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普通病房28号床的病人,已经躺在那裡昏迷两天了。
听說是在秋山上发生的意外,下雨路滑,她失足摔倒,被护林员发现的时候已经陷入昏迷。一入院,医生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除了皮外伤,沒有查出任何問題。
但她一直沒有醒来,只有发出声音的仪表,时刻证明她還活着。
在她昏迷期间,只有她的一個朋友在照顾她。
“你這朋友還沒醒呀?”隔壁床的阿姨关心地问。
林归袅住院两天,穆葭葭已经跟這病房的每個人熟识,她人有礼貌,又知礼数,几次买水果過来分给大家,大家都不好意思拒绝。
穆葭葭正在用棉签给林归袅的嘴唇补充水分,笑着回道:“還沒呢,估计是平时太累了,她想多睡一会儿。”
“你這小姑娘,心态是真的好。”阿姨忍不住夸她,“要是我呀,肯定着急上火得嘴上燎泡!”
“急也沒用呀。”穆葭葭转身将棉签丢进垃圾桶,“她要是不想醒,我做什么她都不会醒,她要想醒,也可能突然睁开眼睛……”
她转回身去,话還沒說完,就看见林归袅睁着眼睛,目光沒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
“医生!护士!”穆葭葭冲到病房门口,“我朋友醒了!”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了過来,给林归袅看完之后,医生下结论道:“沒什么大碍,不過刚醒来,還是建议观察一晚,明天再出院。”
“好的,谢谢医生。”
穆葭葭将医生送出去,這才松了口气,回到林归袅旁边坐下。
“睡了两天的感觉怎么样?”穆葭葭打趣般问林归袅。
“好像做了個很长的梦。又好像,在水底待了很久,刚上来。”林归袅哑着嗓子轻咳一声。
“你住院的事,我本来想告诉阿姨,但电话被叔叔接了,他說阿姨现在不能受刺激,让我先瞒着,等你醒来再說。”
“他做得对。”林归袅倒沒有什么意见。
她能理解继父的做法。当年父亲和她相继失踪,给母亲留下了很大的心理创伤,母亲几近精神崩溃。那段時間,是继父陪她走過来的。他一定不希望,母亲再回到那样的噩梦裡去。
“那你现在醒了,要告诉阿姨嗎?”
“不用。但是葭葭姐,我想见阿惟哥,你能帮我给他打個电话嗎?我嗓子疼。”
“是你继父带過来的那個哥哥?”
“嗯,他叫褚惟。”
穆葭葭恍惚了一下,总觉得這個名字很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听過。
“让他過来找我,然后你下去接他一下,可以嗎?”林归袅问。
“可以呀。”穆葭葭笑着答应了,随即又有点苦恼,“但是我就听你說過他,沒见過他长什么样。”
“你拿着我的手机,让他到了打电话過来。”林归袅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交到穆葭葭手裡。
“好。”穆葭葭点点头,拿着林归袅的手机去外面打电话。
林归袅也不知道,她這样做能不能改变什么。
毕竟這個时空的穆葭葭和褚惟,其实已经变成了另外的两個人。他们会不会再像另外一個时空那样相爱,她控制不了。
她能做的,只是让两個因为命运残酷而错過的齿轮,重新相遇。
出院一個星期之后,林归袅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您好,請问是林归袅嗎?”
“我是。”
“這裡是公安临县分局,我們在秋山发现了一具遗骨,经dna比对,確認是您的父亲,請问您现在有時間過来一趟嗎?”
“我马上過去。”
林归袅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沒敢自己开车,她直接打了個车過去。
路上,她望着窗外想,這是那個时空的林归袅的馈赠嗎?她帮她找到遗骨,她也帮她找到父亲的遗骨。
接待她的是個年轻警员,名叫程熙,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白净俊秀。
他将她领到她父亲的遗骨面前,递给她一包纸巾。
“接下来我要跟您說的事,您大概会非常难以接受。经法医鉴定,您父亲是被害身亡的。他身上有搏斗的痕迹,致命伤在胸口,凶手捅穿了他的心脏。”
“凶器是一把匕首,我們从上面提取到了指纹,经過指纹库比对,与一名几年前入狱的在押犯人相符。经過审讯,嫌疑人对杀害您的父亲以及秋山纵火的事供认不讳,后续,检察院将会提起公诉。”
程熙說完,以为眼前的女子会崩溃大哭,他见過太多這样的被害人家属。
但她沒有,只是十分冷静地捏着那包纸巾,询问接下来還有什么是她需要配合的,以及公诉流程。
等程熙回答完之后,她才问:“我什么时候能带我父亲走?”
“现在就可以。這也是我們通知您過来的意思。”
“谢谢程警官。”
出了警察局,林归袅抱着父亲的遗骨,将它先存放在殡仪馆。
领回父亲遗骨這件事,林归袅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母亲。不告诉她,怕父亲的失踪会永远成为母亲的心结。告诉她,也许会把现在平静的生活破坏得面目全非。
最后她给继父打了個电话,他最清楚母亲的心理状况。
继父听完,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息着說:“袅袅,我跟你說实话吧,你母亲她,不记得你父亲了。在她的认知裡,她只跟我结過婚,你和阿惟,都是我和她的亲生孩子。”
原来是這样啊。
林归袅发现她只能說得出這句话。
她明明应该高兴的,因为不用纠结也不用犹豫了,但這种不用選擇却让她觉得很难過。
她沒再告诉任何人,父亲那边的亲戚早就跟她们不再来往,她一個人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找了块父亲会喜歡的墓地,将他的骨灰留在那裡。
如果沒有下辈子的话,她希望在某一個时空,父亲是幸福地活着的。
三個月后,林归袅收到了穆葭葭和褚惟要结婚的消息。這算是最近以来,林归袅唯一听到的好消息。
领结婚证前夕,穆葭葭紧张得睡不着,跑到林归袅的房间找她說话。
“袅袅你知道嗎,我帮你接他那天,他看了我好久,然后跟我說,他觉得,对我一见如故。我跟他說,其实我也是。我們俩就在那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過了沒几天,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他就站在垃圾桶旁边。那时候你還沒下班,我问他是不是来找你的,要不要上去等。他說,他是想见我。”
“我当时觉得,這個男人是不是有点傻乎乎的。想见我,就在垃圾桶旁边等。”
穆葭葭忍不住笑起来,眼裡满是温柔。林归袅安静听着,觉得又美好又心酸。
“他总是来找我,给我带午饭,他做的菜還挺好吃。有一段時間你不是出差嘛,水管爆了,我打给物业,物业說修水管的人沒有那么快到。然后他来了,给我修好了。”
“灯泡烧了他给我换,电脑坏了他也帮我修,我当时想,這個男人怎么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跟我告白呢?”
“后来有一天,我忍不住了,就问他是不是喜歡我,想跟我交往。他說不是,他想跟我结婚,想跟我有一個家。”
“沒有戒指,沒有鲜花,什么都沒有,但是我像被他求婚一样,在他面前哭了。”穆葭葭想起当时的场面,還有点不好意思,“然后我就知道,就是這個人了,要跟我共度一生。”
“真的恭喜你啊,葭葭姐。”林归袅抱了抱她。
“把我的好运分给你。”穆葭葭摸了摸林归袅的脊背,“你也要早点找到自己的幸福啊。”
“嗯。”林归袅点点头。
“对了,我之后办婚宴,我弟弟也会来参加,你還沒见過他长大后的样子吧?”穆葭葭问。
“沒见過。”林归袅回答。
“他长得很好看,就是身体不太好,每隔几年都要去疗养院待一阵子,一年到头见不了他几次。要不然,我就把他介绍给你了。”
“别闹,你弟弟成年了嗎?”林归袅对穆葭葭弟弟的印象還停留在一张几岁的照片。
“成年了,還比你大一岁,你得叫他哥哥。”
“不叫,我独生的。”林归袅笑着回怼,又提醒她,“快睡吧,你想带着两個黑眼圈拍结婚照嗎?”
“不想。”穆葭葭皱着鼻子摇头。
两個人又說了一会儿话,這才熄灯睡下。
第二天,林归袅帮穆葭葭拿着捧花和头纱,看她和褚惟十指紧扣地笑着拍了结婚照。他们领完結婚证出来,林归袅将头纱和捧花递给穆葭葭。
“恭喜新娘子。”
“办喜酒的日子挑好了,袅袅,你可要给我当伴娘呀。”穆葭葭拉着她。
“好。”林归袅笑着答应了。
“阿惟,我待会要跟袅袅去超市逛一会,你回去上班吧。”穆葭葭转头跟褚惟說。
“结婚第一天,你就丢下老公了?”褚惟眯着眼睛挑了挑眉。
“别粘人了。”穆葭葭笑着亲了他一口,“快点乖乖去上班。”
褚惟拉住她回亲了一口,结结实实的亲了個响,然后敬個礼道:“遵命,老婆大人。”
穆葭葭被他弄得害羞,拉着林归袅飞快地跑了。
到了超市入口,穆葭葭想拿個推车,两個人才发现都沒有带一块钱硬币。
“我去换一個吧。”林归袅說。
“好。”穆葭葭点点头,眼睛還在挑那些推车。
林归袅一转身,就看到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那只手修长、白皙,手上的每一條青筋林归袅都很熟悉,掌心還放着一個一元硬币。
手的主人问林归袅:“需要嗎?一元硬币。”
林归袅抬起头,看见了林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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