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床太大了,翻两個身也翻不到头。
枕头太矮,侧着压肩膀,平躺又沒有安全感。盖被子好热,不盖又好冷,空调噪音好大,高压电箱似的在头顶嗡鸣。
总之,非常烦躁。
她抱着被角,腿搭在从沙发上拿进来的靠枕上。
太高了,不舒服。
她把抱枕踢到地上,又在半空泄愤地蹬了几個腿,啊!烦死了!
明明放在椅子下了,怎么会不见了?
一定被陈让扔掉了,店裡出现不认识的东西不是应该暂且保管嗎?能随便扔掉顾客的东西嗎?
他怎么可以這样!
窗外灰蒙蒙的透亮,星星在渐渐变蓝的天空眨眼,眨着眨着就消失了。她望着远方渐渐发白的鱼肚皮,忽然想哭。
這個城市只有她干熬了一夜吧。
都在熟睡,包括陈让。
一想到罪魁祸首在呼呼大睡就气不打一处来,熬了一整夜的烦躁暂时压倒理智,她从枕头下拽出手机,最后的聊天還是他发的头像原图。
许栀哒哒哒敲字,暗骂,“谁在意你什么头像啊,自恋狂。”
【许同学】:沒想到吧,我還沒睡。
原本以为是她单方面输出,却在发送成功后,上方忽然弹出‘对方正在输入…’
许栀手指一僵,激情输出的字眼忽然不敢见人,她像被冷水扣头,失眠的狂躁一下子熄灭。
心虚地把聊天框裡不客气的单字刪除。
【陈让】:?
【许同学】:那個兔子玩偶对我很重要,我沒有她睡不着,是你扔掉了吧?
【陈让】:我沒见過。
【许同学】:你把林达内的号码告诉我,我问他。
她捧着手机等他的回复,這次却很漫长,漫长到太阳从云层透出光来,界面才弹出新消息。
【陈让】:我不知道。
许栀磨牙,他是故意的,故意不告诉她。
【许同学】:你店裡几点开门,我過去找他。
【陈让】:九点。
许栀按灭手机,现在是四点半,還要好一会儿才能去。
時間太早,索性打开电脑,把堆积如山的路透和预告片倍速吸入。
剪视频這件事完全是她的個人爱好,因为沒有经济压力在做這件事,视频质量很高,粉丝很多,评论区也罕见的和谐。
距离上次传视频已经一個月,点开后台,评论和私信一股脑灌进来。她粗略扫了一眼,大都在哀嚎怎么還不更新。
评论区又喜提新外号——许姓鸽王。
她调整好座椅的角度,扎进浩瀚的视频片段裡,熟练地拼接裁剪。
陈凌新剧和机场照已经過去好几天,早就被区裡大佬剪了八百次,她想着反正赶不上热度,就找了顾霄云的新剧预告,剪了個古风单人cut。
直到脖子僵硬才直起腰,她打了個哈欠,窗外艳阳高照,温度也渐渐炎热。
時間显示八点半。
正好。
她像迟暮老人似的颤巍巍起身,因为整夜沒睡,眼前叠影重重,脚步虚浮。她扶着墙壁门框,挪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裡的女孩脸色煞白,像被神秘力量夺走五年岁月。
眼下泛着青黑,嘴唇也干裂,鼻翼因为晚上吃泡面鼓出個小痘痘。
天啊!
都怪陈让。
借着這股怨气,她马不停蹄地赶到,在门口站定时,時間刚好九点。
敲了三次门才听到脚步声,许栀抱着胳膊,努力把表情调整到冷漠模式。
门半开,男人裸着上身,下面是一條运动短裤,似乎刚洗完澡,头发還滴着水,滴滴答答落在脖子搭的白毛巾上。
表情淡淡的,似乎早就知道是她。
许栀则愣住,视线定在他身体中部,他竟然有腹肌,形状還不错!
又马上僵硬移走,假装沒看到,抬头望天花板。
那天林达内也沒穿衣服,人家就知道先把门关上,穿好衣服再出来,哪像他這样光着,真沒素质!
许栀捏紧包带,盯着虚空一角說:“林达内在嗎?”
陈让打量她。
女孩全副武装,长衣长裤,巨大的檐帽下是巴掌大的脸。有些苍白,眼睛却泛红,像被辜负了的傻女孩千裡追寻负心汉。
负心汉的话……是林达内?
他皱眉,只觉得荒谬。
自他认识林达内以来,见過太多被他外表迷惑的女孩,她们前赴后继地涌来,喜歡的明目张胆,带有這個年纪特有的不计后果。
但无一例外,都是以黯然收场。
和她们相比,她太胆小,像背着一個沉重的壳,把這一生积攒起来的勇气都用在要他的联系方式上,還用這种找不到玩偶的弱智理由。
“他不在。”
许栀一脸失望,可她想找回玩偶的事情和他又谈不下去,忽然陷入两难。
她掏出手机,一脸期冀地盯着陈让。
“那能把他电话告诉我嗎?”
他握着门把,见她傻兮兮的执着模样,不忍心拒绝,只能想了個折中办法。
“他一会儿過来,你进来等。”
许栀有些犹豫,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她不明白,只是要個电话而已,如果林达内說沒看到的话她也就死心了。
只是问一句话而已,怎么還這么坎坷。
在她游移不定时,男人转身回屋,门沒关,半开着任她进来。
屋裡還沒收拾好,纸箱整齐地摆在墙边,数量众多,绵延到南阳台。
陈让不知什么时候穿上了短袖,正弯腰把箱子裡的衣架零件往出拿,衣料顺惯性滑下脊骨,露出结实的小腹。
许栀站在他身后,盯着他腰上的两洼浅坑出神。
她個人认为,腰窝是男人最性感的部位。当然,并列的還有腹肌、喉结、手腕的青筋。
奈何现实生活圈狭窄,连男人都不认识一個,只能转向互联網,专注舔屏男明星。
陈凌就是如此,她当初就是看到他的一组泳装照,评论都在嘴他身材不够瘦,她却因为一对腰窝垂直入坑。
隔着屏幕看和亲眼看,体验又是天差地别。
他的腰比陈凌的還好看。
男人身材紧致,各处肌肉都恰到好处的完美,力量藏在蜿蜒的皮肤纹路下,抬箱子时青筋滑动,肌肉棱起,荷尔蒙气息铺天盖地。
她咽了下口水,心裡咯噔咯噔敲大鼓。
救命,好热!
陈让把箱子放好,叹气,后背一直黏着一双眼睛是干不了活的。
“你坐沙发上等。”他指着右侧的l型黑色沙发。
许栀低头,掩饰奔涌的内心活动,横着挪到沙发坐下,只搭了半边身子,眼神看向门口,一副可怜巴巴样。
陈让心情像翻滚的乌云,他走去窗边,掏出手机。
【陈让】:林达内你在哪?
接到林达内回复时已经五分钟后,他掐灭燃到一半的烟,点进新消息提醒。
【是俊的达达鸭】:宿醉,醒酒失败,头好痛哦。
【陈让】:過来,這边有事。
【是俊的达达鸭】:?有什么事啊,收拾东西干活可别找我。
【陈让】:限你半小时内。
他按灭手机,指尖捏着眉心,头痛一波接着一波。连续的睡眠不足几乎把他精神拖垮,昨晚好不容易睡着,又被微信消息吵醒。
因为她說她也睡不着。
可他走去沙发,却看到刚才扭捏坐在一角的女孩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帽子卷成筒状垫在脖颈后,双眼紧闭,面容恬静,已然睡熟。
倒是一点也不拘谨了。
他愣了一下儿,自嘲地笑笑。
沒叫醒她,转身去阳台的纸箱裡拿出一條薄围巾,轻轻搭在她腰间。
【陈让】:不用来了。
【是俊的达达鸭】:?……我会记恨你這次的晃点儿。
许栀觉得好舒服。
身体像自由落体似的沉进海裡,可這海沒有底,她一直下坠,下坠。眼前漆黑一片,耳朵却时不时听到杂音。
像是故意压低的,细细碎碎的碰撞声。
她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姿势。虽然還闭着眼,但理智已经慢慢恢复,她像刚通上信号似的自我问询。
‘为什么会做出翻身的动作?’
‘为什么身下的垫子這么舒服?’
‘這是在哪?’
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她来理发店找林达内,然后坐在沙发等,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她瞬间清醒,扑腾一下直起身。
室内开着壁灯,有些昏暗,正对着沙发的落地窗倒映她呆滞的模样。
窗外,万家灯火,天已经黑透。
!
天怎么就黑了?
時間系统错乱,她生平第一次沒出门就要倒时差。
室内变得陌生,靠墙的箱子变成衣架,挂满颜色各异的衣服,墙上挂着白色软布,旁边立着两台方灯,是拍照必备打光道具。
打量了一圈,只有化妆台和椅子是她熟悉的。
她看到椅子,忽然想到放在椅子下的布袋,踌躇地起身要過去看看,房门却忽然开了。
陈让拎着购物袋,进来的第一眼就落在她身上,许栀僵在原地,尴尬的不知道干什么好。
“你說…你睡不着?”
他语气带着怀疑,表情却不是怀疑,倒像是打趣。
他穿着休闲,浅色牛仔裤和运动鞋,上身是黑色无袖短t,他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双手插袋,像在等她說话。
她轻咳,不自在地把身上缠的围巾拿走。
“林…林达内来了嗎?”
陈让抬腕看了眼時間,沒回答她的問題,“你九点睡着,现在晚上八点,整整十一個小时……”
许栀无地自容,要不是昨晚熬了一夜她才不会這样睡,可被人明晃晃的抓包点出来,实在难为情。
她提气,想要說点什么为自己辩驳。
却听他接着說:“睡了這么久,饿了吧?”
他蹲下,手伸进购物袋裡拿出两個盒子,白色的盒身,红色的盖子,他一手一個举到她面前。
“小龙虾烩面和牛肉烩面,你吃哪個?”
许栀组织好的语言被他忽然转变的话语打散,只能嘴唇微张,躲闪地說不吃,不饿。并作势要离开。
刚起身,胃裡的扭动声就透出薄薄的皮肤传出来,她站着的肚子和他蹲着的耳朵在同一水平线,声音自然…听得到。
许栀捂着肚子,语言系统匮乏到只留几個字供她選擇。
“不饿,不是…我回家吃。”
陈让一直看她,眼神是疲惫的,“我买了两盒,還热着呢。”
许栀面色清白不定,像被追到悬崖陡峭险要处,偏偏她对各种人际交往都是逃避的,沒练出游刃有余的姿态,只能磕磕巴巴的生硬回复。
“不了,我…我們又不熟。”
陈让把小龙虾盒子推向她,“怎么不熟,你是房东。”又把筷子撑开,放到盒子上,“房子我很满意,理应請你吃大餐的。”
语气出奇的诚恳,和初印象完全变了一個人。
许栀只觉得退无可退,慢吞吞坐回去。陈让面容舒展,起身去冰箱拿出两瓶气泡水,把白桃口味的递给她。
她小声說了句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