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八章 你恨我嗎？
哦對，現在的寒千雪已經不是以前的寒千雪了，夢冰雨知道寒千雪一定是知道了什麼，或者說想明白了什麼，但是夢冰雨並不爲自己和寒千雪的關係擔憂。
如果寒千雪知道真相之後，願意和她一了百了，她甚至會很高興，是她讓寒千雪落得這樣的下場，擁有這樣的悲劇，夢冰雨親身體驗過，自然知道其中悲痛。
而且，和她比起來，寒千雪更慘一點，當初她至少還擁有殉情的能力，但是寒千雪不能，在夢冰雨所看到的未來之中，寒千雪的悲傷將會被時間一點一點的放大。
這是她的錯，也是她造下的罪孽。
是她對不起寒千雪。
所以如今寒千雪對她有這樣的態度，也算是正常之中的正常。
“把她扶去房間裏吧，好好清理一下身體。”
夢冰雨還是拍了幾下寒千雪的肩膀，但是除此之外也就沒有多餘的什麼了，其他幾個人因爲擔心寒千雪的問題，也就沒有說什麼。
寒千雪看了夢冰雨一眼，任由雪韻舞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她弄到房間裏去了。
……
寒千雪無奈地看着趴在自己牀邊上的幾個姐妹，很無奈地道了一句：“我都說了我真的沒事，那點傷口還不足以致命。”
我不會讓自己死的。
如果我死了……
“可是……”
冰晶兒似乎想要說什麼，但是什麼都說不出，平日裏最大大咧咧的冰晶兒都這樣了，更別提別的人了。
“大姐，你到底，做了什麼？”
雪韻舞盯着坐在牀上的寒千雪看，不只是她，幾乎所有人都在這樣做，不只是因爲寒千雪之前的狼狽模樣，也是因爲她臉上的那道疤痕。
不論如何，寒千雪都不允許冰瑩兒給她治癒這道傷口，哪怕雪韻舞怎麼逼迫，哪怕衆人怎麼懇求，寒千雪始終不願意讓這道傷痕消失，好像毀容的不是她一樣。
幾個人也知道平日裏對她們半溫柔半嚴厲的寒千雪固執起來究竟有多麼難以拉回來，於是一陣面面相覷，還是放棄了，而冰瑩兒，也不敢偷偷治療。
如果可以的話，她們其實是要執着的，只不過，寒千雪觸碰那道傷口的時候，看上去很憂傷，也很痛苦，雖然已經隱忍得多了，但是還是能夠看出來。
那道傷口看上去就可怖至極，更別提觸摸上去了，可是寒千雪觸碰它的時候，臉上的那種表情不只是憂傷，同時伴隨着一種，像是得到了安慰的輕鬆感。
這樣的寒千雪過分的怪異，她們誰都不敢說什麼。
“大姐！”
見寒千雪久久不回答自己的問題，雪韻舞總算是急了，大聲說道。
“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告訴你們的。回去吧。”
寒千雪垂下眼簾。
……
直到她們一個一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誰也沒有發現寒千雪的眼睛，從剛回來到現在，一直都是一潭死水，誰也沒有發現，因爲寒千雪裝得，太像了。
寒千雪坐在牀榻上，沉默了半天，任誰看着都像是在思考什麼，但是實際上，寒千雪的大腦是放空的，她到底在想什麼，或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寒千雪發呆了半響，似乎是想通了什麼，她坐起身來，一言不發地來到夢冰雨的房間前，擡手敲了敲房門，她的表情很冷，冷到呆滯，但她自己沒有發現。
夢冰雨開了門。
“老師，介意單獨談談嗎？”
寒千雪的聲音已經沒有那麼沙啞了，但是想要恢復往日的清脆，可能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治療的，不過夢冰雨想，她大概是不願意的。
不過現在也不是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夢冰雨點了點頭，無聲地道：“進來吧。”
寒千雪那雙死了的眼睛，動了動。
“千雪，你恨我嗎？”
夢冰雨看着寒千雪，一雙冰藍色的眼眸黯淡無光。
“恨。”
寒千雪道出這一個字的時候，不明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用一種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的語氣說道，但是她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瞳之中，卻全都是看不見的洶涌波濤。
夢冰雨鬆了一口氣，用一種苦澀的聲音說，“好，好。你恨我就好。你恨我就好……”
“但是我也不恨您。老師。”
寒千雪擡頭看着夢冰雨，打斷了夢冰雨的話。
夢冰雨用頗爲震驚的眼神看着寒千雪，張了張口，正欲說些什麼，就被寒千雪的話直接堵在了嘴裏，“老師，我恨您，我恨您明明知道一切但是沒有救他。我恨您，恨得恨不得殺了您。”
寒千雪的眼眸之中看似毫無波瀾，但是隻有夢冰雨知道那風平浪靜之下的波濤，是怎樣的可怖。
“老師，如果今天我對您動手，我們師徒的關係，是不是就斷了。”
寒千雪看着夢冰雨，那雙黑色的眼眸中雖然沒有任何的惡意，但是夢冰雨卻像是害怕一樣，垂下頭來不再與之對視。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寒千雪垂下眼簾，輕聲說道：“當真？”
夢冰雨有些失神地說道：“你如果想要離開我都不會有任何的阻攔，你如果想要用對老師動手的理由離開這裏，離開我，我自然也沒有任何可以阻攔的理由。”
“你今日若動手，我便乾脆利落地直接把你驅逐出極北，到時候避世度日還是走遍天下，都與我無關了。你動手，你寒千雪便和我夢冰雨再無關係。”
這句話看似是夢冰雨在逼迫寒千雪，但是他們兩個人誰都知道，是寒千雪在逼迫夢冰雨，夢冰雨也樂意這樣，她對不起寒千雪，如果可以的話，她會想盡一切方法彌補寒千雪。
不論如何，哪怕失去這個徒弟，哪怕和寒千雪再也沒有任何的關係，只要，讓寒千雪能夠高興就好，夢冰雨垂下眼簾，遮蓋住，那冰藍色的眼瞳。
“我不會對您動手的。”
但是，寒千雪似乎並不想要讓夢冰雨如願。
“什麼？”
夢冰雨愣住了。
“我沒有理由對您動手。我也不能夠對您動手。”
“可是你……”
夢冰雨無語凝噎。“
我恨您。”寒千雪垂下頭，握緊了拳頭，“恨到骨子裏，恨得恨不得將您殺了，讓您承受我滔天的怒火。”
寒千雪的語速很快，憤怒與悲傷之情體現得讓人不得不憂心，那雙黑得幾乎沒有見焦點的眼睛也終於出現了波動，只不過這波動代表着憤怒。
“但是……”寒千雪的語速一瞬間又慢下來，夢冰雨看得真切，那雙眸子又一次死了，“我沒有理由恨您。我沒有任何的理由。”
“我恨您，也恨自己，更恨他！”
夢冰雨沉默了，她實在是……
“我恨您明明知道這一切，卻不願意救他……”
“但是於情，您和他沒有任何的關係，他不是您的任何人，您沒有理由救他。於理，救他對於您沒有任何的好處，甚至還會受到傷害，甚至有可能無法成功，您同樣，沒有理由救他。”
“於情於理，您都沒有任何的理由插手這件事情來救他！所以我沒有理由恨您。我沒有任何的理由和資格。”
寒千雪“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垂下眼簾，看着自己的膝蓋。
“老師，我恨自己把您看得那麼重要，重要到我完全沒有辦法去無理由地將怒火發泄在您的身上，我也恨自己沒辦法把他在自己心裏的地位提的更高，高到讓您都不得不重視的地步。”
“我恨自己沒有能力救他，我跨過火焰去救他，但是我跨不過他的寒冰，我跨不過去！我恨，我真的好恨，恨不得殺了自己！”
寒千雪低低地咆哮着，淚水不受控制地順着眼角流淌下來，她攥緊了雙拳，指甲刺入肌膚，這讓她疼得厲害，但是她只想要這疼痛來得更猛烈點，讓她能夠好好地哭一場。
可惜她做不到，淚水的確是因爲生理和心理疼痛流了出來，但是內心的悲傷，依舊沒有辦法發泄乾淨，她連恨都做不到啊……
“但是，我不能殺了自己。”
有太多個但是了，就像有太多個如果那樣令人幾乎崩潰。
夢冰雨看着寒千雪，她想要扶起寒千雪，但是她沒有那麼做，因爲她知道，寒千雪這個舉動是在贖罪，贖誰的罪，誰也不知道。
“他讓我活着。他讓我活着。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要任性一回就這麼跟着他一起去地獄黃泉，但是我不能。他最後留下的東西，緊緊繫着我的命，我想要死都不行。”
寒千雪已經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了。
“我一旦死了，他最後留下的東西，他存在於世的唯一的證據就沒了，而且我就算想要毀了他最後的東西也做不到，他留下的東西可保我一命。”
寒千雪哭着哭着突然就笑了，用一種幾乎嘶吼的語氣笑着哭着說道：“老師啊，你說他有多麼狡猾？所以我恨他！我恨他不讓我如願！”
“千雪......”
夢冰雨蹲下身來抱住痛哭流涕的寒千雪，但是她到底是在哭還是在笑，誰也不得而知，她只覺得心疼，這是她的弟子，是她視爲孩子的弟子啊！
她自然是知道爲什麼寒千雪說那個人狡猾的，那個人的確足夠狠，爲了讓寒千雪能夠活下去，傷了自己和寒千雪兩個人的心。
一旦寒千雪想要尋死，那個東西就會救她一命，並且可以保持寒千雪幾萬年的不死之身，到時候，寒千雪不僅還活着，連那人最後留下的東西都會消失。
“老師……我好恨，我好恨……可是我到底該恨誰啊啊啊……”
寒千雪已經哭得不成樣子，她伏在夢冰雨的懷中，哭得泣不成聲，她笑不出來了，總算是笑不出來了，她覺得她好疼好疼。
如果，如果那個人能夠活着……
如果那個人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如果那人沒有這麼狡詐……
如果寒千雪沒有這麼愛那個人……
如果那個人沒有這麼狠心……
如果……如果……
太多個如果了，就和但是一樣，讓人的一顆心，疼的厲害。
但是那個人已經死的不能再死……
但是那個人留下了一個致命的東西……
但是那個人狡詐到了極致……
但是寒千雪愛那人愛的死心塌地……
但是那個人對自己，對心上人都一樣的心狠……
但是……但是……
太多個但是了，“但是”是“如果”的剋星。
事實打破幻想。只有但是，沒有如果。
“老師……老師……”
寒千雪的身體不斷顫抖着，夢冰雨垂下眼簾，她心疼啊，如果可以的話，她倒是，想要讓寒千雪直接殺了自己……
但是寒千雪不會那麼做。
說實話，在打開房門看見寒千雪的那一瞬間，夢冰雨是一點都不意外的，但是當她看到寒千雪眼睛中那一潭死水的時候，還是驚訝了一瞬間的，那一瞬間，無盡的愧疚感涌了上來。
這讓她手足無措。
曾經幾時，寒千雪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的肆意，曾經幾時，寒千雪的眼睛是那樣的靈動……
夢冰雨抱着雖然已經收聲，但是依舊在抽搐的寒千雪，垂下眼簾，安撫性地拍了拍寒千雪的背，她想要說什麼，但是她似乎沒有什麼可以說得。
如果是表達自己的抱歉，夢冰雨清楚現在的寒千雪和當時的羽念殤一樣，都是不需要的，但是現在的寒千雪需要什麼，和當時的羽念殤又不一樣了。
他們雖然都陷入了迷茫之中，但是羽念殤是足夠有自信的，夢冰雨記憶中的那種自信不是裝出來的，可是寒千雪呢？
寒千雪和羽念殤的迷茫不一樣。
她的前路，是一片迷霧，而夢冰雨完全沒有辦法幫她剝開哪怕一點點的霧氣。
沒有任何辦法。
“老師，您知道嗎？其實我明白他的意思。”
寒千雪哽咽着，她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在外人面前露出這樣脆弱的模樣了，可實在是太過痛苦，她甚至不知道該找誰去發泄，韻舞她們幾個，寒千雪並不想讓她們知道。
寒千雪清楚，自己是她們的後盾，也是她們最有力的支持者，如果她都變得脆弱了，那她們該怎麼辦？
寒千雪自然也知道雪韻舞幾個人對自己的依賴感有多麼強烈。
“他想要我活着，哪怕他明白他這樣做會讓我生不如死。可是他是自私的……這一點我很清楚，他想要讓我把他記得更清楚，記得，更久一點。”
寒千雪握住夢冰雨的雙臂，力道大得夢冰雨都覺得有些疼，可是看着眼前梨花帶雨的寒千雪，夢冰雨怎麼都捨不得扯開自己的手臂。
“遺憾嗎……”
夢冰雨喃喃自語一般地說道。
“是啊……遺憾。”
遺憾總能夠被人們記得更久一點。
那個人做出的舉動足夠讓寒千雪永生永世都忘不掉那個人。
夢冰雨抹去寒千雪臉上尚未乾枯的淚痕，動作輕柔的把人抱在懷裏，的確，那個人非常自私，可是人的本性就是如此，誰能夠去怪誰呢？
更何況，寒千雪根本就是……
心甘情願。
和當初的憐與殤，太過相像，夢冰雨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雖然想象，可是結局不同，完全不同。
夢冰雨沒有辦法讓寒千雪與他重聚，甚至，連最後一個的擁抱都做不到。
寒千雪不是夢冰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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