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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可說

作者:半步猜
灯光忽然暗昧下来。

  老牌的幻京国家乐队上场。

  乐队指挥是個白发苍苍的老者,他扬起下巴来,理了理自己的燕尾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掌声,這纷沓而来的掌声暂时打破了薄湄与温禧之间的沉默。

  薄湄擎着高脚杯,缓慢的晃动那鲜红的酒液,她趁着光暗下来了,眼神就這么赤果果的落在温禧的肚子上。

  比她想象中的大多了,也比她想象中的圆溜。

  温禧的模样,也因這肚子裡的巨变而产生了许多变化。

  温禧還是温禧,不理人的模样依旧冷漠到让人不敢靠近,說不上五官有什么变化,只有那侵略感十足的气场云收雨散,她低着头的模样不再那样让人有压迫感。

  从前薄湄很害怕温禧低着头不說话的模样,她总害怕她是不是哪裡又不满意了……现下,這感觉全都散了,两人就算不說话,单是這么坐着,薄湄心裡也美不胜收。

  “這么暗,你在看什么书?”薄湄轻声问。

  “闲书。”温禧不温不火的回答,她显然不愿理会她。

  “我還沒有自我介绍。”

  “我对你是谁不感兴趣。”温禧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說的话,薄湄被堵在半路上,她只好說:“我……我会看手相。”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大师给我看過手相。”

  “我猜你在等什么人?這個人和你肚子裡的孩子有关。”薄湄說完,温禧就看了她一眼,她颇为认真的說:“给我算過命的人呢,基本上都进棺材了。你這么年轻,我劝你不要泄露天机。”

  薄湄撇撇嘴道:“我感觉我已经死了无数次,每次我都以为我這一次真的会死,可是我就是死不了。……我不是要给你算命,你看上去是那种命运始终攥在自己手心裡的人。”

  “你看上去命很硬。”温禧耸肩道。

  “我猜你手心裡有很多秘密,有些秘密最终会腐烂,而有些秘密历久弥新,有些秘密让人高兴,有些秘密让人伤心。我能帮你找出那個最令你愉悦的秘密。信不信由你。”薄湄伸出手去,温禧想了想,犹豫了片刻,一個孩子倒是把手伸向了薄湄這边,一個孩子伸了,其他孩子也笑着一起伸向薄湄。

  而薄湄不看這些孩子,她专注的望着温禧,孩子们眼中期待的光与薄湄眼中的光汇聚到一起,温禧心裡一松动,面露不愿的伸出手去。

  薄湄好不容易握住温禧的手。

  “我能脱掉你的手套嗎?”

  “嗯。”

  徐徐的脱下温禧的红色蕾丝手套,薄湄的心也跟着乐队款款而来的音乐,向那不知名的地方奏去。

  温禧的手,看不出半点养尊处优的模样,她的手心有枪茧,手背有一些细小而淡淡的伤口,手上的纹路非常清晰,沟沟壑壑很深。

  在晦暗的灯下,薄湄抚摸着那些并不美好的枪茧,弄得温禧有点痒痒。

  低着头的薄湄并未发觉温禧正在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她。

  “你有一双美丽的手,這手上不该有這些看不清的伤疤。”薄湄說。

  温禧目不转睛的看着薄湄那截微微泛着粉色的细脖子,“是么。我觉得伤疤落在外面好一些,落在心裡,就不好了。”

  “我看到了你的童年。”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一個孤独的小女孩坐在花园裡。”

  “她在花园裡做什么?”

  “她左手拿着一把枪,右手拿着一把冰冷的刀。她低着头,一個人玩刀和枪。”

  “………………”

  “她母亲過世了。……不久之后,她的父亲也過世了。她有了一位恶毒的后妈。她想着,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后妈。”

  “住嘴。”温禧的眸底慢慢蓄起了一层血色的雾,她正要抽回手,薄湄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一個虔诚而又卑微的吻。

  若是落在旁观者眼裡,這個吻来得极为突兀而令人心颤。

  无疑,這個吻惹怒了温禧,她反手用力拽住薄湄。

  薄湄“噗通”一声被拖拽到地板上,她顿时觉得膝盖剧痛,下巴已经被温禧用力捏住,温禧死死的盯着她,“就算今晚所有的北方人要来羞辱我,也轮不到你来。”

  两腮传来的疼痛让薄湄嘤咛出声,她只能這样低低的哀叫,并不能說一句完整的话。

  “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哼嗯。”温禧一只手捏着薄湄的两颊,一只手指轻轻的在她的眉毛、眼睛、耳朵,嘴唇和头发上轻抚,她抚了一圈之后,手指微颤的从她的眼睛旁抚過,“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

  温禧的眸色渐渐变得阴冷如凛冬,她下意识的朝詹半壁那边看去,詹的目光正直挺挺的看向此刻半跪在地上的薄湄,她又朝吴洱善看去,只见吴的目光也毫不避闪的看向這边,孩子们好奇的围在她们旁边。

  温禧冷下一张脸,目光变得不屑。

  她沒有松手,而是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到了薄湄的脸上,她慢悠悠的說:“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你为了呆在半壁的身边把自己变成了一個怪物。做怪物的感觉如何?你是不是觉得,顶着从前的那一张脸,特别不好過?”

  薄湄沒有說话,她就這样盯着温禧,本来有些眼泪要溢出来的,又被這一字一句的软刀子给硬生生的砍碎了。

  “谁把你变成這样的?”温禧问道。

  “…………”薄湄鼻头一下子就酸涩起来,当她和吴洱善结婚时,她也是這么问的,谁把她变成這样的?“当然是你。”

  “……我把你变成了這样?”

  “是的。我早就在离开你的那天晚上死了。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尸体,不過恰巧這尸体像人一样会动。你杀了我。”

  薄湄說着說着自己先笑了,她有种豁然,又有种安心,多好啊,這世上终究還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知道我现在這样說是挺可笑的,不過严格意义上来說,我已经不算人了。”薄湄就這样半跪着仰望着温禧,“夫人,您能与我共舞嗎?”

  “我還沒有结婚。”温禧又摸了摸她的眼眶,“蓝色的眼睛固然很美,不過我依然喜歡你過去的那双眼睛。”

  “小欢喜,当作今晚是我們第一次见面。现在我恭敬的邀請您,与我共舞。”薄湄站起,绅士范儿十足的作出邀约的姿态,两人脸上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仿佛多說一句话都是多余。

  “好的,陌生人。我认为這样的肚子,不能与你共舞。”

  “温小姐,我邀請您和您肚子裡的小宝宝,和我一起共舞。”薄湄微微低下头去,她伸手去握住薄湄的手,用力将她的心拽到自己的胸膛,又用力的按在自己跳动的心脏处,“可以嗎?温小姐。”

  温禧的眼睛无处可逃,她略有犹豫的点点头。

  两人站起来,手牵手的朝舞池中央走去,她们每走一步,站在不远处的詹半壁和吴洱善都会互看对方一眼,吴随意拉着一個舞伴进了舞池,詹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的望着正要共舞的两人。

  薄湄从沒觉得自己的脊背挺得這样直,也从沒觉得自己的双手這样有力,更从未觉得自己能這样引领着温禧的舞步。

  温禧像個一只迷失方向的白鸽,也像是一只在她怀中躲避风雨的海燕,薄湄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她的双眼裡,她又觉得温禧像是一只在深海中优哉游哉的鱼。

  今晚的温禧放开了自己的节奏,她好像一瞬间把所有主导权都让给了薄湄。

  “你再放松一点。你不必那么紧张。”温禧說。

  薄湄点点头,她弯起嘴角来,轻轻搂住温禧的腰,她有点得意,又有点掩盖不住的雀跃,温禧在她手下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們好久沒跳舞了。”薄湄的脸颊贴着温禧的脸颊,两人交颈低语,在明暗交界的舞池中,一束小光从她们身上穿梭而去,詹半壁就這样望着薄湄将温禧的手握在手裡,惬意而散漫的把玩。

  “是啊。”温禧弯起嘴角,一個节拍跨過,薄湄的手从她的肩膀轻抚至她的后腰上,两人摇曳间,差点交换了舞伴,不過薄湄快了一拍,還是把温禧抢回来了。

  “我想你。小欢喜。”薄湄半拥住温禧,温禧的鼻端全是薄湄的气息,她脸上一愣又一热,耳根子立马就软起来,她侧了侧脸,趁着大提琴开始奏起一抹比月光還要柔软的音色,她歪着头靠在薄湄身上。

  薄湄觉得温禧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打在她的胸口,几乎要撼动她整個心海。

  這五年来,从沒有离得這样近。

  近到,薄湄能听见温禧的心声。

  “小宝宝乖嗎?”薄湄的心海从眼睛裡溢出来,她哽咽着抱住温禧,轻声呢喃着问。

  “不乖。皮。闹得我想打掉它呢。”温禧的声音无波无澜,她半眯着眼睛,又慵懒又茫然,“听說生孩子很痛。你是想让我痛才這么做的吧?”

  “我……”

  “你做到了。我现在像是個穿不上盔甲的将军,文不能舞墨,武不能执刀,开枪多开两枪我都觉得,好、累、哦。”温禧拨弄了两下薄湄胸前的玫瑰花瓣,她低声說:“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很担心会再也见不到你。真庆幸,還能见到你。”

  她们一再放慢脚步,逐渐从舞池這边漾到舞池那边去,吴洱善一不留神就被她们甩到一边去了,她皱紧眉头,望着温禧偎依在薄湄胸前的模样。

  薄湄完全将温禧拥在怀裡,她亲吻着她的头发,趁着灯光愈发灰暗,薄湄想要去吻温禧的唇,却被她侧過头拒绝。

  “你是来给半壁做睡客的嗎?”温禧搂紧薄湄的腰问,

  “我只是我心的睡客,我的心叫我今晚务必与你共度美好的一夜。”薄湄轻笑着回答。

  “你和半壁终于在一起了,现在你开心嗎?”

  “我沒有和任何人在一起,我仍旧孤身一人。”薄湄张张嘴,她看向温禧微怒的眸子,“现在,我和你在一起。”

  “哦?在一起一刻,還是半刻?”

  “时时刻刻。”

  两人不再說话。

  薄湄的脸颊贴着温禧的脸颊,這一场仿佛不会结束的慢舞中,她们的呼吸和心跳逐渐被系在了一起。

  ————————半步猜作品————————

  一曲终了。

  曼舞清歌换成了雀跃调皮的爵士,温禧是跳不了的,她睁开眼睛,低头离开舞池——薄湄快步跟上去,温禧就這么头也不回的朝前走。

  薄湄追至飞檐下,她从后用力抱住温禧,温禧闷不吭声的推开她。

  她又抱上去,温禧又推开她。

  她再度抱上去,温禧又再次无比用力的推开她!

  温禧转過身来看着她,指着這花廊的尽头,“滚去找你的半壁姐姐!不要来羞辱我。……你听见了嗎?”

  “听见什么?”

  “你的……半壁姐姐在叫你。”

  “這裡只有我和你,沒有别人。”

  “不。”温禧高高的抬起头来,她的手伸至薄湄的胸前,薄湄感觉到這温热的手穿過了她的胸膛,正捏紧她滚烫的心脏,“這裡有半壁,還有洱善。”

  “不……我……”

  “薄湄。”不知何时从廊下走過来的詹半壁唤了薄湄一声,“薄洄来赴宴了。就在大厅裡。”

  薄湄和温禧同时的惊讶的看向詹的方向,吴洱善也跑過来,“他来了,我感觉裡面的气氛很不好,好像有人已经调军队過来了。”

  詹半壁手裡拿着一块小披风,她走向温禧,“夏夜裡皇宫阴气重,這地方不知道夭折過多少小皇子小公主,披上吧,蚊虫多,都是几千年的老蚊子了,一口咬下去,要痒好几天。我记得小时候我們进来玩,你的皮肤最矜贵,一旦被咬,印子半個月也去不掉。”

  薄湄看向詹半壁,詹不看她,继续說道:“你们俩别闹别扭了。我們都是最好的朋友,這些年都沒变過,往后也不会变。”

  “半壁……”薄湄正要說什么,詹立刻盯着她的眸子,薄湄第一次发觉詹向来和煦的眸子裡隐隐含着千军万马即将屠城般的威慑,她這一愣,就被詹抢了白,“小欢喜,薄湄這次对你做了這样過分的事情,你千万不要饶恕她,我替她向你道歉,你也知道,她向来做事不考虑后果。……我料想她今晚会好好和你致歉,沒想到她還是惹你不高兴了。”

  “是的。小欢喜,我也要替她向你道歉,你知道她向来无法无天,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們会一起照顾這孩子的。”吴洱善接過话茬,“小欢喜,生孩子是很痛,不過你别害怕,我們都会对這孩子视如己出。”

  “你们在发什么疯,這是我和她的孩子……”薄湄正要說话,她耳朵裡的小耳机已经传来了薄洄再三的催促,他催促她到前厅去,“小欢喜,你跟我走。”

  温禧一动也不动的看着薄湄。

  “温禧?”

  “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我選擇不参与。”

  “我沒有……”

  “小欢喜,我們只是想照顾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绝无恶意。”吴洱善說。

  詹半壁见状,便說:“我认为我們四個人应该一起进去,這個时候缺席并不大好。”

  薄湄想去拉温禧,温禧已经被吴洱善扶着朝前走去。

  “为什么要說那些话?”薄湄反问詹道。

  “你忘了嗎?以前无论你犯下什么错误,我都会替你兜着。這次也不例外,這是我的本能。”詹沉声說道,她去握薄湄的手,却被薄湄用力甩开!

  詹深深的看了薄湄一眼,“相信我,你今晚会很需要我。”

  “五年前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裡?!!詹半壁,你在哪裡?!!”

  這样猝不及防的轻吼,让薄湄自己都感到意外,更别提像是被重重扇了一耳光的詹半壁,她先是一惊,后又露出了一個难以捉摸的笑,她說:“你在报复我,你還在生我的气,你這五年来,一定时时刻刻都盼望着我来救你……你還活着,薄湄,今时今日,你還活着,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从来沒有离开過你。我从来沒有背叛你,背叛過我們的誓言。”

  “不,半壁,温禧她一直在我身边,无论我多么糟糕,她都……”

  “够了!!”詹半壁将薄湄按倒在冰冷的宫墙上,她捂住薄湄的嘴巴,“嘘——嘘——”

  薄湄惊觉自己失态,她低下头去,掰开詹的手,“……我要去见我弟弟。”

  “我认为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你弟弟。今晚会非常乱。你弟弟果然和你一样,是個制造混乱的高手。”

  “……求你了,半壁。”

  “我听不见你說什么。”

  “求你了,半壁,我要见我弟弟。”

  “……好。我允许你见薄洄。”

  詹整了整自己的袖子和衣领,她依旧不容违逆的握着薄湄的手,两人行走在隔着一层喧嚣的长廊下,不再說话,亦不再争执。

  温禧回過头去,看到的便是詹半壁拉着薄湄的手,薄湄微微低下头去,這景象和从前无异,只是詹的嘴唇紧抿,薄湄好像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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