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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序幕:雨落狂流之暗(4)

作者:江南
黑影们围了上来,裹着男人和楚子航前进,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用的是某种古老的语言,仿佛吟唱仿佛哭泣,楚子航一句都听不懂,但脑海裡那些蛇一样的线條正在苏醒,变幻无穷。忽然间他听懂了,那些透着渴望的亡者之音:“人类啊……”

  “又见到人类了……”

  “那孩子的血统……”

  “让人垂涎的鲜肉啊……”

  “口渴……”

  楚子航捂住耳朵,惊恐地四顾。那些影子的脸都是一样的,都沒有表情,可每张脸上都写着太多太多的往事。

  “你听到的,我也听到了。别怕,老爹在你身边。”男人低声說。

  男人站住了,距离奥丁大约一百米,距离背后的迈巴赫也是一百米,恰好在中间的位置。雨水不停地冲刷着他手中的长刀。

  “我觉得即便把东西给你,你也不会放我們走。”男人說。

  他劈开双腿,湿透的长裤被冷风吹得飒飒地飘动,如一個街面上的流氓那么拉风。但是在神一样的东西面前流露出流氓气?

  “我将许诺你们生命。”奥丁說,“神,从不对凡人撒谎。”

  “变得像這些死人一样?”男人用拇指指着周围的黑影。

  “不,你们的血统远比他们优秀,你们会更加强大。”

  “沒得商量?”

  “凡是到過這国的人,便能再回归這国,因此来到這裡的人必须每個都是神的仆人。”

  “儿子,他们說你在市队裡是中锋,很擅长突防?”男人凑近楚子航耳边。

  楚子航紧张地点头。

  “谈判破裂了,”男人說,“把箱子给我。”

  他接過箱子,轻轻抚摸楚子航的头,“要记得我跟你說過的话,每一句,”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楚子航的屁股上,咆哮,“跑!”

  楚子航想都沒想,发疯一样掉头往车的方向跑。已经很长時間了,這男人說的话他再也不相信,可是在這個雨夜他握着男人温暖的手,忽然又变成了依赖父亲的孩子。

  男人把手提箱扔向奥丁,仿佛是吸引恶狼的鲜肉,半数影子拥向手提箱,半数影子堵截男人和楚子航。他们的形体因为速度而扭曲,像是从地上跃起的长蛇,男人跟着楚子航一起往回跑,也许是因为人到中年,所以他沒有楚子航跑得快,两人一点点拉开了距离。男人看着楚子航的背影越来越远,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微笑,“跑得真快,小兔崽子。”

  他猛地旋转,长刀带起一道刺眼的弧光,雨水溅开成圆。

  楚子航听见后面有可怕的声音追了上来,血液从伤口裡涌出的声音,骨骼在刀锋下断裂的声音,混在暴风雨裡。

  他居然听见影子们的哀嚎了,“痛啊”、“痛死我了”、“痛得像是要烧起来了”……绝望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哀嚎。

  浓腥却沒有温度的血液溅在他背后,雨水都洗刷不掉。男人始终在他背后,他鼓足勇气扭头看了一眼,男人狮子般挥刀,一個又一個影子在刀光中裂开。

  透明的气幕在雨中张开,男人在喉咙深处爆出的高亢的吼叫,和那些黑影的私语一样来自浩瀚远古。

  气幕笼罩到的地方,時間的流动慢了下来,似乎风和雨都变得粘稠了,黑影们也慢了下来,一切就像一部慢放的电影。只有男人自己沒有受到影响,他返身挥刀,踏步、滑步,水花在脚下缓慢地溅起,影子们浓腥的黑血缓慢地溢出,都暂时地悬停在空气裡,仿佛浓墨漂浮在水中。墨色裡男人的刀光就像银色的飞燕。

  楚子航从未想到一個男人会這么威风,而這個男人是他的父亲。

  他终于扑进了车裡,扭头冲着雨幕大喊,“爸爸!”

  忽然间,他有种奇怪的感觉……风筝线断了。

  那是他和男人之间的风筝线,很长很长時間以来,他只有隔很久才会见到男人,但始终有一根线在他和男人之间。可现在這根线断了。

  男人沒有跟他一起往回跑。摆脱這群黑影之后男人已经折返,奔向了奥丁!

  那些拿到箱子的黑影已经反扑回来了,男人的领域也扩张到笼罩所有人。但奥丁沒有慢下来,他拔出Gungnir,击出,闪电流窜。一瞬之间无数次刺击,這支神话裡永远会命中目标的长枪,它的每一记突刺都带着暗金色的微光,弧形的光线围绕着男人,向着他的不同要害攻击,仿佛密集的流星雨。

  男人根本不理睬黑影,他在流星中闪避,挥着刀旋转,踩着黑影高跳起来,劈斩!向着奥丁!向着神的头颅!

  他背上忽然涌出鲜血,他坠落下去,落在黑影中。被他闪過的“流星”仿佛萤火虫回旋飞行,从背后击中了他。奥丁收回了Gungnir,黑影们步步逼近男人。

  “儿子!开车走!”男人猛地回头对楚子航吼叫,他浑身蒸腾起浓郁的、血红色的雾气。

  楚子航明白了,男人只是要把包围他们的那些黑影都吸引到他自己身边去,他用自己为诱饵。

  “要听话!记得你答应我的事。”男人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奥丁,却是在对楚子航說话,“如果我死了,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东西只有你,你如果也死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就什么都沒有了。”

  “儿子,要相信老爹,你活下去,我們才有再见的日子。”男人活动着流血的胳膊,“你留在這裡,老爹還有一些大招用不出来啊。”

  “那台车很棒的,九百万的货色,他妈的花了那么多钱的东西,神都挡不住!”

  楚子航对着沒有钥匙的中控台,他明白了男人刚才跟他炫耀的是什么,這台车有三個人可以唤醒引擎,第三個是他。

  “启动。”他說。

  引擎咆哮。

  “做得好极了,儿子!”男人举刀,声如雷霆。

  楚子航倒档起步,车飞速后退,男人偷偷教過他开车,用的就是這台迈巴赫,他们曾打开天窗奔跑在春天郊外的土路上。

  迈巴赫撞击在一层看不清楚的雨幕上,旋转的风拍在车身上,四周水壁挤压過来,拼命吼叫的十二缸引擎达到了最大功率,却无法推动车身离开這裡。

  “嘿!神!芝麻开门啦!”男人咆哮着把长刀掷向八足骏马的马头,Gungnir再次击出,男人跃起,被无数金色流星包围。

  水壁的力量瞬间减弱,迈巴赫咆哮着冲破了它,沒入浓浓的夜色中。

  楚子航的脑海裡一片空白,机械地驾着车飞奔在雨中,车内音响不知何时又开了,女儿在和父亲对唱:

  女儿,亲爱的女儿,我给你的安排并沒错,

  我把你嫁给豪门的儿子,

  一旦我老去,他将是你依靠的男人,

  他還小,但他在长大。

  他忽然听懂了這首歌。

  這就是男人要留给他的话。他是儿子還是女儿都不重要,男人把他送入了豪门,因为男人对自己的人生沒有把握。男人希望儿子能過得好,将来有所依靠。

  這是個永远生活在双重身份中的男人,他只在很少数的时候凶猛凌厉,在多数人眼裡他是個沒什么本事的男人。但是那凶狠凌厉的一面他又不敢暴露给儿子,于是他只能以司机的面目出现,偷空接儿子放学,他能做到的仅限于此。许多次他开着這辆迈巴赫等在校门外,可是看见那辆奔驰S500开进来了就缩缩头离开,他相信自己的“女儿”有了依靠,然后他远远地逃离了。

  “你将来就明白了。”

  现在楚子航已经明白了,男人呢……男人可能已经死了。

  什么是死?

  是终点,是永诀,是不可挽回,是再也握不到的手、感觉不到的温度,再也說不出口的“对不起”。

  楚子航猛踩刹车。车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停在雨幕中,横在空荡荡的高架路上。他打开天窗,靠在座椅靠背上,哮喘般大口呼吸,仰望天空。仿佛全世界的雨都从那個天窗裡灌进来,坚硬的冰冷的雨抽在他的脸上,可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只有耳边穿插回放着男人的声音和那首歌。

  “启动!启动!”他忽然对着中控台大吼。

  引擎发出低沉无力的声音,這台车已经达到了极限,再也沒法开动。

  楚子航撞开车门扑了下去,逆着风雨狂奔。此刻他忽然明白,他是真真正正地要失去那個男人了。什么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东西,什么答应男人的话,他都抛在脑后了,他疯了,不怕黑影不怕奥丁也不怕Gungnir,他要去找那個男人。

  大雨中小小的身影坐在迈巴赫的车顶上望着他远去,双眼闪动着淡淡的金色,哼唱着那支爱尔兰民歌。

  2004年7月3日,0407号台风“蒲公英”在這座城市登陆,暴雨,十级大风,城裡放了三天的假。

  对于這座海滨城市裡的人们来說,台风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因此沒有人慌乱,反而是高高兴兴地在家享受意外的三天假期。台风天沒法出门,全家人就其乐融融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综艺节目,父母正好借机弥补一下平时沒空陪孩子的遗憾。

  当然台风過境肯定会造成一些麻烦,譬如高架路虽然被及时封闭了,但依然有些司机把车开了上去,最后风速大到他们不敢开了,警车也沒法上去接他们,只好通過手机让他们靠着路边护栏停下,把车窗关死,在暴风雨裡硬熬一夜。多亏這种措施,沒有车被飓风掀翻,只是车漆都在护栏上磨花了,发动机也进水了。一早风速降了,拖车就开上高架路一辆辆地往外拖。每個被救下来的人都狂喜,车坏了沒什么,有保险赔,死裡逃生什么都好,下了高架路就跟守在那裡的亲人拥抱,年轻人们热吻,大爷大妈老泪涟涟,好不感人的场面。

  最后守在出口的人一家家地离开了,只剩下一個男孩。他沒有打伞,全身都湿透了,站在人群后面,盯着每一辆被拖下来的车看。他好像要冻僵了,嘴唇发紫,微微颤抖,可一直沒动。最后所有拖车也都集合了就要撤离的时候,男孩走到负责的警察身边问:“沒有了么?”

  “沒有了,”警察說,“沒找到你家裡人?别担心,高架路上的人我們都救出来了,沒人受伤,沒遇上肯定是错過了。回家看看吧。”

  男孩的眼睛裡好像有什么微弱的东西最终熄灭了。沉默很久之后,他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撑着地面,不說话。

  警察看不见男孩的脸,觉得他是在哭,于是想上去拍拍他肩膀安慰几句,一個男孩子,就算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也犯不着哭嘛,有困难找警察……

  但他忽然止步了……他不敢走上前去,他清楚地看见男孩撑在地上的双手十指弯曲成爪,深深地抓进沥青路面裡。他来不及想何以一個中学男生有這样可怖的力量,只是本能地感觉到那瘦削身体裡爆发出的惊涛骇浪般的……悲伤。

  2010年7月12日夜,這座城市又下起了雨。细雨绵绵。

  南非世界杯决赛,西班牙对荷兰,街上空荡荡的,红绿灯孤单地来回变化。整座城市的人都聚在不同的电视机前,喝着啤酒,大喊好球臭球。

  楚子航平躺在黑暗裡,双手交叠在胸口,盯着屋顶的珐琅吊灯。隔壁传来妈妈和闺蜜们的尖叫,大概是进球了。她们已经干掉一箱啤酒了,再這么喝下去,這组漂亮怪阿姨就会穿着低胸的丝绸睡衣跑到花园裡,手拉着手发癫。不過也沒什么,随她们闹吧,偶尔发发疯也好。

  今晚妈妈已经喝過牛奶了。

  楚子航在背他的日记,他的日记不写在纸上也不写在电子文档裡,而是写在大脑裡。裡面有很多画面,一帧帧地過,有的是他骑在那個男人的脖子上喊着“驾驾驾”;有的是男人给他买的唯一一件值钱玩具,一套轨道火车;還有就是那個男人自评人生裡最拉风的画面,两腿分立,提着一柄御神或者弑神的刀……每晚睡前,楚子航都会回想一次,回想每個细节,直到確認自己沒有忘记什么。

  “脑科学导论”的教员富山雅史說,人的记忆很靠不住,就像一块容易被消磁的破硬盘。過去的事情就像是画在沙地上的画,時間流逝,沙被风吹走,记忆模煳,最后化成茫茫的一片,再也无法分辨。富山雅史說這其实是人的自我保护功能,试想你能记住過去的每個细节,永志不忘,那么一生裡最令你悲伤、疼痛、哀愁的画面就会不断地折磨你,你总也不能从過去的坏状态裡走出来。

  可楚子航不想忘记,因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還记得那個男人了。如果他也忘记了,那個男人就像根本不曾存在過。

  那個男人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东西能证明他的存在,就是流着他一半血的楚子航。

  “爸爸,又下雨啊。”回忆完最后一個画面,楚子航轻声說。

  雨劈裡啪啦打在窗上,他缓缓阖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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