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逝彼临
用郑思的话說,上有老下有小,挤在中间难为人妇。
陈杜生的父母从东北赶来北京,說是想去婺源旅游在北京换车顺便想看看孙子,却是住了一個多月也沒走。
四惠附近的這处小区,八间房改造的回迁房屋,老陈是跟曲珍结婚后买的這套房,价格合适,八十平三百多万,首付了七十万,但老两口第一次来了還是喋喋不休得抱怨儿子的不容易。
曲珍开始工作,她干净的性子也打折,洗不完的衣服只能堆在周末,每天刷着叠成厚摞的碗筷,老爷子呆了快一個月的时候怕是烦闷得不行,东北的牌友日日打电话催促,他却找了個囫囵的理由,說屋子太脏太臭,要回东北老家。
這個理由让曲珍尴尬伤心,婆婆却附和“是啊,儿媳妇,你要多照顾家务,工作的事情是小事,家庭才是重要的。”
曲珍看着含饴弄孙不甚惬意的婆婆,沒来由的伤感。
拉开冰箱门,婆婆图便宜买的一些“新鲜”菜,却搁不到半日就打蔫,婆婆上厕所时不舍得用手纸,擦完的折叠搁在水管边上,曲珍发现了几回,毫不客气得扔在纸篓裡。
“你丈夫撅着腚眼子在外工作赚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婆婆說這话的时候将衣柜裡她成套的内衣拎起来“這些都是沒必要的,老公不在家,穿给谁看?”
曲珍点头称是,她总是急于认错。
牛牛也总是对這位奶奶多加鄙视,动不动对着她的背影翻白眼,曲珍瞪他几回,牛牛也就知趣得不再表达自我。
但沒成想牛牛找了空档给李丽打电话說了這些情况。
小学二年级,曲珍本以为牛牛什么都不懂,却不成想他将大人這点事看得真切。
婆婆又在一個傍晚数落她给牛牛盛得饭太多,絮絮叨叨說着现在孩子糖尿病的不占少数,要多注意,发现就晚喽,這罪责曲珍可担待不起,牛牛是自己唯一的宝贝孙子。
公公整理完行李两天后的火车,這会儿坐在卧室斗地主,声音开得奇大,牛牛做着作业被扰得捂住耳朵。
公公却還是朝曲珍嚷嚷“茶水呢?”
曲珍赶忙端過去,公公扔了一把牌骂骂咧咧“大王都能输!”
不耐烦得踢踢下面的音响“开大点声!”
“牛牛在做作业呢……”
公公看她一眼,懒洋洋得站起身端着茶缸“那你把电脑关了吧。”
“爸——”曲珍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您玩您的,我把门关上。”
公公就又坐了回去。
突然听到门铃声响。
曲珍去开门,发现是李丽,她如释重负得挤出一丝苦笑。
李丽也与陈杜生父母打交道多年,自然知道怎么回事,见着曲珍先盯着她好一会儿,之后莞尔,小声說“辛苦了。”
她进来,老两口不知怎么被召唤得都第一時間出现在客厅。
“你要干嘛?”婆婆沒好脸,李丽点头哈腰极尽恭敬,却又小声說“来接牛牛去住几日……”
婆婆冷哼出一声“在我身边待得好好的,你带去算什么!”
话音未落,牛牛就从隔壁卧室冲了出来,一把搂住李丽的腰,委屈得大声喊了句“妈妈!”
整個房间都尴尬了,李丽拍拍他额头“把作业带上。”
牛牛转身要走,却被婆婆一把拦住“好好的你要带我孙子走?”
满满的讽刺,牛牛却一把推开她的手臂“我要跟妈妈走!”
他說完到屋裡将课本胡乱塞进书包裡,来不及拉上拉链就走了出来换鞋。
婆婆不怒自威沒看孙儿,却是盯着李丽“你倒是长见识了!”
李丽沒理会她拉着牛牛出了门。
刚关上门婆婆的目光却一下子如冰锥似的瞪着曲珍“你当的個什么妈!儿子都跟你不亲,說跟人走就跟人走!”
曲珍哑口无言干嘎巴嘴半天說不出话。
婆婆气得回屋反锁上了门。
曲珍站了很久才去轻轻敲响婆婆的房门,婆婆不出声不回应,不多时公公从书房走出来,到了近前咳了声。
曲珍回過身低垂着头“爸,孩子過了暑假就沒见過丽姐,肯定心裡想,我這個做后妈的不容易,夹在中间左右都要顾及到,杜生又常年不在家,牛牛嚷嚷着找妈妈我心裡会好受?也会委屈……尤其男人不在身边,但我也沒法拦着——”
曲珍第一次有了驳词,为自己的委屈。
“曲珍啊。”老爷子突然开口“你妈刚才那样不是针对你,她說话冲,你别往心裡去,但是我還是要說說你,這孩子不能惯,你就是太纵容他他才会這样任性,像杜生小时候我們都是管教严格,我一個眼神過去你看看不让他做的事情他敢不敢做!”
曲珍不吭声,缓了很久才去卧室收拾牛牛来不及拾掇的书本。
发现他的英语卷子捏成筒状插在書架裡。
不知道有沒有用,曲珍将它收好准备第二天给李丽送去。
李丽跟陈杜生结识的时候她仅仅是北斗导航业务部的一個普通出纳。
那会儿陈杜生是测试员,换了两家公司,他木讷拘谨,不懂职场套路,所以被吃得死死的。
到了北斗星通的时候才算遇到伯乐。
李丽与陈杜生也沒什么感情基础,反正就是那么被撮合,圈子小,一来二去也沒什么人,就這么着结婚了。
到现在陈杜生在他的领域也算小有成绩又自立门户搞科研,李丽也由一個出纳做到了注会。
军工企业的前台需要登记拜访,曲珍到的时候沒有预约,按了门铃也是两分钟后才有人来接应,等人等了十分钟,曲珍开始盘算她下午两点的直播是否能按照請假條上的時間如约赶到。
也可以让前台转交,但曲珍不放心,她就是這样一個孜孜不倦老黄牛似做事情的人。
李丽那边的确是忙得走不开,正好赶上了报销日又适逢手底下的那個出纳今天刚巧去产检,销售出差都回来了拿着报销单在办公室门口等,一個個有說有笑,叽叽喳喳,李丽忙得午饭沒吃肚子咕咕叫,耳根子也不清静,前台见曲珍等了很久只得打李丽分机催“姐,人等了十多分钟了。”
“你沒问问叫什么?”
李丽也纳闷她一個会计怎么也有人找。
“好像姓屈還是姓鞠,问了一嘴,她說话声小我也沒听真切。”
“你问问她什么事!”
“喔……好吧……”
前台与门口茶室、会客厅形成一個L型的迂回格局,接点摆放了三盆高大绿萝,那位穿着包身白色工作裙的前台刚走過拐角的时候就见几位刚入职一個月的新员工从门口刷卡鱼贯而入。
其中一個剪着短寸的平头,手中扔着一個矿泉水瓶玩着,见到那姑娘呵呵一笑“36D~”
他一咧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勾着眼睛回头瞅着身后一人,刚要跟他一起开前台玩笑,却见后面那位一直盯着会议室的方向。
那也却只是個背影。
打头的坤哥怼了下他的肩胛骨“吴南邶,中午水煮鱼的钱一会儿微信给你。”
“不用了。”吴南邶摆摆手。
“诶诶诶,說好了AA,你要是這样下回吃川锅可不带你了啊。”
吴南邶却一直侧着头,26层的午后阳光将他的皮肤照得发粉,坤哥顺着视线也注意到了会议室裡一直坐着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连体裤装,笔直的背,斜肩的领口那枚小小的拉链勾住了她脖颈后方毛须的发,她端着一個一次性纸杯喝了口水,扯到头发不自觉得单手轻轻抚上脖颈扭动了下,也就這一秒钟,几乎看到她完整侧脸,耳朵被阳光透得红彤彤,那上面有一枚中规中矩的金豆子耳钉。
前台脸红着越過他们,嗔怪着說坤哥“丽姐心情不好呢,你们赶紧去报销,我怕她一会儿又要去税务局躲清闲了。”
坤哥比划了一個遵命手势,转身搭着吴南邶的肩“上回你那住宿水单丽姐沒审過,她就一妇女,给哥,今儿哥给你报喽!”
吴南邶却說“還是我自己去吧。”
李丽已经把有人在等她的事抛到脑后,阅了无数水单,到面前這位的时候早就不耐烦,一把甩了過去“不是說了水单要加明细嗎?我是第一次說?让你们补上你们就是不听!”
她气得脸通红,抬头一看是新来的同事,稍微有所缓和“你上回那個,你们老大跟我說過了,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再不许有下次,但這回這些你弄的是什么啊——要是不会就问问你们冀姐,我一天审這么多沒有功夫细致跟你们說。”
“门口有人等你。”吴南邶突然开口。
李丽一愣,人已经被疲惫侵蚀得四肢乏力,抬眼看了看后面排队的几個人“先给你這报销完的,后头把明细补给我。”
“你先去吧,我等着。”吴南邶甚是体贴,李丽索性靠在椅背上转了半個圈搁下放在膝盖上的毯子“那好,你再等会儿,我见過人就回来。”
李丽刚到会议室门口就听前台在跟曲珍說“你要是不放心我就再等等,她一会儿准忙完。”
“我不是不放心你,請你务必将這個亲手转交给她。”曲珍說完看了看手表“麻烦你了,务必。”
前台有些讪讪的“要不你再等会儿吧。”
她本就有些吃味儿,自己好心要替她把牛皮纸袋转交给丽姐,那人却多嘱咐几句仿佛是放心不下自己办事的能力,但刚一转身就见丽姐进了会议室,立刻眉开眼笑“人来了。”
曲珍回头顺势起身,一手按在椅背上一手捏着牛皮纸袋“牛牛昨天晚上把卷子落下了,不知道重不重要,我怕是這几天要用的就赶紧给你送過来了。”
李丽有些抱歉“对不起,今天实在忙晕了,下回你有事提前给我打個电话吧。”
“沒事儿。”曲珍安慰,把牛皮纸袋贴着桌面递给她,又看了看表,李丽也注意到這個细节忙问“你有事?”
曲珍无暇顾及,点了点头“我得走了。”
见面說话不到三句,李丽赶忙起身“那一起下楼吧,你有事,我也不便留,正好我沒吃饭,下楼去便利店买個饭团。”
俩人坐着电梯向下,李丽逗弄着她的耳钉“别說,你戴還挺好看的。”
曲珍也摸了摸“年头久了,有些钨。”
“不打紧,你适合精致的东西。”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一层,李丽往外走得时候帮忙挡了下电梯门,回头就势问“你一会儿干嘛去?我還想着找時間偷個懒跟你去逛街呢,知道南城的那個批发市场要拆了吧,就上回跟你提過那個。”
“我上班了,還是在电台工作,下午两点要到。”
曲珍說着朝转门走“改天吧,改天再约。”
李丽望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才苦涩一笑。
陈杜生能让曲珍去上班?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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