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万木俱焚
曲珍出来轻轻关上门,枫姐說“走,下楼买杯咖啡。”
24小时便利店卖的简易杯装咖啡,放在冷藏架上,俩人端着站在大楼的转门前,人冷、雨冷、咖啡冷,時間的流逝仿佛都开始结出冰碴。
枫姐将手伸出去“這雨估计要下一晚上了。”
曲珍看了看天气,她不知道为何从西安到北京,她都赶上了這样阴魂不散的梅雨时节。
她咬着咖啡杯的边缘,口红印氤氲在上面,枫姐朝她笑了笑“我来台的那年跟你一起面试,那会儿大家都懵懂,后来你订了婚,对婚姻生活一片憧憬,我也订了婚,但沒有捱過换掉订婚戒指的机会,现在我做了主编,你也回来帮忙,女人還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它能填补女人很多很多的喜怒哀乐。”
曲珍点了点头“眼界开阔,是有不一样的状态。”
晚高峰的路况实在糟糕,大排长龙的车辆开着后尾灯,六点钟天就暗得如同坠入寒夜,那些迟缓的车辆像堵在火山口的熔浆,等待爆发。
“你老公来接你嗎?”枫姐突然问,见曲珍摇了摇头,继而又问“他還是跟你异地?”
曲珍点头“男人的事业比女人的更加珍贵。”
枫姐不再看她,望着对面高楼大厦亮起豆腐块似的格子间“其实大家都觉得你是個特别不靠谱的人,当年做得好好的,老公一句话你就回家相夫教子去了,现在你回来,我們仍是怕,怕你早早晚晚沒個主见。”
曲珍望着那去路上斜插的车辆将铁道桥下的岔路口逐渐封死,淡淡得說“這次不会。”
“那你愿意,再往高点走嗎?”
枫姐這样问,曲珍莫名看着她。
“楠姐走了,晓萌沒有上进心,你也看出来今日她感冒,播音主持是個需要声音的职业,她虽然今晚录播的时候跟观众道歉,但谁知道播出的时候听众买不买账,都是些饮食男女,在临睡前听一会儿节目,谁也不希望再听到更多的道歉。”
曲珍仍是看着她不說话。
“台长跟我商量,我本来是不想放人的,我做主编你就做副主编,我走了你就扛我的旗,這路我本来想的好好的,但台长今天找我說希望你能去做播音。”
曲珍惊得說不出话,也就這一分钟犹豫,枫姐扭头温婉得笑看她“是啊,台长說得对,跟你聊天总是沒有压力,你是個特别会理解别人的人,声音有自愈能力,播音方向对你来說会走得更远。”
“可是枫姐,我就想老老实实做個后勤工作,不想走到前面。”
枫姐视线向下,盯着她手中捏着的咖啡杯“能喝不加糖的咖啡,還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啊,曲珍,你要学会争取,如果再不行,记得天上掉馅饼的时候,你至少随大流把手举起来。”
曲珍想了想,之后点了下头“的确有些不甘心這样唯唯诺诺活一辈子。”
枫姐笑“就知道你這人聪明,明天开始晓萌接替楠姐在線咨询的工作,你接替晓萌以往夜读的工作。”
枫姐撇撇嘴“估计今儿一天就够了,谁也不想大晚上的听晓萌读一段木心的诗的时候听到一声声擤大鼻涕的声音。”
曲珍噗呲一声笑出来,兜裡的电话开始震动,录节目的习惯,电话早就关了声音,但也是震了半天她才反应過来。
看了眼,是李丽。
能听到她那边车辆哔哔哔按喇叭的声响,李丽聒噪中夹杂着兴奋,压過车内电台声音对曲珍喊“正好在你们单位附近聚餐,你也来吧。”
曲珍皱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们公司聚餐拉我干什么?”
“有個熟人要给你见见!别墨迹了,挂了,一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公司边上有一家很好吃的烤牛舌,曲珍其实不用按照李丽微信发来的定位找来,這家店人尽皆知,外面雨势颇大又怕手机进水,索性将它安置在包内。
进门的四张桌子已经坐满人。
能听到裡面两间包间内传来欢笑声,服务员问她是否有预约,曲珍指了指前面“已经到了。”
包间是榻榻米式的,进门需要脱鞋,曲珍踢到高跟鞋又整整齐齐得摆在一双双鞋子的最后面,突然发现丝袜已经湿了足底。
她哈腰准备揪掉這双袜子,为了借力手支在拉门上,听到裡面一声声音浪,曲珍久未融入這般热闹氛围,嘴角挂着笑,突然听到夹杂在其中李丽的声音“吴南邶,你看看我們部门小徐怎么样,娃娃脸圆眼睛,多可爱!”
曲珍只觉得心口一阵抽搐,按在拉门上的手也倏地一紧。
也许是同名,她這样安慰自己,也许是听错。
“丽姐,别忙活我們了,你邀請的那位朋友呢?”
“哦,我给她打個电话。”
原本僵硬的手臂立刻拉开包的拉链,刚刚将手机调成铃音模式,是怕李丽给她打电话她听不到,此刻却死命抠了下静音键,但還是由于慢了一拍溢出一丝铃声。
“咦?”李丽望了眼拉门外面,几乎是同时,吴南邶站起身走到拉门边上一把拉开。
外面空空荡荡,穿着韩服的服务生端着果盘从厨房走出来,见到吴南邶笑着让了让。
吴南邶看着狭小空间一條逼仄的走廊,眼神冰冷刺骨。
曲珍几乎是在跑,鞋底击打着积水的路面,月亮倒映在前面的一汪水中,静静地静静地,但很快就被来人慌乱的步伐击碎。
何其细长的一條小巷连街灯都沒有,她沒有走過這條路,也不知道這要通往哪裡,视线裡是被這夹紧的墙壁隔绝出的一方视野,正对着铁道桥,一辆准备进站的火车正慢慢驶過。
曲珍手臂支着墙面粗喘,望着前路的光,狠狠噎了口唾沫,也不知是紧张還是冷,那杯凉咖啡开始在胃裡作祟,一寸寸渗到血脉裡,她觉得自己从足尖开始泛黑,藤蔓穿過骨头的缝隙纠缠于她每一寸的感官,然后从鼻孔裡从眼睛裡冒了出来。
曲珍颤抖着嘴唇,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流泪。
一步步得朝外面挪去,鞋跟卡在肮脏的下水道缝隙之间,她狠命扯了一把,扯不出来,窗子裡是一户高丽饭馆,几人正一脸虔诚又带着狰狞得将一只痉挛的青蛙剥皮,然后慢慢放于炭火之上。
曲珍只觉得身子一阵冷一阵热,手指揩进脆弱墙壁的石灰之中,刚要挪步,身子却被无情得扳了過来。
一面接受光明,一面背靠黑暗,她又陷于无情的黑暗之中,包括黑暗中那個人,微微带着怒气粗喘着盯着她。
曲珍只觉得脖颈要被人摇晃折,那人开口,似乎在一词一句诅咒着什么,一辆拉载煤渣的火车呼啸而過,将那人的声音碾碎在這狭窄的陋巷之中。
曲珍艰难开口,用力推拒开他靠拢過来的胸膛,几乎用尽所有力气含着泪說“回家去吧,吴南邶,回家去……”
吴南邶安静下来了,脸色也渐渐恢复往常,几乎是用整张手掌狠狠拂過她的脸颊,抹去那温热泪水混杂着冰冷雨水的脸孔。
拇指停在她泛着水色的唇角,狠狠揩掉她那肮脏的唇色。
花了,一切都花了,包括那心中遍开的山茶花,也一同枯萎。
吴南邶狠狠咬住了她的唇,那喉舌之中盛开着朵朵罂粟,让人捋走之后仍要贪婪上瘾得吮吸。
曲珍几乎咄不過气,视线开始模糊,头脑开始晕眩,仰着脖子承受他炙热手掌钳制自己的脖颈,聚焦的瞳孔中映着月亮,那样的新月,弯弯一道,如同利刀割在人心。
舌尖被吸允的麻木,如同一個初恋的少女,在操场后面的蒿草堆中,与暗恋的那個他进行着最禁忌的舌吻。
曲珍渐渐软了身子,手却死死攥着吴南邶的领口,很久很久,久到曲珍以为世界的時間扭曲归位到最初的节点,吴南邶放开了她。
鼻尖仍在与她做着缠绵的游戏,一個年少俊朗的青年发自肺腑得刚刚将自己的所有感情糅杂在這一個吻中,激得曲珍毫无招架之力。
理智在叫嚣,曲珍已经在啜泣,心开始扭曲,慢慢得慢慢得揉捏成一個人形,吴南邶的形状,有鼻子有眼睛,默默蹲在那裡等她。
身体的合拍让曲珍沦陷,理智的控诉在将她拉回沼泽的边缘,曲珍狠狠推开他,一巴掌挥了下去。
手却被无情得搪住“曲珍,我到北京,不是为了受你這一巴掌的!”
吴南邶认真看着她“我不回家,今后你在哪,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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