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日蛋糕就是青春的墓碑(1)
沒有人一起庆祝的生日只是寻常的一天,這样的一天他已经過得很多了。』
早起就听见蝉玩命地叫,阳光灿烂得有点毒,屋裡闷得好像是《西游记》裡妖怪蒸大胖和尚的蒸笼。
路明非打着一把“我踏月色而来”的纸扇子——這句话让他感觉自己好似一枚淫贼——在笔记本上键入網址“-cassell-”。
用户名“”,按日期变动的密碼加上密保U盘確認,回车键一敲,界面刷新为“卡塞尔学院假期日常报告表”,墨绿色界面,线條简洁的细框,一眼看不過来的按钮。路明非从大裤衩的兜裡摸出個皱巴巴的小本,按上面记的流程开始一项项处理。
“是否检测到未知龙类?”
路明非勾选“否”,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裡就有龙类四处乱跑?回国過暑假就是回到现实世界,跟爬行类彻底断了联系。
“是否使用言灵?”
還是“否”,三峡水库那一战之后,所有言灵能力又都失去了。那可是豁出四分之一的命换来的,结果居然只能用一次,還沒有售后服务。路鸣泽就是個奸商。
“身体状况是否异常?”
“是否有发现疑似炼金设备?”
否否否否否……路明非的大一暑假,他這是在做日常。
“日常”是卡塞尔学院的校规。寒暑假期间,学生每天都要在線报告。教授们会给日常报告打分,好的报告会提升绩点,谎报则等于考试作弊。某种意义上說這是他们的暑假作业,暑假作业就是老师留来骚扰你假期快乐生活的老鼠屎,为了保持他们的存在感。可這种存在感就像你吃完正餐终于等到上甜点了,有人偏要往裡面洒两滴芥末油……但是对路明非就读的卡塞尔学院来說,“日常”绝对必要,因为他们有一群绝对特殊的学生。
CassellCollege,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五大湖区的私立、贵族、精英院校。這些形容词都不能准确表述這個学院,它是個怪物和疯子的乐园。
“龙族”混血种的学院。
教授们笃信“龙”曾作为智慧种族统治世界。如此进化论就被改写了,人类不再是进化树上唯一的顶峰,在哺乳类进化出人类之前,爬行类中就曾出现顶级的智慧生物“龙族”。這段歷史在人类崛起后湮沒,只鳞片爪地存在于上古神话中。但龙族的式微并不代表灭亡,代表最神圣血统的龙王们只是沉睡,总将再次苏醒。可想而知,他们不会试图加入联合国,和人类共同构建美好家园什么的,而是意图复兴爬行类的神权时代。
他们有這個能力,因为他们绝非骑士小說裡只会笨拙地飞翔、傻乎乎会喷火的怪物,他们掌握有名为“炼金”的神秘技术,和名为“言灵”的圣言能力,這种能力甚至能让他们改变物理规则。
绝大多数人类认为“龙”只是神话传說,因为某個群体一直在抹去龙真实存在的证据,就是所谓的“混血种”。人和龙的混血种,拥有人类内心和龙类的能力,他们保守着龙族的秘密,也承担着守卫者的职责。卡塞尔学院培养最优秀的混血种,输送到世界各地,预防龙王们的苏醒,必要时制定屠龙计划,把那些死性不改的龙王打回长眠中。
路明非同学原本生在红旗下长在阳光裡,受唯物主义教育,三观超正,虽然偶尔胡思乱想,却从沒想過“龙”這种怪力乱神之事真能跟自己扯上关系。
但是卡塞尔学院居然千裡迢迢来录取他,对他的血统赞不绝口。
学院课程非常坑爹,教科书更加扯淡,比日本新版歷史教科书還要扯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人类不是和大自然搏斗了上百万年才渐渐学会使用工具和火的,而是龙族教会了仆从们這些技能;匈奴王阿提拉是個龙类,所以他超强,一直打到罗马沒人挡得住;中国皇帝称自己是龙种不是瞎吹牛,因为上溯到三皇五帝的时候,能当领袖的有识之士确实都是龙族混血种……
路明非上了该学院的课后想,大概所有歷史事件都跟龙族相关吧?沒准跟周星驰版《鹿鼎记》裡說的那样,大清朝真的是被红花会斩了龙脉,所以才亡的。
都是人龙混血,因此学院裡天才满地走,精英贱如狗。但凡天才精英都有惊世骇俗的一面,若不强化纪律严肃管理,任他们发起疯来,后果不堪设想。跟這些混血种比起来,奥特曼、皮卡丘乃至于变形金刚也未必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存在,而暑假期间這些家伙可是跟普通人似地活在人群裡,但凡某人不小心爆出“言灵”能力……
這方面确实有過惨痛的教训。
好在学院高层并非什么优雅但沒用的文化人。组建学院之前,屠龙者的组织被称作“龙血密党”。敢自称为“党”的都是些腹黑份子,绝非善茬,沒点儿铁腕何以服众?于是校长昂热断然祭出“日常报告”的杀手锏。虽然学生们怨声载道,不過确有成效,需要学院出面善后的意外事件少了80%之多。当然,绝对避免是不可能的,去年還有某個人英雄主义的学员,偷带学院的炼金设备外出,盗挖埃及“国王谷”中隐秘的龙墓,惊醒了即将“破茧”的龙类,乃至逾期不返校,展开千裡追杀,乘坐星空联盟班机从开罗杀到伊斯坦布尔杀到纽约杀到开普敦,最后动用炼金飞弹射击龙类乘坐的水上飞机时,击落五角大楼试飞中的新型隐身无人机……此事件被美国隐形飞机工业解读为“敌对方已经掌握探测我們的一切技巧,這次击落是明显的示威”,从而放弃现有研究,全情投入“外太空打击”的航天飞机项目。
该名学生被校董会严厉处罚,但路明非得說,在卡塞尔学院,学生的行为逻辑就是如此的,为了屠龙不择手段,怪只怪那飞机好死不死非要那個时候从师兄的飞弹轨迹上切過。
“明非!不要一大早起来就玩电脑!下去买一袋广东香肠和一把小葱,顺带去传达室看看有沒有新的邮包寄来!”婶婶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20厘米的承重墙,震得路明非直发懵,真是魔音穿脑。
“哦哦,马上好马上好!”路明非赶紧站起来。
爹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国工作,再沒回来,一直把他“寄存”在叔叔婶婶家。一直到他入读卡塞尔学院,才知道父母都是荣誉校友,为了屠龙事业奔波世界各地,实在沒空管他這熊孩子。好在因此路明非被卡塞尔学院另眼相看,血统阶级被定为“S”——学院唯一的“S”级学员,独享数万美元的奖学金。虽說目前還沒有看出有什么過人之处……换而言之就是学院裡人人都有言灵能力就他沒有……但是也可以解释为他性格低调含蓄什么的……
他在叔叔婶婶家裡吃了几年的瘪,终于扬眉吐气了,暑假是他衣锦還乡的好时候!
如今他不再是那個熊孩子了,第一学期的实践课,他就在三峡水库把龙族四大君主中的“青铜与火之王”一刀扎爆……虽然有点作弊之嫌。
相比起来那张额度十万美元的信用卡兼学生证就算不得什么了,都是拯救世界的人了,還谈钱那种庸俗的东西?
他如今還是有车的人。打赌赢了一辆布加迪威龙……不過第一次开就给撞瘪了,至今沒钱送去修。
還是有老大的人了。他加入了学生会,拜在主席恺撒·加索图的麾下。恺撒兄别无优点极少,唯有三点,一则能打,双手改造版“沙漠之鹰”搭配言灵“镰鼬”,硬是击伤過龙王康斯坦丁;二则钱多,路明非的布加迪威龙就是从他那裡赢来的;三则够豪气,每年生日都挥洒万金在游泳池边开泳装香槟酒会。恺撒兄這辈子能看得入眼的沒几人,却当着学生会所有干部的面拍着路明非的肩膀說,“今年有路明非加入是招新的最大成果!”接下来的话是,“就算他一无是处,我也不会允许唯一的‘S’级落入楚子航的狮心会手裡!”
多给面子啊!路明非能不骄傲么?這身份這背景,毫无弱点了呀!
飞机越過白令海峡回国,一路上路明非都在练习微笑。无论叔叔婶婶怎么夸奖自己,都要淡定地微笑,不能乐呵呵地咧嘴露出牙花子,這样才符合卡塞尔的贵族风格。邻座只见這熊孩子微微一笑,随即收敛,又微微一笑,随即又收敛,来回往复,如练神功,一路心惊胆战。
可他一脚踏进叔叔家的门,迎接他的不是鲜花,而是客厅餐桌上的一堆萝卜條儿,叔叔婶婶正挥汗如雨地腌萝卜干儿,一派热火朝天。
“明非回来了?正好正好,给我去买半斤大盐!”婶婶看见路明非万分欢喜。
“哦哦。”路明非习惯性地把行李搁下,接過两块五零钱转身就下楼。
出了门他才反应過来。奶奶的!如今他也算半個成功人士了,买大盐這活儿還要他亲自去做?他這贵手不该只用于拯救世界么?
买盐回来帮婶婶切萝卜,正准备含蓄地讲讲一年来的美国见闻,婶婶先发话了,“明非啊,我来问问你……”
此刻路明非還沒有意识到這是程咬金要发三板斧的前兆。
“你去美国一年了,攒了点奖学金了么?”
第一斧,路明非瞬间石化。他被击中了罩门。从账面上說,他是有钱人,但学院的规矩很大,必须通過各项测验、按时交论文、成绩优秀才能领取奖学金。而路明非除一门实践课外,各科都惨不忍睹。十二個月只兑现了四個月的奖学金,现在信用卡還透支了几千块……他的气焰有些跌落,下意识地切萝卜卖力起来。
“人家都說美国女孩子很开放啊,你找到女朋友了么?”第二斧如影随形。
路明非的脑袋“嗖”地耷拉下去。這個問題就真伤人心了,咋說呢?他心裡总是一隐一现的那個人影是……总不能坦白說“我觉得我家老大的女朋友诺诺蛮好,对我也蛮仗义,不過看起来我有点像癞蛤蟆,我仰望天鹅,至今光棍。”
“见到你爸妈了么?”终极必杀技。
路明非连他俩的模样都快忘光了。整整一年裡,他只收到两封来自母亲乔薇尼的信。甚至入学时填“紧急联系人”,他也只能写成叔叔婶婶。他拉风的爹娘,潇洒的爹娘,忙碌的爹娘,据說深爱路明非的爹娘,正忙于某项对抗龙族拯救世界的大业,沒空回来看他。
他们在路明非的心裡久远得像是神话。
“我爱你”這句话不能总是拜托别人来說吧?在信裡写了一千遍,有朝一日总還是要亲口說出来的。路明非很想有一天爹妈能够证明一下自己的诚意,来点给力的,比如忽然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拎着旅行箱,站在火车的蒸汽或者机尾的气流中,默默地注视自家的熊孩子,声音微颤地說:“你……长這么大啦?”
对吧?這才带感嘛!這才能叫人忍住蹲地哇哇大哭的冲动,淡淡地說一句“你们回来啦”。
来嘛!英雄!证明给你们生的衰仔看,你们会为了见他一面說句煽情的“我爱你”而飞越千山万水的!
但迄今为止爹妈对于路明非而言,只是信尾的落款、修辞学上的定义和校友录上华丽的两個名字:路麟城、乔薇尼。
路明非沒音儿了,切萝卜的刀落在砧板上,空空作响。
婶婶立刻明白了,轻蔑一笑說就知道你爹妈靠不住,本来還想让他们给鸣泽推薦推薦,好在我有先见之明,等他们的推薦,鸣泽還能上奥斯丁大学么?
表弟路鸣泽刚拿到奥斯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举家欢呼,婶婶在“废柴如路明非也被美国大学录取”的阴影下過了一年之后,终于扬眉吐气。腰杆直了,走路腿不酸了,說话气不喘了,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对婶婶就有补钙的作用。
“條儿别切那么大!不进盐!”婶婶高声喝令。
“嗯嗯。”路明非挥汗如雨。
“申請我們奥斯丁大学吧,我們可是名校,大家都很friendly,教授也特别nice……”裡屋传来路鸣泽的声音。此刻他正带着耳麦聊QQ语音,双脚翘在桌上,空调开得很足,凉风送爽,对面女孩软软的赞叹声听得他飘飘欲仙,声音越发地抑扬顿挫。虽說身高160体重也是160,但是泡妞這事,路鸣泽远比堂哥靠得住,听說堂哥到现在還是光棍一條,若是比他先找到女朋友,就是老妈說的“人生的赢家”了。
其实路鸣泽沒什么必要看路明非不顺眼,有了奥斯丁大学撑腰,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哪裡都比堂兄强出不止一点点。只不過既然他如此优秀,那就该坦然地得瑟得瑟。
“噼裡啪啦”的键盘声裡,路明非把萝卜條码在咸菜坛子裡,一层层抹着大盐,封口。盐渗入他的皮肤裡,有点发涩。
“把坛子给我端到阳台上去!看你笨手笨脚的,在美国也沒学着做饭吧?”婶婶用手一指。
世界上最无敌的生物中,有一种就是中年妇女,朴实刚健火眼金睛。只要三個問題,便能把装大尾巴狼的熊孩子打回原形。对于一個中年妇女而言,沒父母沒女朋友沒钱,得瑟個啥?你有本事,杀過几條龙也算不得什么,就算你牛得学会了“白金之星”,总得有什么“挥拳的理由”吧!你什么都沒有,连個挥拳的理由都沒有……难不成只能为了永恒的正义?
真扯淡。
“快一点快一点!喊你多久了?懒穷懒穷,听過沒有?人懒就穷!”婶婶越发地犀利了。
路明非急匆匆点下“发送”键就要往外赶,婶婶的魔音穿脑……便是叔叔這种苦练金钟罩二十年的好汉也挡不住。
“,您有一封未读邮件1。”屏幕上忽然跳出新窗口。
Ricardo:
根据入学资料,你出生于1991年07月17日,今天满19岁。
在這重要的一天,我谨代表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和教务委员会长全体教授,祝你生日快乐。
感谢你就读卡塞尔学院和我們分享美好时光,荣幸地共同成长。
你真诚的,诺玛。
PS.按照校规,過生日的学生可在学院餐厅领取蛋糕一份,但你目前在中国休暑假,所以免費生日蛋糕服务取消。以及,暑假小学期将在2010年07月20日开始,你上個学期的成绩单显示你有两门功课的成绩为‘D’,即未能通過或者不及格,因此遗憾地通知你,小学期你必须补课以及补考。我已经为你预订了返回本部的机票,請随时准备出发。
“生日?”路明非一愣。他回国這些天白天在婶婶驾前当差,晚上打打星际,日子過得糊裡糊涂,完全忘了。
就這样他十九岁了?白驹過隙一眨眼啊,想英雄人物十九岁的时候……譬如周瑜周公谨和孙策孙伯虏兄弟已经在江东打下了根据地,娶了大小乔,過上了有地盘又有妞的日子……而他的十九岁生日就這样来了?
“你妹啊!什么祝贺邮件?只是通知我免費蛋糕取消以及挂科吧?”路明非看了两遍“PS”后的內容忽然醒悟。
其实生日什么的对路明非无所谓。谁会记得?叔叔婶婶?别开玩笑了。爹娘?那是相当不靠谱。這個世界上会有人真的会关心他路明非向着猥琐大叔的未来又前进了一步?
沒有人一起庆祝的生日只是寻常的一天,這样的一天他已经過得很多了。
手机“叮”的一声响,短信进来。
“生日快乐。楚子航。”简洁得就像该师兄那张面瘫的脸。
居然還真的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而這個人居然是楚子航。
楚子航,卡塞尔学院狮心会会长,学生会的死敌,而路明非则是学生会新人。這就好比鲁肃生日,早起收到曹操送来的生日卡,百感交集,摸不着头脑。路明非不知道楚子航怎么知道他手机号的,反正他沒存楚子航的,楚子航迄今跟他說過的话加起来還沒一百句。难道這就是所谓的拉拢?可是以面瘫师兄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狠劲儿,真会使出這等手段?
路明非正胡思乱想,又有新短信进来。
“路明非,這是你的手机号么?我是陈雯雯,今天中午11:30文学社在苏菲拉德披萨馆聚餐,要是收到短信就一起来吧。”
路明非心中一荡,泛起涟漪……不,是一颗巨大的陨石砸在太平洋中央,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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