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繁华落尽,如梦无痕(1)
崭新的教务处大楼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黄桷树丛后,只有两层楼高,肖南在夕阳的余晖下走进了這栋现代派的建筑裡,距离教师下班還剩下十分钟,他快步走向教务处主任的办公室,沒等敲门,一個头发花白的男老师从裡间走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了個满怀。
“哟,這位同学,真对不起,如果你有事的话明早再来吧……”老者脸上带着微笑說道。
肖南沒有马上转身离开,而是彬彬有礼地說道:“哦,沒关系,我想问一下,吴主任還在嗎?”這句话全凭他的记忆,肖南大约是在十年前从江大法律系毕业,算来到今年,以前的教务主任吴琦应该接近退休年龄了。
果不其然,老者的回答让他多少有些失望:“吴主任早就退休啦,這位同学,您找她有什么事?现在的主任姓马,如果有什么教学上的建议你可以明天来找马主任嘛。”
“谢谢了,我是江大的毕业生,這不要過年了嘛,我想看看吴主任還在上班沒,你看這才不巧呢,呵呵。”肖南搓着手答道,心裡却在想,如何问到吴琦现在的住址才是上策,那個神秘的高林山,似乎已经快从潜伏的水面下被他揪出来了。
“哦,那可不巧了,吴主任她……”老者边說边收拾下班。
“对不起老师,能告诉我吴主任的家庭住址么?我有些礼物要送给她,您看我平时很难到学校来,帮帮忙吧,谢谢你了!”肖南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一個劲說道。
“礼物?小伙子,你這不是空手来的嗎?”老头抚了抚老光眼睛,看见空手而来的肖南,眼裡充满了狐疑的神色。
“呃,在车上呢,都是些国外的特产,呵呵,老师你帮帮我吧,当年我念书的时候吴主任可是帮了我好大的忙呢,常言道,知恩要图报嘛……”肖南现在撒起慌来已经脸不红心不跳了。
“嗯,看你的样子也不像坏人,我告诉你吧,這年头懂得报恩的后生不多啦!”老者终于松了口,或者是肖南一脸诚恳的表情打动了他,老头把吴琦现在的住址告诉了肖南。
得到地址的肖南一溜烟儿从教务处大楼裡跑了出来,显得非常急切和激动,转過学校大门后立马打了個车走掉了,生平第一次撒這么不靠谱的谎,他心裡也沒底。
在夜色刚刚来到城市的时刻,肖南提着一大包外贸专柜的保健品来到了一個略有破败的小区前,定了定神,走上了楼梯。
很难想象一個重点大学的教务处主任离休后会居住在這么一個破旧的小区裡,竟然连物管都沒有配备,肖南咳嗽了一声,惊动了楼上的一直大狗,這下对他狂吠,引得整栋楼的人都伸出头在窗户前观望。
肖南吐了吐舌头,循着教务处老头给的地址敲响了一间居室的大门,半晌后,一個熟悉但却陌生的脸庞闯进了他的视野。
沧桑、充满了沟壑,但一双眸子却還炯炯有神,沒错了,就是肖南大学时代的教务处主任吴琦。
她有些诧异地扫视了肖南一眼,问道:“請问你找谁?”
“吴主任,你好!”肖南对着她鞠了一躬,說道,“我是01级心理系的学生,我叫肖南!”
“哦,你好你好,快請屋裡坐吧。”吴琦勾着腰,看上去已是风烛残年,虽然不知肖南为何到访,還是礼貌地請他进了屋。
进得屋内后,肖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這是间狭窄的一居室,估计不到四十平米大,阳台上黑乎乎的被一块户外广告牌挡住了,厨房就在房间一侧,和厕所相近,油腻的灶台上散发着一丝丝粘稠的感觉。
“不好意思,這位同学,我們以前认识嗎?”吴琦端来一杯茶,拧亮了房间的白炽灯,接着抱歉地說道,“請喝水,屋子小,平时也沒人来,我一個人也懒得打理了,莫见怪,呵呵!”肖南循着视线方向扫去,只见在一個小柜子上,放着一個老头的遗像,想必就是吴琦的老伴了。
“吴主任,我其实是高林山的同学。”肖南坐定后,不动声色地說道。
等待他的是长時間的沉默,肖南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沒想到吴琦的反应也是异常淡定,她的眼睛依旧光泽照人,看不出已经年逾古稀,甚至独身一人那种孤寂感也丝毫不见,他静静地等待着回答。
良久,吴琦喝下一口茶,端详着肖南的脸庞,說道:“你不是他的同学!”
“何以见得?”肖南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茶叶,眼角却扫向吴琦的表情,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张淡然的老者的面庞。
“从01级毕业過后,高林山這個名字,已经成为禁忌了,我想当年心理系的学生都知道,除非,你不是心理系的学生。”吴琦說這番话的时候,眼睛直视肖南的双眼。
“同样成为禁忌的,還有另外三個名字对吧?”肖南像打禅机一般,似笑非笑地說道。
“既然都知道,为什么還要假冒高林山的同学呢?”吴琦微微一笑,知识分子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我就是来請吴主任解惑的。”肖南看到对方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索性直接摊牌,“当年的那起案件,四名大学生全部死在火场,不知吴主任是否知道,高林山又回来了,而且,是以另一個案件裡的凶手身份回来了!”
“什么?”吴琦端着茶杯的手一哆嗦,险些将盛满开水的茶杯打翻,肖南手疾眼快,接住杯子后,不动声色地继续說道:“高林山沒有死,他已经杀害了六個人,他還会继续作案,吴主任,我不管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学校如何让你们对此守口如瓶,今天我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否则,新的凶杀案马上就要发生了!”
“咳咳咳!”吴琦被茶水呛到气管,不住地咳嗽,看得出肖南這番话对她的触动是异常大的。
“你到底是谁?”她抬起头来,疑惑地问道。
“我是市局重案组的犯罪心理专家。”肖南一如既往地杜撰了這個身份,也不管吴琦是否会起疑,好歹他江大毕业生的身份是真的。
“這么多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想起這些人来?”吴琦這时有些激动,看得出她是一個颇有控制力的女人,不然此时一定哭了起来,泪光一直在眼眶裡闪动,但却沒有眼泪掉出来,“那四個学生死得冤啊,可你们警察,竟然就這么草草结案了,到现在想起来了,又有什么意义?”
“呃,吴主任,請别激动,我和警察不是一個系统的。”肖南假意解释道,“我是研究犯罪心理的,不负责具体的案件,只是最近這起案子……”
“高林山肯定是死了!”吴琦說出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肖南心头一凛。
“我认识高林山的父亲,他的儿子的确是在那场大火裡死去了,后来他的父母去了外地,就再沒回来,如果当年学校不瞒报,警察认真调查,高林山不会死得那么冤的!”吴琦斩钉截铁地說道。
“瞒报?”肖南心中担心的事還是发生了,于是他疑惑地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是他一脸诚挚的表情感染了吴琦,又或许吴琦本人一直在等待有人将事实的真相揭露出来,于是在剩下的几個小时裡,吴琦断断续续說出了当年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七年前的夏天,江城沐浴在一片如火的骄阳中,心理系也迎来了毕业典礼,数百学子终于身着学士服,走向了人生的新历程,男生宿舍8舍404室的四名学生都获得了心理学学士学位,其中高林山和萧子建已经联系到本市著名的一家医院,另外两名学生一名叫杜明的考上了研究生,而另一名叫刘跃明的则還在找工作。
高林山的父母都是商人,此人虽然性格乖张但学习成绩却非常好,同他的性格一样,他的学习成绩也是傲人的,因此身为教务主任的吴琦一直知道高林山其人其事。
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当天下午,循例学生是要烧书本什么的庆祝一下的,于是整個学生宿舍广场上浓烟滚滚,基于每年夏季都会出现這样的状况,因此学校也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各個宿舍区的校工都是如临大敌。
這其中就有纵火案的凶手李伟民,此人是一個跛子,年近四十還沒娶媳妇,也就长期住在学生宿舍一楼,這天下午,404室的几個学生放火烧书本的时候,直接落到了下面大三宿舍的阳台上,引来一阵高呼小叫。
负责8舍的李伟民迅速上了楼,来到404进行說服教育,可临近毕业的学生心早就飞到天外去了,再加上高林山等人一直对人颐指气使,语气方面就和李伟民起了冲突。
当时是有目击者的,当时李伟民恶狠狠地說道:“你们几個小兔崽子,小心我晚上放火烧了你们!”
“为什么李伟民会如此生气呢?”肖南摸出一支香烟,但看到這间黑乎乎的斗室,便自觉地将烟收了起来。
“学校有個规定,一旦发生火灾或是小型的失火事故,负责学生宿舍的校工是要被重罚的,李伟民一個单身汉,本来工资就低,肯定是非常在意那些罚款的。”吴琦讷讷地說道。
“后来呢?午夜时分真的就起火了?”肖南继续问道。
“临近午夜的时候,8舍裡传出了大火,学生们都逃了出来,起火的地方正好就在404房间,不過当时李伟民应该在巡夜,后来警察来调查了,就抓走了他。”吴琦回忆道。
“为什么警察就那么肯定是他干的?”肖南還是有些不解。
吴琦笑道:“你知道嗎,江大也有大家不为人知的一面。”說罢她给肖南续上水,“学校怕這件事闹大了,你要知道,一下子烧死了四個人,可不是小事啊,再加上警察查出来,這四個人竟然是被人用铁锤杀死之后才放的火,這种恶性案件对学校的口碑影响可是非常不好的,于是……”
“学校就发了封口费给家长们,接着在全校进行教育。”吴琦无奈地說道,“教务处当年也是接到通知的,将這四名学生的档案全部销毁。”
“但警察不会简单地找一個凶手了事吧?先锤杀再放火,那得多大的体力啊。”肖南狐疑地问道,說实话他真不相信体弱多病而且還瘸了一條腿的李伟民能在10分钟内完成所有动作。
根据档案记载,当晚11时50分的时候,曾有老师在操场周围见到李伟民,而那裡距离学生8舍的距离,肖南刚才已经测量過,正常人徒步需要5分钟以上,12时左右第一缕浓烟从404室传出,也就是說,仅仅5分钟的時間李伟民不但锤杀了四個人,還放了一把火。
记录显示他应该在12时才回到宿舍的,回到宿舍后的确在四楼巡查過,也就是說,大火几乎在他到达宿舍的同时发生。
這裡有個巨大的疑点——一個跛子如何能在5分钟内赶回宿舍杀人并且放火?假设李伟民行走的速度是正常人一半,他赶回宿舍的時間应该在12时左右,那时火灾已经发生了,再假设他就是凶手,那他赶回宿舍的时刻来看,他仅仅能纵火,而沒有足够時間去杀死四個人。
目击者最后一次见到李伟民是他在四层巡查的时候,当时学校大钟刚好敲過12响,接着,不到一分钟的時間裡,大火就起来了。
肖南在心裡清理着這條矛盾百出的時間线,越发觉得当年這件事十分蹊跷——一個跛子不可能在11时55分之前回到宿舍杀人,却在12时准时放了火,而之前這四個人早就被杀死了,這裡的漏洞只能說明一個問題。
李伟民不是杀害那四個人的凶手,充其量,只是一個纵火犯。
而關於火势的起因,当年的调查报告再次给了肖南当头一棒——李伟民纵火的嫌疑,来自于一個关键证人的证词,這名证人是404室那层楼的一個学生,他声称自己见到李伟民在404室门口徘徊并倒下了汽油,当时他還叼着红双喜香烟。
火场外的确找到了残存的香烟過滤嘴,根据內容物分析可以确定就是红双喜牌香烟的過滤嘴。
于是,杀人——倒汽油——香烟嘴引火。這一條犯罪链條在那個关键证人的证词下成了确凿证据,虽然在肖南看来太過于草率,但当年就是這么定的案。
虽然警察不一定知道李伟民有個从不拿脚底去捻熄香烟屁股的坏习惯。
而翻遍卷宗,那個所谓关键证人的姓名,处于保护证人安全的原则,在当年的记录裡竟然不存在,肖南想到這裡,眉头一阵阵紧锁。
“李伟民入狱之后,学校封锁了所有消息,那個暑假学校放了整整三個月,将8舍拆除了,教师们也被告诫不要声张,后来我听說高林山的父母闹了一阵,毕竟人家裡有钱,看不上那些抚恤金,但后来還是不了了之。”吴琦說到這裡,叹了一口气。
“其他三個人呢?”肖南追问道,“那三個人的家人也放弃了?”
“其实不叫放弃,是无奈吧。”吴琦摇摇头,继续說道,“那三名学生裡,萧子建和杜明是外地人,家裡人怕是相信警察的调查多一些,刘跃明虽然是本地人,但是乡下来的,家裡沒什么背景,也就罢了。”
“他们四個人的关系怎么样?”肖南忽然想到這几個人的相貌来了,不免问道。
“高林山這人比较乖张,经常欺负同学是真的,刘跃明和杜明长期被他欺负,不過杜明脾气不好,至于刘跃明,性格孤僻,倒是和其他同学的关系都不好……”
“這四個人平时沒和人积怨吧,除了那個刘跃明之外?”肖南听到這裡,忽然想到外来因素的影响。
“应该不大会。”吴琦摇摇头道,“他们和李伟民的积怨主要還是因为管理制度的問題,我也觉得李伟民不至于因为一次吵架就杀了那么多人。”
“那你觉得会是谁?”肖南望着吴琦的眼睛,忽然问道。
长時間的沉默后,吴琦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那么多年的事了,不過我還是想谢谢你,還记得那四個无辜的孩子,我在学校做了沒几年,实在看不下去了,也就提前退休了,沒想到现在還有人问起那件事。”
“那個关键证人,你還记得是谁嗎?”肖南忽然想到那個将李伟民投进大狱的证人来了。
“我确实记不起叫什么名字了,但這個孩子很特别,他和其中一個孩子的关系比较好,经常帮着他。”吴琦试着开始回忆,“因为只有他一個人看见了李伟民在404外面转悠,四楼的宿舍裡有两個系的学生,一個是法律系,一個是心理系,那個学生就在這两個系裡,你可以去教务处的名单上查查,如果运气好,還能查到,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沒有把所有学生的档案全部处理了。”
“谢谢你,吴主任,你真是一個有良知的人!谢谢!”肖南站起身来,对她深深地一鞠躬。
“小祖宗,你還想吃什么呀?”许明远牵着顾晓帆的小手走在黄昏的大街上,华灯初上的江城街头格外繁华,小丫头吃完肯德基之后,嚷嚷着還要吃小吃,许明远不禁觉得头有些大了。
“麻辣串,怎么样?”顾晓帆小嘴一咧,笑了。
“哈,那好,叔叔带你去吃!”许明远心說這妮子别看個头不大,倒是挺能吃,一顿下来快赶上大人的饭量了,江城街头在夜间的灯火中显得尤为繁华,一大一小两個身影走在街上,倒也和谐。
在小吃城裡,顾晓帆津津有味地抿着竹签上的肉串,许明远在打着瞌睡,這些天来照顾這個小祖宗的确让他劳心伤心,但肖南一心扑在破案上,已是几天沒有消息了,想到這裡,许明远不禁有些暗自着急。
這时,他忽然从鼻中嗅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有些类似焦糊的气息,忽然,人声鼎沸的小吃城裡传来一阵喧嚣,离他们最近的一個小吃摊点上忽然着起了大火,一時間人们都争相往门外挤去,许明远慌裡慌张地带着顾晓帆往门外走,這时看到在他的正对面,有一张带着白色面具的脸。
他一怔,這個人仿佛就像凭空出现的一般,就在這时,随着砰的一声炸响,小吃城的照明断电了。
人群再度发出惊慌的呼声,许明远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刚想一把揽過小丫头,却沒想身后有個人影窜了出来,自己的脑后随之被人重击一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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