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舟
池上莲花落尽,只剩黑色的枝條纠结在水面上,湖面上秋风萧瑟。长长的步桥用取意天然的木板搭建,通往远处的水阁。青衣的年轻人独自站在步桥的尽头,双手抱着袖子,微微躬身,静静地等待着。
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而来的是沉重的铁靴声。裹着黑氅的老人雷碧城在步桥前轻轻拉了拉马缰,那匹仿佛铁铸的骏马便在年轻人面前默默立住,一双沒有眼白的巨大马眼笔直地盯着年轻人,雷碧城也在看年轻人。换了别人,看着這样的一匹黑色神骏和三名巨神般的黑衣从者站在面前,总不免惊惶不安,而年轻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拢手躬身而立,嘴角带着一丝笑。他的笑淡泊和善,令人不由自主生出亲近的意思,可是看久了却又觉得有些木然,因为那笑容仿佛是刻在他嘴角边的,很少有变化。
“是雷碧城先生么?我奉长公主的命令,已经在這裡等候了一個早晨。”年轻人朗声问询,声音清润温和。
一名从者趋前跪在马鞍下,雷碧城踏着他的背下马:“是长公主的使节?如果我沒有猜错,是宁卿公子吧?”
年轻人彬彬有礼地鞠躬:“正是。我姓百裡,有個小名叫做宁卿,长公主和身边的人也都這么称呼我。雷先生不见外的话,叫我宁卿就可以了。”
“百裡?”雷碧城略略有些惊讶,“那么公子和百裡长青先生怎么称呼?”
“是宁卿的父亲。”宁卿依然含笑。
雷碧城环顾四周,水面开阔,河岸上遍植柳树,无边无际:“這座府邸,本来应该是百裡家的产业、百裡氏主家的故宅。百裡长青先生以擅权干政的罪名下狱之后,家产沒收,這座府邸才被赐予长公主殿下作为夏季的凉宫吧?”
“正是。我小的时候,還经常和父亲一起在湖上泛舟。家母早亡,父亲为了寄托哀思,经常折纸船做河灯,有时候一夜就在船上過去,几十盏河灯在水上飘浮。”
“百裡长青先生绝世之材,皇室重臣,却因为小人的诬陷而获罪处死,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却沒有想到百裡长青先生唯一的儿子,最后却效命于杀死他的白氏。”雷碧城這么說的时候,踏上一步,冷冷地看着這個年轻人,目光中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乎想要从百裡宁卿的眼睛裡逼出些什么来。
百裡宁卿却随着雷碧城的进而微微退却,他像是一根浑然不着力的柳條,将雷碧城咄咄逼人的势头无声地化解了。他依旧带着笑:“雷先生這么說,大概也是责怪我這個未能尽孝、也背叛了家族的无用子孙吧?不過我是個沒什么大用的人,小时候长在父亲的羽翼之下,失去了庇护就活不下去。承蒙长公主关怀,令我可以存活,好比覆巢的大劫之下保住了唯一的完卵,這是莫大的恩典,宁卿此生,不得不报答。况且,假使父亲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也更想看见我好好地活下去,而非为他报仇血恨吧?”
雷碧城微微愣了一下,饶有兴致地打量這個年轻人,点了点头,退了半步:“好,不愧是长公主身边的人。你這番话,无懈可击。不過你不是沒用的人,在我所遇的人中,能够不避我的目光而坚持那么久的人,你是唯一一個,绝无仅有!”
宁卿听到這裡,忽地捂住嘴轻笑起来。
雷碧城长眉微微一挑,冷冷地看着他不說话。
“我感觉到雷先生的敌意了,”宁卿撤去手,還是温雅地浅笑,“不過我笑并非嘲笑,而是雷先生绝世的人物,却被我无意中骗了。”
“哦?”雷碧城问。
“我生来就是一個瞎子,這双眼睛是废的,从不曾见光。只是我的耳朵因此敏锐,刚才都是借着听力和雷先生应对的。我也听說雷先生身怀神术,与人对视威若神临,可惜這些对我這個瞎子偏偏都是沒有用的啊!”宁卿轻声說。
“瞎子?”雷碧城惊疑地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睛裡也带着些温和的笑意,令人自然而然地对這個年轻人生出好感来。他看了许久,直到隐约觉得百裡宁卿的眼神确实显得空虚无着,像是始终聚焦在空无一物的远方,這才有些相信了。
“這样的俊才却天生目盲,令人惋惜。长公主在百裡氏主家覆灭的时候保护公子,想必也是看中公子的才华。好,相逢幸甚,”雷碧城对這個年轻人也多了一分礼节,“請引路。”
“长公主已经在池中水阁裡等待半日了。雷先生从殇阳关而来,此时距离白毅将军克复殇阳关不過两天,雷先生的马真是快。”宁卿转身而行。他看不见东西,但是這座步桥是他幼年开始就天天行走的地方,所以方向沒有丝毫差错。雷碧城不带从者,跟上了他的脚步。
這座步桥长达半裡,行至桥中便如踏在水面中央,除了一條窄窄的木桥在脚下摇晃着,放眼看向周围,只有一片平静的水,风来的时候波纹细碎。雷碧城停了一步,放眼远眺,轻而漫长地叹息了一声:“真是难得一见的胜景。只是這样的幽静,也太深了,显得孤独。”
“這是父亲所喜歡的,這裡广种莲花,可惜现在都已经凋谢了。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当花开最盛时,他就独自坐在水阁裡,整日地赞叹惋惜,为莲池写下的诗文,可以编作厚厚一本集子。他把盛开的白莲称为‘千衣雪’,赞叹它‘寒华哀婉’,当时几位诗友却都說莲花花形盛大丰润,并非哀婉的意境。父亲解释說,白莲盛开的时候,也是由夏转秋的时候,花形最盛大的时候,也是在风中摇曳、即将凋落的时候。所以它纵然华贵,却像仕女身上披着轻纱,轻纱之上覆着白雪。這种华贵,华贵得让人觉得寒冷。”宁卿說。
雷碧城沉思了片刻:“百裡长青先生所說,是盛极必衰的道理吧?”
“其实我至今也沒有完全体会,”宁卿轻声說,“不過也许是因为想起了我母亲,便觉得母亲留下的一切,包括這池莲花,都有亡人之思。”
“原来最早种這池莲花的是宁卿公子的母亲。”雷碧城微微点头。
“我父母,本该是相依靠着在那间水阁裡一起老去的两個人。可惜母亲去世太早,父亲也不得不入世。雷先生說得是,他确实是孤独的人,自比莲花,无欲无求。”宁卿低声叹息,“我還记得父亲安慰我不必在意自己是個瞎子,他說,‘藕根也沒有眼睛,可是這天下最洁最净的花,却是在藕根上开出来的。你看不见,却不必拘泥于别人眼中所见,只要写出自己心中所想。有眼睛的人,下笔之初终究還是临描他所见的,而世上的至美,却偏偏在人心中。你可明白?’至今這些话都在我心裡,一個字都不会错的。”
雷碧城默然良久:“百裡长青先生真绝代了。”
“請。”宁卿比了一個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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