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菜品之外的道理
韓少白的桂花鰱魚羹盛在小巧的黑陶碗中，送到一個個工人們的手裏。
“美食奈何沒有美器，還是有些遺憾啊！”韓少白嘆了一口氣。
這些黑陶小碗是他臨時在縣城裏買的，幾乎搬空了一家陶器點的存貨。
“老闆，夠可以了，這些民工懂什麼美？難道還像國宴上一樣用青花瓷來裝？他們也配！？”
每個工人在韓少白這邊，除了領到一碗桂花鰱魚羹外，還領到了兩個兵乓球。一個黃色一個白色，這是等會用來投票的東西。
相比韓少白精緻的桂花鰱魚羹，劉芒的紅燒肉則要粗獷的多。
大塊大塊閃爍着油光的紅燒肉裝在鍋中，用大勺直接舀起，蓋在工人盛着白米飯的大碗裏，堆成一座小山。
“大叔，夠不夠？不夠再添些，管夠！”
“夠了！夠了！”戴着一頂破蒲帽的漢子連連點頭，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周圍憨厚的漢子大多都席地而坐，用筷子小心翼翼的夾起紅燒肉送入嘴中，露出一臉滿足的表情。
“老大，也給我來點。”五眼捧着一個大搪瓷盆，裏面盛了一大碗米飯，遞到劉芒面前。
“你不是嫌它太油膩的麼？”劉芒奇怪的問道。
“我這不是看他們喫的香嘛，搞的我肚子裏的饞蟲也蠢蠢欲動。”
一大勺紅燒肉扣在五眼的搪瓷大盆裏，清亮的油脂從肉裏滲透出來，流到底下的米飯裏。
五眼扒了一大口米飯，然後喫上一塊紅燒肉。
“老大！簡直是贊啊！這個紅燒肉單喫還沒什麼，但和米飯搭在一起簡直是絕配啊！紅燒肉的肥膩解了米飯的乾澀，讓我有種喫臺灣滷肉飯的感覺。”
“真的？那我也嚐嚐！”悟靜也搞了一盆米飯，自己動手舀了一大勺紅燒肉。
“果然！我就知道芒哥兒的手藝肯定有它獨到的地方！”悟靜學着五眼的樣子吃了一口後，同樣讚歎連連。
“茴香、八角、桂皮、還有蔥姜和老抽的味道完全滲透進肉裏！怎麼說呢？就是很下飯！”悟靜說完，便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師兄，你的《調鼎集》隨身帶了吧？可以交給我了嗎？”韓少白分完自己的桂花鰱魚羹，走了過來。
“帶了，但你確定你能贏麼？”不語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從鍋裏夾了一塊紅燒肉送入嘴中，然後‘滋溜’了一口白酒，眼皮都沒擡一下。
“你從廚多年，難道還吃不出來麼？你徒弟的這道紅燒肉簡直燒得亂七八糟！燒好的肉完全泡在析出的油裏，膩的很！味道也不對，偏鹹了！這樣一無是處的菜品難道還能贏？”
“那可不見得，我老頭子的味覺退化不少，喫起來剛剛好！”
“你的味覺退化了，別人也跟你一樣麼？也罷，不到黃河心不死！那就讓你看看結果吧！”韓少白說完，拍了拍手掌。
“各位，喫完飯還要麻煩你們幫我一個小忙。剛纔我給你們兩個小球，白的代表魚羹，黃的是紅燒肉。你們覺得哪樣更好喫的話，就將代表菜品的小球投到這個大甕裏，兩樣只能選一個，非常感謝諸位了！”
周圍的建築工人一愣，不少人都嘻嘻哈哈的叫嚷起來。
“是不是以後都有的喫？”
“現在還流行起投票囉！蠻稀奇的勒！”
……
投票進行中，韓少白冷冷盯着場中的人。
大概是因爲這麼多年的願望就要實現了，他有些莫名的緊張，右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手裏的文明棍。
而劉芒則顯得雲淡風輕，好像這場賭鬥根本不關他的事。
他只是自顧着將鍋裏剩下的肉，分到那些還在等候的人碗裏，看都沒有看韓少白一下。
等了一刻多鐘，所有人都投完了票，韓少白向那個西裝男點頭示意。
西裝男馬上抄起一隻大鐵錘走到那個大瓦甕前。
“師兄，你相信我，《調鼎集》只有在我的手裏才能揮最大的用處，我會將師傅教我們的東西揚光大的！”
“你別高興得太早！你還不配！”不語哼了一聲。
“是嗎？那你就看着吧！給我砸！”韓少白冷笑一聲，一聲令下。
聽到他的命令，西裝男馬上將手裏的鐵錘狠狠的砸向瓦甕！
劉芒這邊幾個人同時朝瓦甕那望去。
“撲通！”一聲！瓦甕應聲而碎！
裏面的乒乓球馬上從破碎的瓦甕裏流了出來！
“什麼？！這不可能！？”
韓少白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一把撲了上去。
破碎的瓦甕裏流出的乒乓球一片橙黃，連一顆白色的都沒有。
不語暗暗鬆了口氣，讚許的看着劉芒：“這個徒弟，自己沒有看走眼，不論是做菜的天賦，還是對人情世故的瞭解，都遠勝當年的自己！”
“師弟，你可以死心了吧？麻煩你以後不要再來騷擾我了。我也想安生的過完下半輩子。”
“這不可能！我的桂花鰱魚羹不論是色、香、味都遠勝那小子的紅燒肉！怎麼可能會輸！”
韓少白咆哮起來，扯過一個路過的工人，一把攥住他的衣領：“告訴我！我的魚羹哪裏不好吃了！”
“領導！”那個工人被韓少白下了一跳，嘴裏嚅囁着：“好喫，俺從來沒有喫過那麼好喫的東西勒！”
“那爲什麼你不投我的票！”
“好喫是好喫，可它不飽肚勒！寡淡的，一口就喝完噠！”
“聽到沒有？不飽肚！”不語走了過來，示意韓少白放開那個建築工人，幽幽嘆了口氣。
“師弟，你怎麼還看不明白呢？你輸的不是菜品，而是菜品之外的東西！”
“菜品之外的東西？那是什麼？”
“你韓少白從小家境富裕，錦衣玉食，連拜入到師傅門下學廚也只是愛好而已，你又怎麼能體會這些勞苦大衆的所需？”
“那跟我今天的菜品有關係嗎？我這道桂花鰱魚羹可是獲得過國際金獎！各種美食家都讚不絕口！難道還比不上一道普普通通的紅燒肉？”
“師弟，你一開始就錯了，如果你今天找的是富商政要，哪怕是一些普通的上班族白領，那這次的勝負真的是很難預料，可你偏偏要找一些建築工地上賣力氣的貧苦大衆！”
不語頓了頓：“他們是什麼？他們每日辛勤勞動，就是爲了能讓家人過上好的生活！捨不得喫，舍不穿，每日的伙食能見到一點油星就叫加餐了！一碗燒得噴香流油的紅燒肉和一碗清甜寡淡的鰱魚羹你說他們會選擇誰？！”
“這！這！”韓少白讓不語一頓搶白，搞得連說話都支吾起來。
“你知道當年我們的祖師爺爲什麼要建立滿漢樓嗎？”
“爲什麼？”韓少白忍不住追問到。
“因爲當年的祖師爺覺得，真正的美食應該是屬於天下人的，並不是只爲皇室權貴服務！所以他才離開御膳房，自己創立滿漢樓，爲天下百姓而做菜！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個道理同樣也應該是一個真正的廚師所畢生追求的！師弟！你輸得不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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