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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迷失 1

作者:江南
息辕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一只手,那只手的拇指上套着铁青色的指套。

  息衍沒有說话,静静地伸出手。息辕看向周围,此外再无一人。這座城忽地空了,五百精锐和数万大军都是他的一個梦而已,這裡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燃烧着的巨木堆。他坐在木堆边,他的叔叔向他伸出手。

  息辕有点分不清了,他想自己做的梦太长了,梦裡面有那么多人,一個勇猛的持枪少年,和一個端静的蛮族少主,還有一座辉煌富饶的大城。可他的世界裡其实沒有這些,他的世界裡只有這一座城,這座城是他的囚笼。

  他试探着伸手摸了摸息衍的手。那只手是温暖的,稳定的,沒有一丝摇晃。這不像是幻觉,确实是他的叔叔站在他面前。可是息辕觉得這個人很陌生,他们血脉相连,却从未谋面。

  “我不走,你害死了阿爹和阿妈。”息辕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這么說,這些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诧异,可是這些话是真的,从他心裡流出来的,息辕能够感觉到。

  息衍沒有說什么,他回头走了,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裡。

  息辕仰头看着天空,天黑黑,要下雨。

  這时候古月衣走进了寂静的城。

  這不是一座真正的城,它斑驳矮小的土墙和仅有一個吊桥的城门都說明了它仅仅是個边防的小镇。

  古月衣知道它的名字,它叫做贞莲镇。以前,他以为自己要在這裡戍守一生,娶镇子上仅有的几十個女孩裡的一個作他温柔朴实的妻子。她会纺织棉布,古月衣会种一些燕麦,卖给军营去喂马。

  此时這個小镇寂静得令人恍惚,像是一個很古老的部落被埋在沙漠裡数百数千年之后,再有一個旅人踏进了风化的围墙。

  古月衣走在贞莲镇的兵道上,人们夹道等待着他。可那些人都沉默着,古月衣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沙、沙、沙……

  那些人不可能发出声音的,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古月衣看见那個矫健的枪骑兵什长,他被他自己的骑枪贯穿了,把钉在了墙壁上,他静静地靠在那裡,像是平日偷懒时抽着烟发呆。還有那個一身虬结的马夫,他只是個马夫,甚至骑马都骑不好,可在這個骑兵小队裡,却是力气最大的人,一身贲突的肌肉。可他现在使不出力气了,他的肌肉已经被片片削去,只留下巨大森然的骨架和一個瞪大眼睛的头颅。古月衣看见那個第一次教他握弓的老兵了,他被一根弓弦吊在高处,随着风幽幽地摇晃。

  古月衣并不诧异,他一步步往前走。他知道這些人都死了,当他获得晋北侯封赏的时候,他的战友们被埋在贞莲镇外的墓地裡。而他们现在只是偶尔走了出来,在這座寂静的镇子裡休憩一下。

  古月衣停下了脚步,他终于看见那個人了。她躺在镇子中央广场的石台子上,皎洁的脸蛋平静地对着天空,像是睡着了。她长得算不得很美,但是温暖甜润得像是一枚饴糖,她是镇子裡最出色的女孩。骑兵们有意无意地跟她說话,流传她的一点一滴,当兵的想這就是一個好女人了,甜甜的,還能织出耐用的棉布来。可惜她的父亲防着這些当兵的,保护着他的女儿像是抱窝的母鸡。

  古月衣觉得自己忽然记起来了,那时候他是小队中最沉默和腼腆的,也是最年轻的。他总避开老兵们關於那個女孩的猥亵讨论,他偷偷站在小街的拐角处,看女孩盈盈走出来,在手心裡藏着一把小米喂食用来传递军报的信鸽。

  而她现在静静地躺在那裡,她的衣服被撕成碎片,她丰润的胸口被干涸的血覆盖。

  古月衣曾听說夜泽盗贼的首领李长根,這個人是個凶猛如毒蛇的领袖,他喜歡割下少女的乳胸生吃。

  古月衣觉得眼泪流了下来,他的心裡空荡荡的,似乎并沒有悲痛。可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悄无声息。他转過身,面对着夜空下漆黑的土墙。土墙背后巨大的身影正在注视他。那個身影比土墙還要高大几倍,他踏前一步,踩塌了墙身,阴冷地笑着。

  古月衣从未见過如此高大的人,比北方的夸父還要魁梧,可他记得那张脸,夜泽的盗贼,李长根。

  千千万万的盗贼在他的周围出现,屋顶上、土墙上、小街的拐角、高处的旗杆,他们都出来了。而古月衣只有一個人,他的同伴都死了,镇子裡的人也都死了。

  古月衣摸向自己的腰间,那裡沒有弓。

  盗贼们狂笑起来,笑声像是狂风卷成了漩涡,风在古月衣的身边摩擦,风裡像是有妖魔舔着尖利的獠牙。

  “最后一個了,我們杀了他。”

  “懦弱的小东西,让他看着其他人先死。”

  “你们看看他在哭呢,他是不是尿都吓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刚才藏在哪裡,我沒有找到他,否则我又多了一颗人头可以领功。”

  古月衣环顾那些狂笑的面孔。他记起来了更多的事情,是啊他们說的沒有错,当他向李长根发出那一箭的时候他的兄弟们都已经战死。他還活着,因为他是最小的,兄弟们把快马留给了他,让他去报信。可他的腿上中了箭,他不能逃走。他躲在隐蔽的地方,看见李长根抱着他憧憬的女孩走過。

  贞莲镇已经破了,剩下的只是杀人和搜刮了,李长根要享用他的胜利了。

  而最后的一名出云射手在茅屋的夹缝中颤抖。

  “是啊,這才是真实的。”古月衣对自己說,“不是战报上的那样,也不是晋北侯大人向东陆武士们赞美的那样,而是眼前這样。”

  月衣夜会,三箭惊魂。

  這個赞誉多像一個嘲笑,每多一個人說出来,便多一分可信。当整個东陆都知道晋北新的将星古月衣的时候,满纸谎言的战报就变成了事实,其他的,都被慢慢地忘掉。天长日久,自己有时候都觉得模糊起来。晋北侯造就了新的将星,被晋北侯当殿斩杀的骑将会死不瞑目吧?晋北侯只是要用他的血,来染红新将星的战旗。

  古月衣颤抖起来,他的心是空荡荡的,可是他的眼泪往下流。

  殇阳关的城头上,楚卫军百夫长登上城头。就要到他换防的时候了,他要最后一遍检视防御。

  城墙上稀稀落落的,沒有留多少人,重兵屯聚都是在城裡新建的工事裡,還有一些在瓮城上。上面传下的命令,是要把丧尸分割开来剿灭,城上所留的军士主要是瞭望和投掷装满火油的瓦罐。

  一名军士正从垛堞缺口处探着身子出去眺望。

  百夫长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摔下去……”

  他的声音忽地卡在喉咙裡了,拍到那個军士肩膀的时候,他发觉那個军士的身体是冰凉的。军士不是探身子出去眺望,他是趴在那裡。百夫长用力拎起军士来,看见他的上身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致命伤在喉咙上,有人一刀切开了他的喉咙,放干了他的血。

  “奸细!”這個念头电一样闪過百夫长的心头。

  奸细不知用什么办法混进了城裡,暗杀了城墙上的军士,那么下一步就是攻城。百夫长本已不愿往城外眺望,每一次除了极远处的离军红旗,就是城下密密麻麻站立着的丧尸们。它们盔甲残破的身体表面生出了苔藓,很久也不动一下,却把灰蒙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城墙上。看了令人不寒而栗,觉得满天下就像是一個坟墓似的。可现在他忍住了,探出身体往外面的黑暗裡望去。這时候弦月从云裡钻了出来,月光短暂地照亮了周围。百夫长看见那個军士的血沿着城墙流淌下去,垂直涂抹出一片慑人的红黑色,而外面的城墙上這样的红黑色不只一道,而是每隔数十丈就有一道。而每一道的血迹下面,那些原本僵立不动的丧尸们都围聚着,贪婪地嗅着那血的气息,它们用枯朽的手抠在城砖的缝隙裡,悄无声息地往上攀爬着,一個接着一個,像是贴在城墙上的一具人梯。

  百夫长觉得心几乎从嘴裡跳了出来。他想要大喊,却被吸进去的一口冷气噎住了。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如何能以赤手爬上殇阳关的城墙,這是天下第二雄关,云梯都不能及的接天城墙!他们设想過种种可能,可是這最原始也最不可信的一种开始就被排除了。

  但是下面的不是人,它们已经被冒着热气的鲜血吸引了。它们可以抠断自己的手指不觉得痛楚,但是它们有种强烈的渴望要杀死活着的东西。

  百夫长几乎是双手双脚着地奔跑,他奔到铜钟边,用尽全力以刀柄击中了铜钟。

  钟声震天而起,殇阳关整個苏醒了,一個接一個的铜钟把警报声送到這座城关的每個角落。第四個夜晚,决战开始。

  吕归尘听见了远处的人声、呼吼声、铁蹄声,天地间无数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处。

  他站起来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裡一條火龙蜿蜒而来。他忽地明白了,那是持着火把的铁骑兵,他们還持着流血的铁刀。

  吕归尘在估算那一队铁骑有多少人,也许上百吧,对他来說有点棘手。如果他有一匹快马,那么出其不意地突入骑兵队,杀伤十几個而后撤离是有把握的。可现在他沒有战马,便只有设法抢一匹。

  他的思考被中断了,披头散发的女人向着他跑来。吕归尘看见那個女人的脸,欣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是那個女人啊,他像依赖母亲一样依赖了许多年。他小的时候很傻,不明白男女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他很担心這個女人嫁给别人,因为那样她就会住到别人的帐篷裡去了,他心裡琢磨他要娶這個女人,這样這個女人就能天天和他呆在一起,在他入睡的时候给他讲很长很让人犯困的故事,然后轻轻地亲亲他的脸蛋悄悄离去。

  “姆妈,不要怕。”他向着那個女人伸出了手,“来我這裡,我会保护你的。”

  他现在觉得即便是一百個骑兵也沒什么可怕的了,他有影月在手,他可以放手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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