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游說
雷碧城闻见了极淡的水沉香气息,隐隐约约看见纱幕中一人长衣广袖,静静地端坐着。
他微微点头,也不拘束,撩起黑氅坦然坐在纱幕对面的一张无腿竹榻上,和纱幕中的人相隔不远凛然对视。他的平静中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两個人都沒有說话,宁卿走到雷碧城身边,笼手在袖子裡,默默地侍立。
纱幕裡传来女人低低的笑声:“碧城先生,我們之间有多久沒有见了?”
“十一年,十一年之前,长公主還刚刚变成长公主的时候,我們在帝都见的面。”雷碧城也微微地笑。
“那时候嬴无翳還不是令人畏惧的雄狮,我們白氏的疆土也像铁桶般稳固,我敬重碧城先生的才智和上通神意的修为,想請碧城先生留下来为皇室出力,可是碧城先生說神意已经选中了另外一個人,所以纵然我屈膝恳求,碧城先生也不肯留下,而是执意要去效忠于那人。后来我才知道,這個人叫做嬴无翳,他便是我白氏最大的敌人。”长公主的声音转冷,“而今日嬴无翳已经威震东****州十六国,便是白毅也不能将他阻挡在殇阳关下,碧城先生得偿所愿了。可是贵为离国的国师,碧城先生却又回来找我了,让我受宠若惊啊。”
雷碧城端坐不动,神情坦荡:“长公主這番话,是說雷碧城是一個不知进退的人,该留下的时候沒有留下,不该回来的时候却又回来,又或者是個反复无常的小人?”
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咯咯地轻笑起来:“好,碧城先生果然是不为名利所趋使的人,我這些话,别人听来或者难堪,碧城先生却不会。我既然今天在這裡苦等碧城先生,一定要见這一面,自然不会因为当初我們未能成为朋友便记恨到如今。我相信碧城先生,跟十一年前沒有任何区别,只是我要明明白白地知道,碧城先生這次是为了什么而来,总不该是嬴无翳的使者吧?”
只是這淡淡的一笑,仿佛寒冰遇火,方才森冷的语调全都融化在了甜润妩媚的笑声中。
“我想十一年前我已经說得很明白,我們只是跪拜在神的脚下、奉从他旨意行事的人。我如果是使者,也只是神的使者。神选中嬴无翳,我便效忠于离国,神选中长公主,我也可以是长公主驾前的猎狗,任凭驱策。”雷碧城在竹榻上略略躬身致意。
长公主掩着嘴低笑,“在我們這些凡俗的人看来,碧城先生這样的人,便和神也沒有什么区别了。哪敢說‘驱策’?不過凡俗的人,也有凡俗的人的立场。”她的话锋一转,再现锋芒,“敢问碧城先生,您所侍奉的神为何選擇嬴无翳那样的逆贼,又为何会重新選擇我們白氏?”
“這太复杂,长公主不信奉我們的教义,我无法向长公主解释。不過我倒是有几個問題,想反過来請长公主为我解答。”
“知无不言。”长公主在纱幕中探出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来,向着宁卿招了招,“既然是长谈,难免口渴,给碧城先生奉茶。”
“不必,”雷碧城摆手阻止宁卿走向水阁一角陈设的茶具,“我已经二十年不动食水了。”
“不动食水可以得长生么?”长公主问。
“不,只会加速死亡。”雷碧城微微一笑,笑意深不可测。
他整理黑袍正襟危坐:“我想知道的第一個問題是,当白毅已经拿下殇阳关,占据了通往帝都的门户,白氏皇族就欣然看着這件事发生,而毫不在意其中的危险?”
“危险?”长公主问。
“自从蔷薇皇帝开国以来,殇阳关就是帝都的门户,羽林天军守卫的重镇。第一個占据它的诸侯是嬴无翳,第二個就是白毅。此时殇阳关裡有六国的联军,如果算起来白毅在突围战中死伤了两万余人,白毅手裡還有四万多精兵。我的第二個問題是,如今的东陆,還有谁能够阻挡统帅四万精兵的舞阳侯白毅白将军?”雷碧城的话锋无声无息间锐利起来。
长公主思索了片刻:“天下第一名将,六国的四万精锐,這样的兵团东陆无人可以阻挡,即便此时的嬴无翳也不堪和他再战。虽說,白毅也挡不住他归国。”
雷碧城冷冷一笑:“那么如果白毅有上逼帝都、挟持皇帝的心思,他就是第二個嬴无翳,是不是這样?”
“這种猜测未免嚣张了!”长公主的语气再变,冷然带着怒意,“碧城先生是离国的国师,嬴无翳所倚重的人,如今不但突然到访,而且以這种无中生有的话来游說我,不觉得有离间皇室和忠臣的嫌疑么?我所认识的碧城先生,应该不是夸夸其谈的說客和妖言惑众的小人!”
雷碧城幽幽地长叹一声,抚摸着自己的膝盖:“长公主,我們既然已经坐在這裡了,何不坦诚一些,对彼此都有好处。”
两人都是沉默。片刻,长公主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春风化冻,鸟语花香般煦暖:“碧城先生說得对,我那些作态,不過是女人的一点曲折心思,但是瞒不過碧城先生的眼睛。”
她也是幽幽地长叹:“其实早在离国攻入帝都之前,我們白氏对于东陆的控制已经无从谈起。风炎皇帝在位的时候,诸侯還对皇室保有敬畏,可是如今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我這样的宗室之女,虽然焦虑却沒有用武之地。嬴无翳不過把皇室虚弱的一面彻底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而已。现在嬴无翳刚走,白毅所带诸侯联军却掌握了帝都的门户,若是白毅果有不臣之心,变生肘腋,防都来不及。這其中的危险,皇帝和亲近的臣子间也早有议论,可是如今還沒想出什么办法,只能期望祖宗的英灵保佑,或许我白氏不该绝于此处。”
“皇室现在還有多少兵力可以调用呢?”雷碧城问。
“四万,原本羽林天军一共三万骑甲,卫戍帝都。嬴无翳擅自裁减为两万,而且将羽林天军的主营移到城外七十裡的承恩镇。我于是劝說皇帝,以皇室内库的钱养了一支世家子弟充作金吾卫,這些年来這支金吾卫的人数年年增长,如今大约又有两万人。這些事我想碧城先生的主上离国公也看在眼裡,不過他倒沒有威逼皇帝裁撤兵马,我想是金吾卫的威胁還不在他眼裡,這些世家子弟,娇生惯养,虽然也痛恨逆贼乱党,可若是放在两军阵前,可能三千赤旅就可以叫他们全军覆沒。”长公主恨声道,“有时候我也是恨铁不成钢,又觉得中了离国公的设计,耗费了大量的内库钱财,却只得到一支徒有其形的军队。”
“跟我估计的完全一样。”雷碧城微微点头,“不過,徒有其形的军队未必不能作战。”
“作战?”长公主声音裡透着疑虑,“跟谁作战?”
“长公主以为,两万羽林天军和两万徒具其形的金吾卫可以和谁作战?”
长公主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以现在的规模和训练,不要說和离国的劲旅抗衡,即便是诸侯中的下唐、楚卫、晋北、淳国也都可以轻易地击溃之。”
“不错。恕我直言,”雷碧城道,“长公主可以劝說皇帝调用皇室的大军,可是這支大军跟诸侯的兵力相比,就像一头瘦狼和一群猛虎。它若是骤然冲进猛虎们搏斗的战场上,也许立刻就被撕碎了。”
“虽然這话不好听,但也要承认這是实话。”长公主的声音裡终究還是透出了沮丧。
“不過,”雷碧城话锋一转,“如果猛虎们已经陷入了不可停止的搏杀,瘦狼窥伺在旁边,却可能轻易咬死胜出的那只猛虎。這支猛虎已经身受重伤,而其他的猛虎已经丧生在它嘴裡了。這就像长公主设下庞大的计划,引发嬴无翳和诸侯联军决战,希望从中取利。這個招数再用一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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