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尾声 1
可此时一道铁栅栏把通往高台上的通路封闭起来,隔着栅栏,两拨年轻军官一边瞪着眼睛踢打栅栏,一边破口大骂。
“你有种就别躲在裡面!出来大家试试!”
“你有种就别仗着人多!叫你那帮狗党都退下去,我一個人揍你们四個,還只用一只手!”
“你他妈的乌龟样缩着,就别嚣张!你敢出来一步我就揍得你满地找牙。”
“一步?我给你一步!”姬野抬腿一脚,从铁栏缝隙裡踹出去,把方起召从台阶上踢翻下去。
方起召怪叫一声,从身边摸了一块石头砸向姬野,姬野挥起胳膊打飞了那块石头。方起召他们发觉這招還是有效。他们這边的人都在云台下上不去,周围多的是砖头,他们纷纷拾起砖头砸向上面的四個人。四個人顶不過,往高台上撤去了。方起召他们小胜,却還是不能冲进去痛打那几個人泄愤,只能在下面恨恨地跺着脚。
闻讯赶来的巡街校尉带着一队军士远远地看着,既不走近,也不远离。這两拨人下午从酒肆裡厮打到街上,惊动了几條街的看客,旁观着大声叫好。军人当街打架,虽然是有碍观瞻的事,不過這样的事情在南淮却不少,只是像今日那么大场面的還很少见。方起召他们吃了亏,一边厮打,一边不断地喊人来,最后他们一边竟有上百個年轻军官,身披铁甲一拥而上。而对方的四個人也异常的彪悍,听說多半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三個男孩挥舞着桌腿砸烂了无数的东西,一個女孩也利索,桌腿左一下右一下,阻了不少被后面的兄弟挤上来的人。
巡街校尉认识那几個男女,为首的几個素来在南淮城裡名声不太好,而协从的那個居然是武殿都指挥使的侄儿,大军凯旋的入城式上,這個少年一马在前,那时候可丝毫看不出這样的顽劣来。消息急速被送到了息衍的府邸,而此时武殿都指挥使大人已经从紫寰宫裡退了出去,家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消息又送到拓跋山月的府邸,拓跋山月家裡唯一的仆役出来說将军說禁军的事情不在他管辖下,這些事要請问武殿都指挥使大人。
于是校尉们沒有办法,只能跟着這些人从城裡追打到城外。一直追上云台,他们在上面把铁栅栏封了起来,方起召他们上不去,两方只能隔着铁栏叫骂。按說方起召他们是吃亏的,酒肆的老板也說是叫姬野和息辕的两個军官发难在先,方起召伤在额头,虽然是皮外伤,可血流了满脸,校尉们应该缉拿先动手的人。而且方起召他们這拨在南淮城裡素来有威势,即便巡街校尉,也不愿得罪這些公子兵。但另外的四個人确实也不好对付,居然還有一個是蛮族青阳的少主。
最后巡街校尉也劝不得两方,只能任他们這样隔着铁栏对峙。反正最后即便要处罚,也跟他们沒有太大关系。两方都有大靠山,不過打出一点皮外伤,最后怎么也不需要這些巡街校尉去解决。
方起召发了狠,让人从城裡的大酒家裡订了菜肴和酒送来,带着一帮兄弟坐在铁栏下围堵,怎么也不愿回去。校尉们也饿了,也就和方起召他们一起饮食。
此时云台之上,四個人中三個人已经喝得晕头转向。他们从人群中杀出一條出路的同时還抢了沒开封的酒,姬野一手提着坛子一手挥舞桌腿,知道的說他是在打架,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在打劫。他们如今逃不掉,就打开了酒的泥封喝了起来,這酒沒有搀過水,比起酒肆裡卖的醇厚太多,酒量原本不大的几個人很快就喝多了。唯一一個清醒的人是吕归尘,看着他醉醺醺的朋友们花样百出却束手无策。
“下面的人听着,老子明白啦!”息辕挥舞着双臂在云台边沿的石墙上大喊,“他们沒有封赏,因为他们死了。我有封赏,因为我活下来了。真合理,太他妈的合理了啊!”
伴随着高声却毫无意义的叫骂,下面又有砖头被扔了上来,可是砸不到息辕,砸在云台的外壁上发出巨响,随之而来的是巡街校尉的呵斥声。砸坏新建的云台,总是不好的。息辕指着下面,放肆地大笑起来。
而羽然张开了羽翼,如轻灵的白燕那样缓缓腾空,迎风羽翼一振,向着高台外滑翔出去。
“羽然!”吕归尘大喊。
“啊!”羽然得意地欢呼了一声。
吕归尘要上去抓她,羽然已经自顾自地飞走了。吕归尘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炸开了,他有一帮很好的朋友,可是這帮人喝醉了酒,却一個比一個更加可怕。
他转头去看姬野,吃了一惊,刚才姬野正和息辕满嘴骂着脏话,像是两個黑街裡长大的小混混,此时姬野忽然变得很安静,看着云台远处莽莽的青色山脉发呆。
“姬野,你怎么了?”
姬野摇摇头,不說话。
“姬野?”吕归尘說。他不能忍受姬野這样,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他本人。
“阿苏勒,那天晚上,在殇阳关,你看见了什么沒有?”姬野忽然问。
吕归尘悚然。他不能确定自己看见的一幕是不是只是因为太過疲倦而引发的幻觉,可是如此真实的一個幻觉,他如今還能回想起他的身体急速生长时肌肉突出的感觉,真真切切的有力量贯注进整個身体裡。他不想对旁人說,包括姬野,他不想說那天夜裡他真的看见那些野兽般的男人压在诃伦帖的身上。
“姬野……你也……”他犹疑着說。
“我看见了,”姬野站了起来,“我原来是不想看见的……”
“她死了。”他忽然說了這句沒头沒脑的话。
吕归尘愣住了。
“我想起来啦……她长得……好像我妈妈……”姬野說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量。他转头,看着吕归尘的眼睛,吕归尘看着他一双被烈酒烧红的黑瞳慢慢冷却,而后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
吕归尘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在說谁,那個黑瞳女人的脸在他脑海裡分外清晰。那是在她生命的最后瞬间,吕归尘掷出了火把,火把在漆黑如墨的夜色裡翻滚,温暖的火光最后一次照亮她安静的脸。姬野如鹰一样从城墙上射出,虎牙咆哮,雷碧城的从者带着笑容放开了手臂,火把掠過,女人如一页被泼上了朱砂色的纸一般飘落。最后一刻,她分外的美丽。
他用力抓住姬野的肩膀,却不知道說什么。姬野挣脱了他的手,踉踉跄跄往前奔了几步,他在云台的正中央站住了,仰面对着星空,伸展双臂,像是一只绷紧了全身肌肉练习起飞的雏鹰。
“她又死了,又死了一次,”姬野喃喃地說,“就死在我的面前,可我還是沒能救她。”
他缓缓地弯下腰去,像是无法再负荷那种悲伤。他用力抱着自己的头,想把自己和整個世界隔绝开来。
“妈妈,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妈妈,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我是一個沒用的……小孩……”他轻声說。
吕归尘感觉到那股贯心的痛楚了,他觉得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朋友的黑瞳总显得那么凶猛,仿佛带着仇恨。姬野是在恨别人,或者其实他是在恨着自己。這种仇恨无法解脱,因为死去的人已经死去。
什么是死?
死是完結,是永远,是不再相逢。
是可以回忆,但不能牵手。
姬野仰面倒了下去,沉重地着地。吕归尘上去想要扶起他来,才发现他已经躺在那裡睡着了。
那一夜南淮的天空澄静,星辰剔透,羽然像是一只白翼的燕子在远处掠過天空,大概還在呼哟呼哟地高喊,只是太远了听不清楚,息辕昏昏沉沉地趴在云台边上,把半個身体探出去呕吐,而姬野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青石上,身上盖着吕归尘的外袍,呼吸匀净如婴儿。
吕归尘便在云台上吹笛,笛声漠漠,像是牧马人在马鞍上回望平林远山。吕归尘觉得真是寂寞,每個人都是如此,寂寞得像是风裡的一叶飞蓬。
然后他睡着了,梦见了苏玛和他的父亲,又梦见他的父亲也是和他一样大的孩子,被狂狮般的老人放在马鞍前,一起纵马去围猎。他的梦裡彤云大山整個笼罩在雾裡,只有山顶闪烁着神圣的金光。
醒来的时候吕归尘觉得自己是想家了,也许他该回家了,他忽地有了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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