林山不是說下午你们要去勾搭几個师妹嗎,怎么,你沒跟着去?”他故作镇定地說道,其实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不管杜明的回答如何,他都会马上离开图书室。
“嗨。你就别提我伤心事了!”杜明抹了一把汗水,揶揄道,“风头全让高林山那小子抢去了,我一看那几個小师妹压根就沒注意我,就回宿舍了,這不,我不回去你也得不到這個消息啊,我說啊,回头贷款下来了哥几個出去搓一顿!”
“真办下来再說吧。”他淡淡地說道,收拾好并不大的书包和简陋的衣服,对杜明挤出一個微笑,“谢谢你了。”便快步离开了清凉的图书室。
勤工办在校区裡的勤工助学楼裡,這裡的干部都是由学生会的学生担任的,只有负责发放贷款的工作人员是老师,接到杜明带来的通知后,他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勤工办。
办公室裡沒有冷气,只有一扇破旧的台式电风扇发出死气沉沉的声音,吹出的热风极具粘腻感,他的对面办公桌旁,坐着一個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学生会干部,看来就是审核助学贷款的学生干部了。一脸稚气未脱的面貌加上看似周正的类似制服样的服装,看上去有些不协调的突兀感。
“你好,我叫X,来问问助学贷款的事。”他小声地說道,不得不承认,這间办公室的风格极其压抑,他简直快受到不良的影响了。
“你等会,我查查。”那個学生干部面不改色地說道,将身旁的破旧电脑打开,在键盘上噼裡啪啦敲击了一阵之后,反复地看着他的脸。
难道還有人冒领助学贷款么?或者,你觉得申請助学贷款的人都比你低了一等么。
他在心裡念到,但那人的表情中分明充满了看不起的因子,让他觉得格外不自在——准确說,从走进這间办公室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和這裡的气氛格格不入。
“X?你的助学贷款申請被驳回了。”那個学生干部淡淡地說道。
“什么?被驳回了?为什么?”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问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人的眼睛轮了一下,道,“你要知道,学校裡有几千人,要是都来申請助学贷款,還不把我們几個累死?再說了,這种贷款是无息高额的,总得有個严格的审核程序吧,你說借就借了?”
“可是,我符合條件啊。”他心中似有不甘,继续做着嘴面上的努力,“我家境特困,连报名的学费都是一路上借来的,如果助学贷款下不来,我的生活都成問題,要不您再帮帮忙,帮我重新申請一下好嗎?”
“好啦!真是服了你们這些人了,国家的助学基金就那么好用?我再帮你填一個表格好了,但是先說,下不下得来還得看教务处的审核,我又不是故意为难你。”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看来他刚才那番话似乎刺激到了這個稚气未脱的学生干部。
“谢谢您了。”他对那人鞠了一躬。
“好啦!回去等消息吧,有什么消息我会通知你的,去吧!”那人合上了文件本,从嘴角裡挤出了這些话,无异于下了逐客令。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走出這间简陋的办公室的,从身后那人的话语中似乎能觉出一种不屑和低视,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周遭的人将他视为一個特困家庭的产物,但今天的经历却让他心如刀绞——平素被人看低或许沒什么,但這次牵涉到助学贷款,那可是他的生命线啊!
他摸摸已经瘪得不能再瘪的钱包,看看身上已经散出汗味的衣服,眼睛裡有点湿润的感觉,晚饭過后,明早吃什么又成了問題,家裡的亲戚借来的那点钱在路费和报到途中已经花光了,他现在不仅快要身无分文,甚至欠了一屁股债,這日子该怎么過。
“哟,哥们回来了啊?”高林山从房间裡探出头,看到他讷讷地走回宿舍,便随口问道。见他沒說话,便大大咧咧地继续說道,“X,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简直太逗乐了,那几個小师妹個顶個的搞笑啊……”
“你们的衣服呢?”他沒有搭理高林山,只是转而问道。
“都放在篮子裡啦,你赶紧洗洗吧,后天我還要穿呢。”高林山翻了個身,开始听自己的随身听,便不再說话了。
“要我帮你嗎?”杜明好心地问道,却被他一口拒绝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两块钱洗一次,你们有什么衣服,都交给我吧。”說罢他将散发着汗臭的衣服抱起往洗衣房走去。
“你要好好读书,不然会被人看轻的,我們镇裡就出了你一個大学生,要努力啊。”叔父临走前,对他语重心长地說道。
“嗯,我知道,不能给家裡再增加负担了。”他像发狠似的,說道,眼睛红红的。
叔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出那只手带来的沧桑感,“好好念书,别的事就别說了,家裡還有几头牛,回去我卖了,先把钱還一部分,你是学生,学好自己的书就对了。别的事你别操心。”
“叔父……”他哽咽着,半晌說不出话来。
“你這個穷小子,你看你的手脏的!”高林山的鼻梁很高,虽然长得一副英俊潇洒样儿,但那种颐指气使的姿态让人看了难免心生反感,“我雪白的衬衣啊,你看這双手印,下次我再不要你洗了,你看你洗的什么玩意儿?”
“对不起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注意。”他强忍着心中的愤怒,一個字一個道歉道。
“哼,你還想有下次?”高林山又是一個讪笑,“我告诉你,這次的钱我就不给你了,等下次你洗好了再說吧,你說你就這点家底,你上什么大学你?”
你上什么大学?
你這個穷鬼!
這几句话像钢针一样刺痛了他的自尊,高林山继续讪笑着,将他手裡的衬衣抖落着,這件价值不菲的衣服瞬间变成了出殡用的白帆,在他眼前不住地晃动着。
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离开那么早?
這帮畜生,我要杀了你们!
杀了你们!
他挥舞着铁锤,一下,又一下……
像打地鼠一样,充满了快感。
“我要杀了你们!”
他从睡梦中再度惊醒過来,身旁的闹钟液晶屏上显示的時間是5:30。他大口地喘息着,试图从噩梦中将自己清理出来,心脏激烈地跳动让他不能安睡在床上。
這么多年了,沒想到這些事還在记忆裡顽固地存在,他自嘲地笑了笑,起身冲凉。
“你又做噩梦了哦。呵呵……”在浴室的镜子前,他看着当中那個不甚清晰的自己,堆着笑脸說道。
莲蓬头的水依然开着,浴室裡氤氲如仙境一般,他看看自己手腕上昨夜划出的血痕,已经干涸了,便试着用舌头轻轻舔舐。
“你還有好多事要做呢,還有好多人需要,需要清理。”他对自己說道。镜子裡那個人像模像样地跟着一起张嘴附和,“谁让你学样子的,你学得像嗎你?”他忽然变得异常焦躁,将莲蓬头摘下顺手扔到镜子上。
镜面发出一阵呜咽,清脆地碎掉了。镜子裡那個学他說话的人面目也变得四分五裂。
“唔。四分五裂可真不好看,你說对吧?”他摸着自己的头,缓缓地說道。从浴室走出来,光着身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城市正逐渐从睡眠中清醒過来,他俯视着整個城市,忽然从心裡生出了一种无与伦比的,优越感。
我是裁决者,真正的裁决者。
他笑了,围上一條浴巾后来到书桌前,台灯下有一块竖立的白板,上面勾画着一些奇怪的线條,蓝色的,红色的,還有一些照片,這是一组在街角拍到的实景照片,他在白板上不但划出了奇怪的线條,還标上了一些数字。
时速30公裡,力道应该足够了。
他按动计算器,兴奋地演算着,那個照片裡的人像,此刻正有些无辜地看着他,晨雾渐渐升起,新的一天到来了。
肖南提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报社,从十殿阎罗出现在他的生活裡开始,他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觉。今天早早将晓帆送到学校后,他還是决定到办公室去一下,以免多事的主编找自己的麻烦。
沒成想,走到主编办公室的当口,還是被揪住了。
“肖南,来我办公室。”主编李海滨一眼就看到了他穿着咔叽色外套的身影,這下是真躲不掉了。
肖南舔舔嘴唇,有些无奈地走进了這间最不喜歡的主编办公室。正面端坐着李海滨,他的直接上级。
大清早的真倒霉。他暗自說道,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下摆,想让自己尽可能表现得正常点。李海滨低头看着一份报纸,半晌沒有說话,气氛一直有些尴尬,甚至有点紧张。
“那個连环杀人案你知道嗎?”李海滨等了许久,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似笑非笑地看着肖南,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但却让人觉得充满了年轻的活力,“《江城晚报》已经做了独家报道,其他網络媒介也在跟进,你知道为什么叫你到這裡来嗎?”
“难道你想让我去报到這個案件?”肖南也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說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過。要来的,尽管放马過来好了。
“亏你還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你說說你最近都干了些什么啊?”李海滨喝了一口茶,继续数落道,“自从杀人案发生之后,我就沒见着你人影儿,别的记者都跟撒了鹰似的往现场跑。可你倒好,在社裡就写一点美食方面的文章,我說你好歹是我們社的首席记者,你就不能去看看到底是哪個人物在那犯案呢?你和警察关系那么好,你就沒想過讨点有价值的线索?”
“我不大喜歡写這方面的稿子。”肖南搪塞道。他现在自然是不愿意和警方接触的,十殿阎罗就像一個幽灵一样随时会出现,自己难保不会和他扯上关系,万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晓帆怎么办,光靠许明远那小子,真不靠谱。
“不喜歡?這像是你說的话嗎?”李海滨一副狐疑的神色,但却充满了不满。“当年你报道的金环岛杀人事件,可是让《江城晚报》出尽了风头,我花力气把你挖来,不是让你写那些无用的稿子的!”
“這個我知道,但這一次,我不想参与。”肖南继续說道,话语裡充满了笃定。
“那你這個首席记者也不要做了。”李海滨生气了,一顿之后說道,“我可以让别人接替你,不要以为就你一個人可以写出好稿件来,這次你要不给我搞個内幕独家出来,你就别干了!”
“如果沒别的事,我先出去了。”肖南目视地板,淡然地說道。
“你记住刚才我說的话,年轻人,不要太随心所欲,你要知道,我挖你過来……”李海滨继续不厌其烦地說道。
“你挖我過来就是为了写那些人怎么惨死的?”肖南不知为何忽然发了脾气,砰然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顺势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办公室的半透明玻璃隔断嗡嗡作响。“难道你就那么喜歡用這些无辜的人做新闻点?他们为什么死的,死后又将如何难道你就不关心?你就想着怎么用连环杀人案拉动报纸的销售是吧?我才不要写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呢!哼!”
說罢便扬长走出了主编办公室,引得周围的人一阵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肖南恶狠狠地吼道。
十殿阎罗,看来你已经完全控制了我的情绪,我现在一想到和你有关的人和事,心中就升起一股无名火,你到底是是谁,有种站出来我們一对一!
他在心裡想到,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身旁的几個女同事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的怒火烧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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