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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日 出_71

作者:渚叶渡
车子进了县城,张贵普把林悦放到大众街的路口,林悦冲他一眨眼笑着說:“怎么,不一块进去,看看你的梦醒妹妹去?”

  “嗨!”张贵普一声吆喝,“我不是還得给你寄包裹去嘛?再說你有問題請教武先生,那些‘玄大乎’(鲁中地区土话玄奥的意思)的东西我也不懂,我下午還应了几個活也得干,還是你自己去吧。”

  “嗯,那好,你平时路上开车慢一点,要多注意休息啊!”林悦关切地对张贵普說道。

  张贵普车子转了個弯,开出了几步路,又伸出了头回望着林悦,他的眼镜后边已经湿润了:“有空常联系呀,一路顺风,走啦!”說完一摆手,车子就走了。

  林悦背起了包,手裡提着野栗子,拐进了小巷子中。有阳光的午后,虽然天气已经不那么酷热,但街上走动的人還是很少,偶尔传来拖鞋的趿拉声,也是零星的女人穿着半裤从街上穿過,小城市的人节奏本来就慢,這條街又把慢這個动词加了省略号。

  等到林悦走到茶叶店的门口时,却惊奇地发现,今天武先生少有的坐在了外边,下午沒有客人,武先生就坐在梦醒平时坐的位置上,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品饮,而梦醒娇美的身影则坐在武先生的旁边,正冲着橱窗的座位上,拿着一本书,一半卷在了另一半的下面,一只手托着书,正低头入神地看着。武先生一回头,发现了在正朝店裡面观望的林悦,忙笑着挥了挥手,站起来就要迎。

  林悦赶了几步来到了屋裡,此时梦醒也站了起来,梦醒浅浅地一笑說:“你来啦,怎么還背了個大包呀,今天要走么?”

  “嗯,我今天就要回去了,這不正好大冢子山的野栗子熟了,我顺便给武先生捎了一些過来,”說着林悦便把手裡提的野栗子递到了梦醒手裡。

  梦醒赶紧接了過来,又让着林悦坐下,武先生从茶海裡拖出来两只杯子,给林悦和梦醒一人倒上了一杯茶。武先生笑着說:“怎么走的這么匆忙,你做的调研报告写好了嗎?”

  林悦摇了摇头說:“报告我回去写吧,毕竟這段時間村裡出了這么一档子事,耽误了一些功夫,太匆忙了写不好。”

  “嗯,”武先生应了一声,“做学问要心静,心无旁骛了才能触类旁通。”

  “确实是這样,”林悦把胳膊肘支在茶桌上,像在课堂上一样回答着武先生的话。

  梦醒看到林悦聚精会神的样子,忍不住一抿嘴偷偷笑了起来。

  “我今天過来,還是有几件事情想要請教一下武先生?”林悦独自一人過来略显拘谨,皱巴巴地說着自己的想法。

  “哦,有什么事情你說就行,谈不上請教不請教的。”武先生谦虚地說。

  林悦斟酌了一下,展开了自己的话题:

  “武先生,那天你在陈祥家的屋顶上,拿着罗盘看了很长時間才下来,是不是你感应到了什么?”

  “哦,沒有,罗盘還有一個功能是指南针,我那天主要是测定一下那几條路是不是如张铁嘴所說,正射向陈家人生活的区域,如果路正对着屋宅的正中,会对人产生一种压抑感。”

  林悦又疑惑地看着武先生问:“其实我們在见你之前见過了张铁嘴,当时他给算了一卦,好像叫‘地水师’,那天张铁嘴算着有土鬼要出现,果然陈祥就能看到已经逝去的亲人,可为什么最后武先生又用中药治好了陈祥的病,那他到底算的准不准?”

  林悦刚一落座就一连问了两個問題,让武先生和梦醒笑了。武先生赶紧给他倒了一杯水說:“别急,林悦,喝口水再說。”

  林悦确实有些紧张,本来就不是太熟悉,一上来就连珠炮似的发问,直到武先生提醒了,林悦才回過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起了水。

  等到林悦喝完了一杯水,武先生又给林悦倒上了一杯水才继续說:“张铁嘴的卦也不能說不准,他那個卦是‘地水师’五爻动变成了‘坎为水’,虽然克世爻午火,但是亥水又被变爻戌土回克,而我們给陈祥治病的那天正好是辰日土旺,也算巧合,算說对了吧。”

  武先生的回答让林悦更不解,既然对怎么又凑合,于是林悦便直截了当地问:“武先生,其实我最疑惑的事情有两個,一個是仙姑,第二個就是陈祥能看见鬼。這個仙姑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崇拜她,而且传承了上百年,似乎她对鬼神真有感应,而陈祥也的的确确看到了鬼,這些又和张铁嘴的那個卦象相吻合,這些让我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所以今我天才来求教武先生的。”

  武先生端着茶杯,沒有直接回答林悦的问话,却忽然问了林悦一個奇怪的問題:

  “林悦,你见過鬼么?”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但林悦却考虑了很久才說:“沒有。”

  “我也沒有,但你心中有鬼,我沒有。”

  武先生放下茶杯,又冲林悦笑了笑說:“那间空屋裡边本来什么也沒有,但裡边又什么都有,這一切都源自于自己的心相,迷的是心而不是身!不能眼见为实的东西,如果谜而信之,继续回到鬼神的逻辑上,那么我們就是新时代的仙姑,永远也解不开這個套。”

  “可是仙姑们似乎有某种神秘力量,而武先生你虽然与仙姑不同,但你同样治好了陈祥的病,难道你也和仙姑有相通的地方?”。

  梦醒斜睨着杏眼看了一眼林悦,打趣地說:“他呀,会不会法术我不知道,但是一日三餐一顿不吃就饿得慌,我听說山裡的神仙呐,都是会辟谷纳气的,我們家這位神仙似乎是個懒神仙呢,”說着梦醒捂着嘴发出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是啊,世上那有什么神仙。”武先生也被梦醒的话逗乐了。

  又過了一会儿,等到梦醒收住了笑声,武先生问:“林悦,你知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么?”

  林悦点了点头說:“知道。”

  “嗯,那我就给你详细解释一下。”

  武先生挪动了一下椅子,便很耐心地跟林悦說了起来:

  “我們都知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們地球的一年四季是根据地球和太阳的相对运动得出来的。一年四季对应着二十四节气,但是我們地球上最热的時間段是夏至以后的两個月,农村人常說的‘三伏天’就是指的這個時間段,为什么最热的时候不是日照最长那一天呢?這就叫,‘阴气初生余阳正浓’,這时候微微生起的阴气,就像你手裡的拿一小杯水浇到火炉裡一样,這一点点阴气反而会让阳气更猛烈,同样的道理,冬天最冷的时候也是冬至以后的一個多月,這就是自然界的基本规律。

  人类大脑的思考和睡眠,从中医角度讲很多时候是受中医‘肾’的影响,医书上有句话叫‘肾主骨生髓通于脑’,這在中医裡边更多属于‘阴*精’的范畴,陈祥其实就是肾阴虚影响了精神這样一类毛病,肾为水火之脏,在中医裡边经常讲‘肾’中藏有先天之元阳元阴,本来我也不太清楚這一类疾病的情况,但是据老许分析他们的死亡時間,還有根据陈玉魁和陈传兴发病的年份分析,是每隔五、十、十五的年份病发,于是我就想起了《黄帝内经•五运行大论》裡有這样一段描述:‘戊癸之岁,丙丁丹天之气经于角轸,其岁月建得丙辰丁巳,干皆火,故为火运。’就是這样的一段话,似乎跟這個奇怪的病有契合点,而许哥又說起了陈玉魁独自在病房的那一晚,孟蕾大夫见到陈玉魁时是這样的情况:

  (‘陈玉魁一個人坐在病床上,抱着膀子,浑身冷汗,神情呆滞地向外看。’)

  而且陈玉魁的主诉又說冷,而且是看到院子裡那棵树就冷。

  通過孟蕾大夫的回忆其实可以发现两個問題:一個是陈玉魁浑身冒冷汗,另一個是陈玉魁已经出现了非常不易察觉的臆想症。一個肾阴虚臆想症的病人应该是五心烦热,又怎么会直冒冷汗呢?這又让我联想起了早年在一本医学古籍上学到的知识,‘肾为水火之脏,阴虚至极则出现阴不制阳,导致浮阳外越的真热假寒表证。’想到這裡,我大概就明白了這是一类什么样的病患。于是,等你们走后,我又借午饭的時間翻阅了一些古籍,又让梦醒去药店裡拿了些可能会用到的谷维素和安定片,然后才打车去的山裡。”‘’

  “查阅古籍占用了時間,所以那天武先生才去的有些晚,对嗎?”林悦想起了那天武先生迟到的事情。

  “是的,”武先生点了点头說,“去了陈家,我先看了那间‘灵堂’的布置,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特别是路冲再加上鬼屋裡的布置,更容易让病患病情加重。看完家裡的环境后,我又给陈祥把了脉,左脉沉细,右脉浮缓,在中医上左手脉候血,右手脉候气,這正說明我的判断是对的。今年是戊子年,戊癸之年天干合化属火,而阴历七月又是中医上阴气初生的月份,月亮在古代又称为太阴,是对阴*精影响比较大的重要天体,前面我已经說過了,往火炉裡倒一小杯水会适得其反,戊癸火年肾阴虚的病人,恰恰见到了七月份初生的一点点阴*精,病势反而会加重,所以陈祥会在满月的那一天自己偷偷爬上屋顶,让月光照到自己才会好受些。

  “他爬上屋顶竟然是這么個原因?”林悦想到了七月十五满月的那天夜裡他看到的那团黑云,還有听到的女人凄厉的叫声。

  “是的!”武先生继续說,“但是到了农历七月下半月,月亮会越来越少,他的阵发性臆想症也就会越来越厉害,直到八月初三上弦月的第一個晚上,渴极了的陈祥就又会出现往火炉裡浇再了一杯水的症状,而他心裡最恐惧和最想见到的人是谁,一定是他死去的母亲和陈家发生過的事情,這些人和事在他发病的时候,一定会出现在他脑海裡。”武先生很细心地跟林悦详细地讲解了他的治病思路。

  “也就是說仙姑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但是却为什么迷惑了很多人?”林悦大约听懂了武先生的理论,但是仍然难以完全相信。

  “也不能說站不住脚,仙姑已经成了歷史,已经不可考据,不過我倒是有一种观点,我似乎觉得仙姑和陈祥是一类人,”

  “仙姑和陈祥是一类人?!”林悦被武先生的說法惊呆了。

  “不错,我觉得仙姑也可能有某类遗传疾病,有些遗传病会导致大脑行为异常,感知会变得比平常人敏锐。假设仙姑有臆想症的话,那么找她治病的人,在她的启发下,很容易根据她想象的画面,做一些对病人有治疗意义的心裡暗示,其实现代医学也发现,很多疾病,在安慰剂的治疗下竟然能不药而愈,而且仙姑是很多孩子裡才有一個托仙骨,這似乎更证明了這可能是某类遗传病。”

  “原来是這样啊,太不可思议了!”林悦恍然大悟,這传的神乎其神的仙姑竟然极有可能是一种疾病,忙又问了一句,“那武先生你又是怎么给陈祥治病的呢?”

  武先生笑着說:“這其实更简单,谷维素能治疗神经紊乱,出虚汗;安定片是治疗精神症状的常用药。是那两张方子再普通不過了,第一张是六味地黄丸加了滋补肾阴的药,为的就是阴气虚衰到极点的时候保护肾阴不受伤害;而第二张方子就是治疗失眠的酸枣仁汤加了龙骨牡蛎,龙骨牡蛎能够重镇潜阳、敛汗收涩,让虚浮之阳气重回体内,這样陈祥就能睡着觉了,再下下针就治好了他的病。”

  武先生一番执简驳繁深入浅出的讲解,让林悦豁然开朗,林悦心满意足地点头說:

  “我明白了武先生,其实我這次到大冢子山来做调查,主要是导师正在做一個课题的研究“法律的萌芽与原始先民礼俗的溯源”。這段時間在山裡,我的确看到了很多民俗礼法,但是我有一個問題搞不太懂,這种崇拜似乎带有某种迷信和神秘色彩,似乎唯心的成分多了些?”

  林悦提了一個很有深度的問題,武先生先冷静地考虑了一下,然后說:

  “其实林悦,巫蛊祭祀和法制一样,是在文明的萌芽阶段就有了,既然能延续几千年的文明史,就有其存在的意义,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在传承和沿革中是会和制度文明相互渗透的。”

  “那鬼王又怎么理解呢,這次大冢子山的古墓很可能就是传說中的鬼王墓葬,似乎鬼王的出现和大冢子山的祭祀有关,而這种祭祀的形式似乎又禁锢了大冢子山人的思想,”

  武先生边摇头边笑着說:“至于你所說的鬼王虽然像巫山神女一样若隐若现,但是我們寻着考据的蛛丝马迹,兴许就能找到這個鬼王产生的歷史年代和大冢子山的关联。既然鬼王的墓找到了,那他和這裡的山裡百姓是不是也有血缘传承呢?其实在两千年以前咱们国家并不是现在這样大一统,而是分裂的宗族家国政权,而這种政权裡边血缘关系就是联系宗族的纽带,所以鬼神巫蛊既能威吓约束人民,又是宗族身份的一种確認,华夏的图腾是龙,不正是几千年文明与崇拜的产物嗎?那有谁见過龙這种东西呢?”

  武先生讲到這裡,林悦又想起了那天看姑父送祭祀时跳动的火苗,缓缓睁开眼睛的纸人,那纸人看到的正是文明延续的火苗……

  “武先生你說的這些我回去慢慢体会,但是還有個問題想问你。”林悦继续着自己的問題。

  “哦,你說吧林悦。”

  “你本身应该是個文化人,但有时你也挺玄幻的,這又如何解释呢?”

  “嗯,這個嘛……”林悦出其不意的提问,让武先生有些抹不开脸面,他拿起了桌上的杯子,端详了片刻,然后放下对林悦說:“当然喽,我毕竟是個买卖人,身在江湖,赚钱营生谋口饭吃,现在人都喜歡玄幻的东西,而且我也沒有啥文凭上不得台面,我也是为了赚钱养家嘛。”

  武先生說到這裡梦醒噗嗤又笑了:“是呀,咱们武大先生总得吃饭吧,而且還穷讲究,他要是那真神仙也倒好了,刮西北风也能喝饱,這不是沒那能耐嘛,所以呀,苟欲寄啸山林,无奈囊中羞涩,每日赚点蝇头小利,养活媳妇和妹子要紧,我說的对吧,哥?”梦醒俏皮地冲武先生眨着眼睛。

  被妹子的一番嘲讽,武先生竟然也红了脸,结巴了半天,才勉强地对林悦說:“生活的本质意义就是生活本身,并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是大学生,還是要透過迷雾看清本质才行。古人說人生就像种一棵树,‘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叶花实。’”

  武先生說完地看向林悦,林悦对眼前這個茶叶店老板又深深地一点头,說:“我明白了武先生,人生勿图捷径,只管栽培灌溉,不要想得太多,就不会被迷雾所迷惑。”

  武先生欣慰地笑了,然后又换了一泡茶,三人又說說笑笑地直到喝的茶汤变清了,林悦才站起身来往外走。

  他今天要坐下午六点的末班车赶去济南表姐的家裡,武先生和梦醒把他送出了门口,走的老远了,梦醒還冲他摆了摆手,林悦便转身离开了。

  林悦走出了大众街,金秋时节的天气已经不再那么闷热,他感到了一股和煦的风吹拂在脸上,使劲吸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更轻盈了,林悦加快了脚步,快步走进了人流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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