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群龙的盛宴(2)
“在美国也一样。”昂热耸耸肩,“但你觉得他们会为一個130岁的老家伙续驾照么?我学开车的时候還沒有驾照這回事,那是1899年……嗯,对,1899年,而汽车是1885年才发明的新玩具,還沒有马车跑得快,沒有福特沒有通用,什么交通规则都沒有!”
“校长你……无证驾驶了一百多年?”路明非心都要从嗓子眼裡蹦出来了,刚才错车的瞬间他以为一定撞上了,间隙只有那么一点,好像两個日本武士对刀,快刀在空中对闪而過,“校长我還年轻還想好好地生活呀!”
“对啊,”昂热微笑,“你還年轻嘛,可是记得我刚才跟你說的么?我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
“喂喂,拜托!转换话题的时候能否别继续加速啊?”
“我沒转换话题,我的意思是……作为一個行将就木的老人,又喜歡开快车,還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昂热把挡位拨到那個该死的“超级运动”模式上,发出一声会让青春少女荷尔蒙加速分泌的欢呼。
玛莎拉蒂在路边减速带上停下。
“准备好了么?任务即将开始,记住自己的身份了么?你是路明非,来自中国的艺术品爱好者……”昂热把一支铝管封装的雪茄递给路明非。
“背熟了,我叫路明非,是個暴发户,土狗,因为喜歡了艺术学院的女生而准备培养点艺术品味……老子好不容易来這么牛逼的拍卖会,一定要搜罗点好东西回去摆在我的水景豪宅裡!我不会抽雪茄這种高级货,烟也不会。”任务计划书上有假身份的介绍,路明非已经倒背如流。他幻想自己是個演员,正努力进入角色。
“不用会,叼着吸气儿就行。你是要去参加拍卖会,需要有点花钱的爱好来体现你的身价。這可是五十美元一根的古巴雪茄!”
“挺暴发户的。”路明非叼着那根雪茄,好似叼着一根烤肠。
“所以才选你而不是楚子航或者恺撒,扮暴发户你比较拿手。”
“也对,我土狗嘛。”
昂热递過一枚信封:“裡面是你的請柬,拿好别丢了。你的账户上要有200万美元的保证金,诺玛在苏黎世一家银行为你开了户头,存入了200万。”
“哇!两百万!”路明非猜想此刻如果照镜子,自己瞪大的眼睛裡滚动的都是“$”。
“是任务经费,结束后会从你的户头上划走。”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今朝拥有。”這种烂话完全不過脑子就从路明非嘴裡滚了出来,“說起来校长您那么有品位的人,看着又腰缠万贯,自己直接去拍下来不就好了?”
“拍卖其实是一個心理游戏。尤其是对市面很少出现的稀罕货,谁也沒法立刻估算出价值,此时心理就会变得特别重要。艺术品的价格,在于有多少人愿意买它,竞购的人多,价格会水涨船高,如果有资深买家强力竞购,跟进的人会很多,价格就会被炒起来。而我就是资深买家,那裡几乎每個人都认识我。”
“所以如果你举牌,就說明這东西值钱?”路明非点头,“說白了,我是個托儿。”
昂热竖起大拇指:“对,你就是個托儿!我只是去拍几件小东西装装样子,对于真正的目标,我不会举牌,我希望那东西成为一個无人问津的冷门。但你要举牌,全场的人都想那個新来的暴发户居然把钱花在這种沒用的东西上,而你却能用低价得手。”
“了解!”路明非說,“对了校长,您知道楚子航去哪儿了?還有我們昨天遇到一個新生叫夏弥的,我們昨晚住一個房间,醒来他们都不在了。”
“诺玛安排了其他任务给楚子航。他现在正带夏弥在芝加哥城裡游览,顺便给她做新生入学前的辅导。通常這個工作是交给教授的,不過既然有额外的七天時間,就要好好利用。”昂热想了想,“他们好像是去六旗過山车游乐园。”
“不会吧?我也沒去過六旗游乐园……我也很想带漂亮学妹去坐過山车!”路明非沒刹住,内心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昂热愣了一下,讷讷地說:“我是校长,我比漂亮学妹重要……学生们为了和我喝一次下午茶都会坚决推掉约会……”
“一把年纪了您跟女生争什么风嘛……”路明非耸肩。
“下车!”
“喂……为了男人的自尊心么?不至于吧?”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你是個托儿,当然不能和我一起出现。一会儿会有人来這裡接你,记得换好衣服,全套的阿玛尼,中国土包子富豪都热爱的品牌。挺起胸膛走路,你是要来這裡花掉两百万美元的人,你要目空一切。别高看索斯比拍卖行那些衣冠楚楚的拍卖师,他们只是帮抽佣金的。”昂热大力拍着他的肩膀,“你上学期挂掉了两门课……”
“喂喂,校长不带這样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提起我的伤心事我怎么拽得起来?”路明非苦着脸,嘴裡的雪茄掉在车座上。
“我的意思是,作为校长我有权为你加分,如果這项任务完成得漂亮,我就算你及格。”昂热伸出手来,“成交?”
“這都行?成交!”路明非立刻燃起斗志,一把攥住昂热的手。
“早說跟校长混比跟漂亮学妹混有前途……”
“……您不会是還在纠结刚才的事儿吧?”
“怎么会?我素来宽宏大量……”昂热摸出喷射打火机为路明非点燃那支粗壮的雪茄,“现在抽着你的cohiba雪茄,穿着你的阿玛尼西装,去财富场上作战吧,我們年轻的中国富豪!”
车门洞开,校长飞起一脚,把发愣的路明非踹了出去。玛莎拉蒂绝尘而去。
“喂!這么暴力?果然還是恼羞成怒了吧?”年轻的暴发户路明非捶着地面,冲着远去的车影高喊。
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嘀咕了一声,消灭了满腔恼怒。他這才想起自己那顿早餐只吃了一半。他无奈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翻着白眼望天,天空澄澈如洗,一只从密歇根湖上误入人类城市的白翼湖鸥在高楼大厦间掠過。
宾夕法尼亚路,這是一條隐藏在闹市区中的小路,两侧是摩天大厦高耸的灰墙。這些大厦建于芝加哥最奢华的大都会时代,20世纪50年代。天长日久,石灰岩表面已经剥落,透着破落贵族的萧索。阳光完全被高楼大厦遮挡,细长的街道上透着一丝凉意。道路尽头矗立着巨大的方形建筑,高耸的墙壁上沒有任何窗户,只有接近顶部一排大型排风扇在缓缓转动。
芝加哥市政歌剧院。
這裡曾是名流攒聚的地方,60年前每個夜晚這裡都云集着豪车和摩登女郎,彬彬有礼的绅士们挎着年轻的女伴来這裡欣赏高雅音乐,侍者高声念诵贵客的名字。
但它已经沒落了,如今的年轻人约会是去电影院或者下城区的购物中心。歌剧院是属于上一個时代的辉煌。
但今天它重又醒来,各式各样的高档轿车依次停在门口,红色的尾灯依次闪烁。厚重的车门打开,身穿黑色燕尾服或者小夜礼服的男人下车,一水儿白色的刺绣衬衣,大都会范儿的分头上抹着厚厚的头油,光可鉴人,而随后从车裡探出的手戴着白色的丝绒长手套,银色的腕表戴在手套外,男人握住那只手,轻盈地拉出裹着貂皮蒙着面纱的摩登女郎,细长的鞋跟踩在地面上,小腿绷出优美的弧线,下水道口溢出白色的蒸汽,男男女女挽手走向歌剧院的身影组成了……1950年流金时代的芝加哥。
這一天的市政歌剧院门前,时光好像倒流了60年。
黑色林肯轿车缓缓停在歌剧院门前,它的老派和气势吸引了侍者的目光,他疾步跑下台阶。车窗缓缓降下,一只年轻、修长、筋节分明的手递出一张暗红色的請柬。
“先生!”侍者高声念起這個陌生的名字,好像是迎接一位众所周知的伯爵。
司机下车,腰挺得笔直,一身黑衣上钉着镀金纽扣。他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后座的门,淡金色头发的年轻人钻了出来,冷冷地扫视着来往宾客。他挺拔的身形在风裡有如一杆插入地面的长枪。他戴上了黑色墨镜,遮住俊朗的面孔,捋起條纹衬衣的袖口看了一眼那块精致的iwc腕表。
“請,lu先生,拍卖会就要开始了。”侍者向這位年轻贵客躬身。
贵客冷冷地摆手,转身走到后面一辆银色的加长宾利旁,微微躬身拉开了车门,“請,lu先生。”
如此的高调震惊了来往所有宾客,敢情這位气势夺人的年轻人……還是個开车门的!
這一次首先出现于众人视线中的是一支粗壮的cohiba雪茄,然后是昂贵的阿玛尼订制正装,然后是雪白的蕾丝领巾,然后是锃亮的ferragamo皮鞋。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此刻那位贵宾终于全部现身。他努力吸气挺起胸膛,睥睨群雄,肩膀上搭着棕色的burberry风衣,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金发年轻人赶快上去帮着贵宾拍背……周围一片含义不明的嗤笑。
“妈的!”路明非心裡骂娘。這身行头沒弱点了呀,他们笑什么?不就是抽雪茄呛着了么?可是他刚才模仿小马哥……的亮相,不是很有派头么?
“他们是笑你把一些流行的大牌全部穿在身上,穿衣品味太杂。不用理,這就是你的定位。”耳边响起昂热低沉的声音。紧张的路明非几乎忘记了耳朵裡的无线耳塞。
“這什么渣定位……”微型麦克风藏在路明非的下颌边。
“看到什么都不要流露出惊讶的表情,跟着走就好了。”昂热不知道躲在什么角落裡。
路明非跟着侍者穿過光线昏暗的通道,空气裡香水味若即若离地浮游,闪光的是摩登女郎们赤裸肩头上敷的银粉。路明非被這豪奢而虚幻的环境弄得有点晕头转向,這时前方亮了起来。
他忽然就暴露在开阔空间中,仿佛四面八方都有金色的光照来。
歌剧院全景呈现在他眼前,浮华之气扑面。环绕的通天立柱就像是雅典卫城的巴特农神庙废墟,但被漆成华丽的暗红色。穹庐状的天顶上,一盏接一盏的巨型水晶吊灯把所有的阴影都驱散,被灯光映成金色的穹顶和四壁上绘制着诸神黄昏的战争,绿色曼陀罗花纹的羊毛地毯,红色绒面座椅上以黄铜铭牌标记着座位号,舞台上悬挂猩红色大幕,似乎拉开幕布就会上演古希腊什么悲剧大师的作品。
他觉得眼睛不够用了,不知该看向哪裡,在无边的人群裡,他觉得自己丢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却沒找到昂热。周围宾客们纷纷落座,彼此间似乎都认识,简单地寒暄。歌剧院并不很大,但几百個位置座无虚席。
灯依次熄灭,最后只剩下穹顶中央的巨型枝状吊灯還亮着。演出就要开始似的,白衣侍者在走道间经過敲响串铃,宾客们对谈的声音低落下去。大幕抖动,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女士们先生们,索斯比定向拍卖会2010年夏季芝加哥文化之旅拍卖会将在五分钟后开始,我是這次的拍卖师,請握好你们的号牌,不要错過你们心仪的东西,因为接下来我們将竞拍的东西,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拍卖师顿了顿,“那么现在,天黑請闭眼。”
搞什么?路明非愣了。玩杀人游戏?還有什么天黑闭眼天亮睁眼的程序?宾客们都闭上了眼睛,微微低头。
“天亮了,請睁眼!”
所有人在同一刻睁眼,一瞬间仿佛歌剧院中重又灯火通明,但是照亮這裡的不再是水晶吊灯,而是……数百对金色的眼瞳!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别乱动,也不用說什么,不要乱看。”昂热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可那是……那是……那是……”路明非如同呻吟。
“是的,都是真正的黄金瞳。這可不是化妆舞会。他们暴露黄金瞳,是为了显露血统。参加這场拍卖会的都是混血种,和你我一样,這是一场……”昂热顿了顿,“群龙的盛宴!”
路明非很庆幸自己的屁股下還有椅子的支撑,否则一定会像根煮软的面條那样瘫下来,屁滚尿流。
這什么场子啊……高朋满坐无一不是人龙混血!在這裡什么金卡白金卡黑卡都不是显身份的范儿,大家主打的招牌都是象征血统的黄金瞳。可他……他现在满脸惊恐,两眼瞪得几乎突出眼眶,红得好像只小白兔啊!
群龙的盛宴?名字是拉风,一群半龙在龙穴裡聚会开party是吧?总得有個主菜吧?這些主儿是吃素的么?這裡就他一只小白兔啊!
“可以借過一下么?”旁边传来低沉冷峻的声音。
路明非一扭头,倒抽一口冷气,旁边一双明灯似的金色瞳子。那是個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他迟到了。在路明非来得及闪避之前,双方的目光对上了,路明非心說一声惨了!露馅儿了!早知道是這阵仗就该带双金色美瞳来,在這片黄金瞳的海洋裡,自己好比一個绿眼胡人坐在大唐盛世的长安酒楼中,人家看不出你是個异类才怪了!
果然,对方一愣之后,瞳光更加炽烈,仿佛有金色刀刃在眼底凝聚。
路明非浑身僵硬。這凌厉的眼神!按照动画的套路,怎么也该是发大招前才有的啊!
“很低调啊。”对方忽然啧啧赞叹,瞳孔裡的金色略微暗淡,友好地伸出手来,“罗马裡奥·唐森,叫我roma就好了。”
低你妹的调啊!只是因为憋不出金眼睛好么大哥?路明非战战兢兢地跟人握手。
“从有這类拍卖会开始,就有人为了炫耀自己的血统纯度而点燃黄金瞳,想在对视的时候给别人压力,”唐森在路明非身旁坐下,压低了声音,“最后人人都点燃黄金瞳,弄得好像化妆舞会。可是很难免俗,在這裡大家看重的就是血统,好像沒有黄金瞳,血统都不会被承认了似的,”唐森嗤笑,“我觉得還是你這样好,自然,放松,来這裡毕竟是为自己喜歡的东西。花钱图個开心,几個小时点燃黄金瞳,结束后总是累得不行。”
“roma……你不怀疑我是個人类?”路明非试探着,心裡說他妈的老子就是個人类,但請你千万别怀疑。
“怎么可能?”唐森不以为然,“這裡的审查很严格,以前沒见過你,新入行?”
“哦哦,我家在中国搞建材的,因为我喜歡……”路明非赶紧翻出自己的人物设定。
“建材行业在中国很赚钱啊!”唐森再次赞叹,“其实我們家族也一直做建筑,但是北美的建筑业已经過了黄金时代,怎么都沒法跟你们中国的地产商相比。”
“哪能啊你们帝国主义国家……”
“可是听說你们中国连工人的工资都可以拖欠,我們怎么跟你们竞争?”唐森一摊手。
你妹!路明非心裡骂,這拖欠农民工工资的事儿都传到密歇根湖边了,真他妈的有辱国体!
“别說太多,多說会出错。”昂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面是校长亲自授课的時間。”
“你一直认为卡塞尔学院是唯一的混血种聚居地?现在我纠正你的想法,它只是聚居地之一。你来自中国,恺撒来自意大利,楚子航来自中国,零来自俄国……混血种分布在世界的不同区域,龙族血统随着婚姻走向世界的每個角落。我們不知道全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混血种,被选拔加入卡塞尔学院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他的则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是因为血统缘故,他们终究会互相吸引,组成一個隐藏在人类社会的子社会。你现在所看到的就是混血种的社会,它有自己的一套社会准则。”
“卡塞尔学院的前身是秘党,秘党的宗旨是灭杀一切纯血龙族。但并非每個混血种都抱着這個理念,更多的混血种游离于這场战争之外。他们对龙族憎恶,但也不认为自己站在人类這边。他们自命血统优于人类,是介于人类和龙类之间的‘第三种族’。因为血统,他们衰老得比常人慢,因此审美眼光也滞后。這些人有的可能上世纪中期就很活跃了,他们之间流行的還是浮华的老芝加哥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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