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小贩 2
她最后选了一只眼睛最大的猴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這個像他!眼睛比我還大!老板,多少钱一個?”
商贩竖起了一根指头:“小本经营,只是卖一個手工钱,一個银毫一只。”
羽然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腰带裡,她脸色有点难堪,低着头,期期艾艾的。
“小姑娘,你带的钱不够么?”商贩非常善解人意。
羽然看着手裡的三只猴儿,点了点头,噘起嘴来。她只有两個银毫剩下了,她现在想刚才买那個纸包金丝杨梅买错了,否则她现在正好有三個银毫。她又在心裡埋怨那個阿苏勒,這個总是该他付账的财东居然兴高采烈地跟着姬野他们出征,害得她那么为难。如果不是要买一只也送他,她便不会缺钱了。
“那我都不买了。”羽然恋恋不舍地要把三個木风铃都挂回横杆上去。
“您有多少钱呢?”
羽然感觉到了希望,她狡黠地抬起眼睛看那個商贩,在面颊边竖起两根手指摇晃。
“是为了买给两個朋友吧?”商贩轻声說,“那么,客人自己喜歡的那一只就算是我送的好了,两個银毫,三個风铃。我還可以为客人在风铃上刻下每個人的名字,這样就值得珍藏起来了,最好的朋友们,永远都不会互相忘记。”
“嗯!”羽然笑了起来。她心底欢喜,笑得毫不遮拦,露出她白净可爱的两個门牙。
商贩从怀裡取出刻刀,在第一只猴子的背后刻上了“水牛”二字,他下刀稳健有力,两個字几乎是瞬间就刻完了,吹去木屑,露出工整流畅的东陆楷书。
“第二個刻乌龟吧,”羽然說,“会凫水的那個乌龟。”
商贩笑着点点头,在那只大眼睛的猴子背后刻下了“乌龟”二字。
“你呢?”他问。
羽然微微愣了一下。她不知道是否要說出自己的名字来。她是羽姓,最高贵的姓氏之一,她的姓氏在宁州的森林裡意味着尊荣和权力。
“刻小名吧,和乌龟水牛就相配了。”商贩說,“尊客在神使文中的小名是什么?”
“萨西摩尔,那么帮我刻萨西摩尔吧。”羽然說。
商贩微笑:“好特别的名字,很少看见這样的名字啊。作为一個羽人,這個词对我可還是那么陌生。”
“是一种花,东陆更多,叫做槿花。萨西摩尔·槿花!”羽然觉得這個名字真是好听,听着就让人想到满树重锦般的红色,不由得大声說了出来。
商贩的刻刀在猴子背后刻下了這個羽然给自己起的名字。這個名字很多年后被這個女孩写在她的日记中间和信件末尾,她钟爱這個名字,因为這個名字是一個秘密,仅属于她和另外两人。可惜后世的歷史学家们却并不知道,所以他们想从汗牛充栋的胤末文典中寻找一個传說中的女人时,总是和一個名叫“萨西摩尔·槿花”的古怪名字擦肩而過,以此署名的文字意境飘忽不可琢磨,像是一座文字的迷宫,虽然明显看出是一個女性的手笔,却很难說明白她在表述什么。有些人猜测這是一個大贵族家的女史,在森严宅邸中的寂寞春情,并因此在深夜翻阅的时候多少有些想入非非。而最后這些不入流的文字总是被放在旧书堆裡积灰而已。
羽然交付了她仅有的两個银毫,兴高采烈地捧着三只木风铃跑远了。
她的身后,那個羽族商贩静静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当她彻底消失在人群裡之后,商贩把所有的木风铃抛入了一旁的流水。不知多少只可爱的猴子像是结伴跳水那样咚咚咚咚地从桥上坠落,乌檀木太重了,它们直接沉向了河底。
当周围的人察觉這落水声的时候,商贩已经不在那裡了。
十月十六日,弦月缓缓地滑入云层。
殇阳关裡,息辕仰首望着天空裡斑驳的云层,弦月在薄云背后,四周辐射出柔和的光晕。
“天黑黑,要下雨。”他喃喃地說。
他忽地想起了他老家的這句俗话,尽管此时的天黑并不是因为云遮蔽了太阳,而是夜已经很深了。這是第四夜,這四個夜晚裡他沒有见過姬野和吕归尘,也沒有见過叔叔和白毅。他受命守候在這個据点,不得有瞬间离开。而這裡基本上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两人高的巨木堆,结实的方木横竖交错起来,像是方方正正的一座房子。裡面塞满了浸透火油的干草。息辕不理解這是要做什么,這堆巨木被点燃之后,岂不是像远方烽火台上的烽火?
不過他是军人,他只有服从军令。他受命的时候息衍的神色异常郑重,息辕从未看见叔叔那样說话。
“你或将看到最可怕的事情,不過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离开那裡。”息衍如是說,“還有,始终带着我的剑,手不要离开它的剑柄!”
“最可怕的事情?”息辕想,“大概沒有比丧尸還可怕的事了吧?”
這個据点除了他還有五百人,都是从楚卫、下唐、晋北三国精锐中精心筛选出来的,筛选的标准无人得知。五百個精壮的军士,供给两倍的口粮,却放在一個毫无意义的据点裡。五百人绝不是小数目,在前朝,五百條汉子建起一支军队,也许都可以开邦建国了。而且无疑城裡的七個据点都配备了五百人,那么是整整三千五百精锐。
三千五百精锐,若是在城头一阵乱箭齐发,也把几百個丧尸钉死在地面上了。
息辕看向他的五百人方阵,他们在那個巨木堆前列队,倒像是要守卫那堆大木柴。此时這些精锐军士席地而坐,将长柄战戈横置在膝盖上闭目休息。但是他们不能睡,每過一刻他们会互相唤醒彼此。已经有整整四天四夜,他们只是這么短暂地睡一刻,立刻被叫醒。
息辕觉得现在自己站着都能睡着了,世上沒有什么事情比睡觉更舒服,沒有什么东西比枕头更柔软。
他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强迫自己清醒過来。不過前两天還很管用的這招如今已经失效了,他的手指已经迟钝到不觉得痛的地步了,虽然被咬得满是血痕。息辕想接下去這些丧尸若是還不攻城,自己将是天下少有的因为困而发疯的人了。
“就一会儿。”他对自己說,他盘膝坐下,微微低下头小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困而产生的幻觉,他觉得那堆巨木被点燃了,正在熊熊燃烧,大火在风裡呼啦啦地作响,风浩荡地吹。
“不可能的。”他想,“那些军士不会犯這种愚蠢的错误。”
但他還是担心,他想要起身看一看。可是真是太疲倦了,他用了几次力,還是沒能克服那可怕的睡魔。
“听错了。”他心想,“要是真是不小心点着了火,他们還不忙着救火?不会那么安静的。”
是啊,很安静,太安静了。
天黑黑,要下雨。
“你叫息辕么?”有人在他面前问。
息辕悚然,一下子从困倦裡挣脱出来,像是一只被蛛網裹住的虫子得了自由。他不由自主的回答:“是!”
“跟我走吧。”那個人說。
息辕抬起头,看见了他的叔叔,息衍。
天启城,桂宫。
殇阳关的云沒有覆盖到這裡,帝都的夜空晴朗如碧洗。长公主的宫殿中以山石做流泉,雷碧城和长公主相对坐于泉上,他们身下是嶙峋的山石,山石下水流潺潺。一名黑衣从者站在雷碧城的身后,百裡宁卿微笑着站在长公主身边。
雷碧城和长公主之间是一座巨大的沙盘,它从屋裡被挪了出来,仿佛棋盘一样被平稳放置。沙盘上以草扎的人偶做为标记,黑衣从者和宁卿不断地把人偶移动到新的位置上去,他们下手都迅速而稳定,仿佛对弈的高手。
“宁卿公子,有的时候真的不相信你是個目盲的人啊。”雷碧城低声說,“沒有一次你需要摸索。”
“我的棋艺還算不错,下棋的时候也可以记住每一步的落子。”宁卿谦恭地回答,“這就是天生目盲的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吧?在我的世界裡,沒有光和颜色,记忆和想象便是我的一方天地。所以我记着很多事情,比明目的人要清楚很多。”
“宁卿,不要多嘴。”长公主喝止了他。
“领命。”宁卿退回来向着长公主鞠躬,他忽地驯服如绵羊,“沙盘的进军方略已经推演完毕,黑色的人偶是亡者,红色的是谢玄的一万赤旅,黄色的羽林天军在北面按兵不动,而白色的则是白毅的大军。按照碧城先生的战略,我們的军队很快就可以吞掉所有的白兵。請长公主過目。”
长公主对于复杂的沙盘推演有些目眩,只摇了摇头:“這些推来推去的小人儿,我不懂的。不過是心裡惴惴不安,睡不着,所以来找碧城先生說說话。”
“我們的战略,已经被前方的人完全理解了吧?”雷碧城凝视着沙盘。
“完全理解了。”黑衣从者回答,“大约還有三刻,這场战斗便会开始了。”
“在三百八十裡之外。”雷碧城低声說。
“是!”
“那么時間将近,我该回去休息一下了。”雷碧城整衣起身。
“碧城先生难道沒有兴趣等着看结果?”长公主略有些诧异,“我命令厨下准备了一些精致的饮食,准备和碧城先生彻夜长谈,等待前方的消息。”
雷碧城恭谨地鞠躬:“运筹帷幄,就像武士射出利箭。我們现在距离殇阳关三百八十裡,飞鸽也需要大半日的時間传递消息,而我的命令都已经被下达,决战即将开始。此时這场战争的结果已经离开了我的掌握,我是否观望,都无助于改变战局。我的箭已经射出,不能收回,也无法改变轨迹。”
“碧城先生此时气度不凡,真是军法大家。我听說弓箭之术有射声之說,說弓箭高手箭羽离弦便不再观看,凭着中箭的声音便可以判断是否命中目标。碧城先生是這個意思吧?”长公主赞叹。
“我在军法上,是同学们中最好的。”雷碧城转身离去。
“但是若沒有命中目标,是否明日碧城先生就要按照许诺交出自己的人头了?”长公主以袖子掩着嘴低笑。
“失败的人,如果一颗人头還能用来抚平尊长的怒气,也是令人欣慰的事情。”雷碧城转身鞠躬。
“我可是一個心软的人呢。尤其是像碧城先生這样风姿绝世的男子,真到那一步,怎能不令人惋惜?”长公主一双妩媚的眼睛把有意无意的目光飘向雷碧城,“可惜碧城先生永远是這般英雄气度,如果真的输了,還要靠我這般女流的怜悯而活命,才让碧城先生颜面扫地吧?”
她收去了一切笑容:“我会好好珍惜碧城先生的头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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