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故事到這裡,全剧终
特别无法忍受与他仿佛隔着沟壑的感觉,我用力支撑自己站稳,我說:“我英语不是很好,可以說中文嗎?”
点头,周唯定定看着我:“小姐,請问是我碰疼你了嗎?如果是,我可以带你去医生科室寻求医生帮助。”
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去,我看他那一本正经,以及眸中想要寻求和解的真诚,我不得不接受周唯已然不记得我的事实,我暂时无暇理会我内心决堤般铺天盖地的难過和苦涩,我太想与他能有交集起来,我太想再与他产生维系,于是我說:“我沒事,我只是觉得你长得很像很像我一個失去联系许久的朋友,刚刚见到,触动颇多,一时忍不住,让你见笑了。”
“是么?”
忽然宛若一個天真孩子那般无邪的眉开眼笑,周唯摸了摸他日益消瘦的脸庞:“可能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大众脸么。”
他现在這样多好啊,他看起来那么的平静,那么的友善,以及那么的容易满足,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我都有多久沒有看過他這般发自内心的笑容了啊。
他這样看着,分明是与正常人无异啊,他唯一遗憾的只是忘了我而已啊。
鼻子越酸,我需要不断抽着,才能抑制那些還想疯狂发挥的泪腺停止动作,我泪中带笑:“不是,大众脸一直指的是平淡无奇的脸,你长得那么帅,不在這個行列之内。”
“是么?”
又是那句不太确定的问句,周唯忽然抬脚往前:“小姐,你若是沒事,那我們就聊到這裡,我還有别的事要忙。”
我生怕他凭空消失似的亦步亦趋:“先生,难得在异国他乡遇到自己同胞,我对這边不熟,英语也不好,能麻烦你带带我到处走走嗎。”
略显为难,周唯最后還是点了点头:“也是可以的,但是我只能陪你走一段。”
這话歪打正着的直扎我早已经支离破碎的心房,我埋着脸靠点头掩饰自己:“好,太感谢你了。”
与他并肩走了大约五十来米,我见周唯持续沉默着,我纠结几番之后开口:“先生,咱们還是相互自我介绍认识一下可好?我叫刘多安,你呢?”
脸上忽然有一层薄薄的迷惘,周唯像复读机一样连续跟着喊了几遍:“刘多安?刘多安?刘多安…..這個名字…..”
看他拉长语调,又忽然顿卡在那裡,我的心跳倏的快了好些节拍,我颤着声:“這個名字,你是不是有些熟悉感?”
“不是。我就是想起我有個朋友,也是姓刘,這巧了,我来這边那么久,也碰過许多国人,你是唯一一個姓刘的。”
却是很利落将我送回绝境,周唯咧开嘴笑:“嘿嘿,你不问我名字嗎?”
我很想问周唯你說的那個朋友是叫刘钢嗎,可我太怕引起他的戒备心,我只能把這话直咽入咽喉裡,我循着他的思路:“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嗎?”
忽然将他手腕上缠着的牌子呈给我看,周唯用手指戳着上面的一行小字:“看到沒,我叫咸蛋超人。這裡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最具特色。”
循着他的指向望去,当我目光触在那几個小巧而雕刻精致的小字上,我内心百味杂陈下是苦涩占据大面积,我深呼了一口气,再压抑住已经快要把我击溃的浪潮故作感兴趣的问:“是很有特色,你怎么是叫這個名字,我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這個名字。”
這是周唯从他斜挂在身上的小包裡面掏了掏,他掏出了那本此前我看他次次带着的相册。
在我面前打了开来,周唯指着上面一张图片:“看到沒,這是我变身之后的样子,我现在虽然看起来只是一個普通人的样子,但只要时机合适,我就会变身成這個样子,我变身了之后会特别强,我可以消灭怪兽,保护任何我想要保护的人。我很厉害吧。”
我再把目光倾注,那上面此时此刻确实是挂着一张超人的图片,不過在這图片下面,那個相册的托布分明有些被揭开撕扯過的痕迹,那上面還有被圆珠笔胡乱划线盖過的一小块。
我记得這個相册。
那是在周唯离开我之前,他坐在我旁边,他那时候特别认真的把他给我拍的照片一张张小心翼翼张贴进去,他還用钢笔整整齐齐的写下了我的名字。
那個被圆珠笔胡乱盖過的地方,那是曾经我名字的安放地。而现在,我的名字在他的世界已经无处安放,我的相片也已经不知所踪。
即使面前的這個他,已经像是被注入新的灵魂,他已经遗弃所有關於我与他的過去,我還是那么热切渴望能再走近他融入他,可是我一张嘴就失势,我一张嘴就被填過来的风呛得咳起来,我咳得眼泪齐飞才能稍稍缓和過来,我還是执拗着,說:“那么咸蛋超人先生,你可以让我看看你這個相册嗎,你变身时候的英姿飒爽很吸引我。”
忽儿有些羞涩笑笑,周唯给我递了過来:“难得你懂得欣赏我,拿去。”
這本厚皮的相册,沉甸甸压在我的手裡,却仿佛是可以跨越万水千山压住了我的心,我快要窒息,我唯有赶紧翻开它,才能寻得半点安宁。
后面的二十多個相片层,无一例外全是空空落落,還是如出一辙的,写着我名字的地方全被圆珠笔随意而深刻的线條隐形抹去。
咬唇,我似乎花了浑身的力气,才把相册合上,我慢悠悠给周唯递了回去:“咸蛋超人先生,我从小到大就有英雄情结,我很佩服超人啊,蜘蛛侠之类的,我可以与你交個朋友嗎?”
皱眉,周唯突兀凝住我,他半响之后摇头:“不可以。”
我心肝颤裂,声音也变得拘谨起来:“为什么呢,我….”
“你长得太好看了。”
用手抓了抓头发,周唯又是羞涩的笑:“漂亮女人多半靠不住,能远离则远离,否则容易鸡飞蛋打。”
我想我肯定是疯了。
在這一刻,我竟然心裡跃起一股冲动,我心想反正他已经完全抛掉過去,那我是不是能转身化作别人,与他再来一场新的际遇?
拼命挤笑,我伸手故作慵懒的把头发往后一撩,我說:“帅哥,交個朋友好嗎,我觉得我跟你很有缘。”
安静了一小会,周唯冷不丁疾疾往后退,他忽然警惕起来:“你到底是谁?你是不是坏人,你是有目的来骗我的?”
早就被他那些突如其来的情绪异动搞出了阴影来,我顿时手足无措,我急慌慌的:“周….不,咸蛋超人先生,你别激动,我只是看你长得帅,你又像极了我那朋友,我与他已经联系不上,看到你我心裡有些情绪牵动,我一时冒昧了,你别着急,你不想交朋友,那咱们就别交….”
還是沒被我這番鬼话连篇打动,周唯忽然颇是嫌弃的用衣袖狠狠搓着相册,尔后他径直大步流星往前走。
我哪裡愿意放弃這与他相处的時間,我亦步亦趋。
不想,周唯发现我跟着,他停住了脚步:“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不然我要报警。”
想到刘多惠再三叮嘱我别闹出动静来,我怕极了周唯真的搞出些什么事来,别回头我被挂上黑名单再也进不来,我一时呆住不知所措,而周唯越走越是脚下生风,他离我越来越远了。
望着他越发单薄消瘦的背影,我鼻子裡像是打翻了几桶醋,酸意肆意横行,我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它又跑出来耀武扬威,将我的脆弱铺排得一览无余。
我正哭得跟傻逼似的,周唯停住了脚步。
似乎是迟疑着,周唯转過身,他好一阵才缓缓再次朝我走来,他从兜裡掏了掏,他摸出了一小包纸巾递给我:“刚刚你就和我待一块,你哭那么厉害,别让人误以为是我怎么你了,擦擦。”
怕我的情绪太满,会再让他感到不适并试图躲避,我哽咽几下,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再抽噎,我接過纸巾,胡乱抽出两张扣在眼窝子裡旋了旋,剩下的我沒還给周唯,我径直揣进了口袋裡。
若有所思,周唯以审视的目光看我一阵,他声线浅浅:“你到底是不是骗子?”
我将手覆在胸前,我還是无法阻挡心脏支离破碎,我几乎是从喉咙裡面挤出两字:“不是。”
“嗯,我看你也不太像骗子,但你肯定对我撒谎了。”
以手托着下巴,周唯忽然展露出纯粹灿烂的笑:“你說我长得像你一個朋友,其实那才不是什么普通朋友对嘛,他肯定与你关系十分密切,又或者他对你来說意义非凡。”
寸草不生的心一片荒凉,我附和着:“你猜对了,他对我来說比我的命還重要。”
“欸,你這话說得,有点太過了。你首先得是爱惜你自己,剩余的力气才是去关心别人。”
笑容渐渐敞得更开,周唯话锋一转:“我已经感受到你想跟我交朋友的热忱了,但我不想成为谁人的替代品,我祝福你早日找到你那個失去联系的朋友了。”
我张了张嘴,却愣是无法吐出一個字来,我只能像一個刚刚丧失了语言功能的可怜虫,站在周唯的面前安静得像一尊落魄的雕塑。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周唯略显遗憾:“我到点去上课了,再见。”
恍如从一腔繁华虚梦裡面刚刚醒過来,我只凭着意识朝他跨去一步,我的大脑抽风了似的,我伸出手:“咸蛋超人先生,那你可以给我一個拥抱嗎?祝福的拥抱,可以嗎?”
嘴角微微抽了抽,周唯迟疑纠结一阵,這個已经彻底遗忘我,這個俨然已经变回初见那個纯粹少年的男人,他或是不忍看我的双手悬挂在风裡瑟瑟发抖,他最终還是摊开双手,他有些无谓的扬了扬肩:“那好,我祝福你。”
不敢相信,我停滞十几秒才慢慢向他靠過来,我整個人像断掉线的风筝般陷入他的双臂间。
他比之前瘦太多了,他手肘上的骨骼,硌得我生痛生痛的。
可我還是愿意在這不算是特别美好的拥抱裡面沉迷到底,然而周唯沒有能够给我這個机会。
他双手搭上我的双肩,他将我推开,他自己则是后退两步:“刘多安小姐,再见。”
我其实厌恶透了为了挽留住他,而煞费心机的自己。
但我還是鬼迷心窍的继续做着拖住他這样的事。
還是厚着脸皮紧随他步伐,我說:“咸蛋超人先生,你上的那個课,可以旁听嗎,我刚好沒事想找点事打发時間。”
“课堂全英文。刘多安小姐你不会英文,去了也听不懂。”
看得出来,周唯已经有些耐心缺缺的样子,不過他那些深埋在骨子深处的涵养,使得他還是以客气面目与我相对:“刘多安小姐,我真的要走了。”
不给我再說话的時間余地,周唯大步流星的越走越快,他靠着那大长腿三两下就拉开了与我的距离,他很快走进了一座設置着门禁的大楼裡,我追上去,還沒到门口就被门前的安保人员拦下了。
被彻底断了去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唯拐了個弯,彻底消失在我的视野裡。
再看時間,在不知不觉间离我与刘多惠约定的点差不多了,我现在也跟约定地点有些远,我怕真的耽误了時間,下一次我再也沒法混进来,我只能收拾起凌乱的心情一路小跑。
即使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還是被刘多惠抱怨了一番,她意思是我沒時間观念。
从医院裡面出来,王恒看着刘多惠沒再吐槽我,他才挑起来问:“刘多安,你见着周公子了沒?”
心乱得跟有一大群麻球在裡面乱滚滚,我点头,敷衍着:“嗯,有。”
王恒一下子来劲了:“啊?你见着了?你這运气买彩票哟。怎么样,周公子還认得你不?他应该是能认得你的吧?這好几個月沒见着,他主动抱着你痛哭流涕细诉思念之苦了沒?”
我加快步子:“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彻底的遗忘。”
忽然顿住脚步,王恒作势就要转身:“那我得回去试试,看看他能记得我不?他要能记着我,我就抽死他丫的,他好端端的连自己的媳妇都记不起,他這是要干啥来着!”
我還沒說话,刘多惠抬脚就是给王恒狠狠一踹:“闭嘴吧!”
又补了几脚,把王恒收拾老实了之后,刘多惠转向我,她脸上還是清淡神色,语气倒是缓和:“三個月之后,也是今日這個日子,你要想来看他,我還能帮你穿针引线。”
回望那些被严密封锁起来的建筑,我再与刘多惠目光交织:“多惠,能有别的法子,让我天天进来嗎?”
“沒有了。据我了解到的,這個医院以前還允许志愿者进去,后来出现了志愿者影响到病患治疗进程的事件之后,医院加强了管理,彻底拒绝外界的志愿援助。”
别开脸错开我的视线,刘多惠淡淡语气:“刘多安,不是每個人都是我,不是每一個经历過精神分裂的人,都能重回到正常的生活轨迹,像我的经历,真的是极其微小的個案。我算是久病成医,我也不怕给你泼冷水,像周唯這样病情迅猛发展,才几個月就彻底遗忘曾经的亲密爱人,他這样算是特别严重的那样。你也只是個普通人,别把自己当钢铁侠。我要說的就這么多,总之你下一次要来,我可以帮忙穿针引线,但我個人不赞同你這在一棵树上吊死的行为。”
嘚嘚嘚說完了這一堆,刘多惠就真把高冷贯彻到底,整個吃饭的過程她鲜少发言,她就拿那闲工夫去各种对王恒瞪眼嫌弃了。
吃完饭,刘多惠說她還有事,她就像一场风似的飘走了。
看着刘多惠钻进了的士裡,王恒扶着车门,他歪着脸:“刘多安,你這妹儿,比你還酷,那性子也是麻辣火爆得紧。”
心情已经调整過来一些,我又是感觉看刘多惠的眼神太過黏糊,我只能是抛砖引玉着:“王恒,我给你說,你别特么的想到哪出算哪出要去招惹刘多惠,不然我砍死你。”
“招惹個球。”
王恒抖了抖肩:“惠惠是长得挺美的,性格也对我胃口。但她毕竟是你妹妹,我要真想对她下手,那我也确定了我是想跟她有未来那样,我才下手。你就把你那颗淡吃萝卜闲操心收起来,你還不如腾出空来想想你以后该怎么样過。”
扭過头来,往医院的大门瞟了一眼,王恒掏出一根烟夹在指缝间:“作为周公子的哥们,我是挺乐意看到有個女人能对他一往情深不离不弃,可這個女人换了是你,我又乐意不起来了,刘多安你就一普通姑娘吧,你得接受這個现实,你這见也见了周公子,他不认得你了,你总不能下半辈子就掐着時間每隔三個月来探访他一次,一次次的被他那些陌生的抗拒凌迟虐待吧。你吧,可以尝试走出去看看,這世界還是挺大的,感情這事也是可以千变万化的,在這個世界上适合你的人肯定不只有一個,你也是可以先后爱上各种各样的人,刘多安你沒必要死磕,真的。”
我在车尾這边驻足,尔后我背靠着车,仰起脸来注视着前面的戒备森严,我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你刚刚聋了嗎,你沒听多惠說,她曾经也有過迷失的时候,现在她還不是能回归主流生活。多惠可以,周唯肯定也是行的,他和多惠一样的,很坚韧….”
“那你肯定也是聋了。我明明還听到惠惠妹儿說,她那個情况,只是极其微小的個案,不能作为代表案例。”
打断了我,王恒点燃烟:“得嘞,时候不早,我還得回多伦多,你怎么安排,想不想去多伦多吃喝玩乐几天,到时候我再在那边给你订机票飞国内,咋样?”
我一动不动:“不去了,我再在這边待几天。”
王恒皱起眉头:“刘多安,你就算在這边,你不還是进不去。你该不会又要扒围墙了吧?我给你說哈,你要真在這边扒围墙,你肯定沒出十分钟就会被抓起来。”
我還想說话,王恒突兀走過来,他拽住我的衣袖将我往前拉了几步,他再把我给塞进了车裡:“走走走,你要不想去多伦多,那我现在送你去机场,你赶紧回你的大深圳。”
被王恒這么個推搡,我還磕了几下头,有淡淡的疼渲染开来,我用手揉着,我心裡憋着的一顿闷气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我瞪着王恒:“你大爷,你差点把我脑袋给刮秃噜皮了。再說,你别杵在门那裡,我要出去!你丫的别挡着路!我還不想回深圳!”
狠狠吸了两口烟,王恒把它掐熄用一张纸巾包上,他往我這边投来一束扫视,他轻描淡写的口吻:“刘多安,你要能听我的,现在就离开這個破地方,我最多在路上,给你分享一下周公子两個月前打电话给我,他与我聊了些什么。”
這话瞬间击中我的点,我顿时停止与王恒推拽车门:“周唯给你打過电话?两個月前?那你之前怎么沒给我說過?”
“人家周公子是打给我,我凭啥的要告诉你。就凭你长得好看啊?可你的美,我又得不到,所以你還是凭啥的。”
见我已经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钉在那裡不动,王恒放开车门,他坐到了驾驶室上:“你要不要過来坐副驾,咱们离近些,聊天也方便。”
其实這個医院的密封程度,比起深圳那個有過之而无不及,即使我留在渥太华,我人生地不熟的,英语又表现无力,我是不可能再能混进去寻找周唯,我還不如是先回去深圳,我找找刘钢,看看他能不能给暗搓搓的搭上搭给我搞到再进去一次的机会,我也好回去恶补恶补些基础英语,下次来就可以少些局促了。
毕竟這是持久战,我要打個痛快,自然是要多付出些心思来准备着吧。
果断下车,我蹿到了副驾上,扣上安全带:“可以了,你能說了吧。”
慢悠悠的发动车子,王恒斜了我一眼:“我這還不能先酝酿酝酿了還是咋的。”
心急火燎,但我也能知道王恒分明就不太赞同我死守在周唯身上,我怕我要太急躁的样子,以他那尿性能一直给我卖关子,于是我耐着性子:“那行,那你先组织组织。”
车過了两個路口,在我快要憋疯之际,王恒总算开腔:“周公子吧,应该是上上個月7号還是8号那样打给我的。当时我正跟一個俄罗斯小妞在畅谈人生,周公子是用的全球通号打给我,我一看归属地是深圳那边的,我立马撇下那小妞先接的电话,他刚开口我愣是沒有听出他的声音来。”
我還是不太能沉得住气:“铺垫可以少一点,直接說重点。”
王恒丢给我一個白眼:“我說话风格就那样,你要不爱听,我還不爱說了呢。”
心如猫抓,我只能不要脸的笑笑:“我错了,你继续說。”
“你就该這样谦逊!”
正了正神色,王恒目视前方:“后面知道是他,我一时激动问他到底躲哪裡去了,周公子对我任何問題通通采取回避的应付模式,他用正常的思维与我拉了几声家常,然后他冷不丁问我,刘多安到底是谁。他說,他就是睡了一觉起来,他发现他的相册裡面,忽然多了一個陌生女人的照片,那相册空白处還无一例外写着刘多安這個名字,他特别莫名其妙,搞不懂這是不是谁的恶作剧,与此同时他又不太确定,所以他打给了我。”
一想到周唯不久前给我看的相册,那曾经贴着我相片的地方已经空白,而我名字的所在地也被狠狠抹去,我内心滋味难以形容,我滞了一阵,才能抑制住口腔裡面不断涌出来的苦涩感:“然后呢,你怎么回答他的。”
并沒有第一時間直面我這個問題,王恒自顾自的:“我想,周公子在打电话给我的那個时候,他已经渐渐遗忘掉他自己患病的事实,他也可能是受药物影响,他有许多迷惘和幻觉,他已经慢慢的把自己从现实裡面剥离了出去。我后面问過专业医生,這是病情渐渐加重的征兆。”
心情原本就在谷底徘徊,此刻又陷入更暗无天日的深渊,我静默许久,竟只能应了简单一字:“哦。”
王恒声音低沉了几個度:“我当时只是凭着本能,我觉得既然他是要選擇性遗忘一些人与一些事,我就该是要顺应着他来,于是我告知他,那确实是一個恶作剧,是我跟他开的玩笑。事实证明,我這個做法在我后来咨询了专业医生,医生說我当时那個回应,算是比较中规中矩的。”
把车速放得更慢,王恒垂眸過来看我:“所以刘多安,你知道我想要表达的重点是什么了吧。毫无疑问周公子曾经深爱過你一场,但据我对他的了解推测出,他在与你這一场感情裡面,也承受了许多压力,他或是无法从曾经对你那些伤害与辜负裡面走出来,他才想要逃避,才会从一开始就将你作为首位遗忘对象。我劝你一句,诚然你的深情与执着,足够可以感动别人也感动你自己,可是你的深情,也已然成了周公子的负担,你再与他有交集,我认为对他的病情百害无一利。你何不暂时放手,给他一丝生机,也给你自己一個生天。当然,我只是建议,你要如何去做,還是你自己考虑。我言尽于此。”
心如同被放在搅拌机裡翻腾搅动,那种撕破裂开痛的滋味,使得几尽窒息,也是越在這般难受的状态下,我大脑一個激灵,那些梗塞在我身体裡无法跨越的暗沟和丛壑,它们在顷刻间仿佛被大雨冲刷得面目全非,而我再也无法将自己困在那個小小自私的匣子裡。
我仍然特别遗憾我竟然成为周唯竭力全力想要遗忘掉的人,我也還是无法那么迅速接受我与他已经差不多真正曲终人散的结果,可是我在痛定思痛之后,终于从迷惘裡寻得暂时理智,我想我为了周唯好吧,我是该开始学会彻底整理和收敛自己那些過分外溢的情绪了。
用手揉了揉不知是真的疼痛還是我错觉它痛得死去活来的咽喉,我浅声說:“好,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你的建议。”
斜過来再瞄了我一眼,王恒也轻了轻声:“刘多安,我不是为了安慰你。我個人是十分看好你和周公子,你们很般配。也請你相信我,以周公子对你的在乎程度,他哪天如果能与你妹妹惠惠那般幸运,他能从浑浑噩噩裡面自我解救出来,他定会主动去找你。其实你若是无法放下,你還不如把一切交给時間。我一直這样认为,很多时候咱们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难题,時間会带来平息与答案。我难得深奥這么一次,你就凑合听着。”
我挺直了腰:“嗯。”
将我送到机场之后,王恒不知哪裡来的本事,他居然给我弄来了最早那一班机,他将我送到安检口,然后他站得笔直对我挥手,他的背后那一片繁华的异国风光,晃得我眼睛刺痛,我登上了飞机。
落回到深圳的土地上,我安静取完行李出来,我刻意走到那一年我载着周唯去接谢薇的落车点,然后我沿着大脑裡依稀记着的轨迹,给的士司机指路开到了那家价格平实的冰糕店,我也学着周唯当初那副模样认认真真看完了整個餐牌,最后把所有口味的冰糕都点了一遍。
左手拖着行李箱,右手臂挂着满满当当的冰糕,我不顾自己的手臂上被沉着勒出厚厚血痕,我走了一路,也吃了一路,還哭了一路。
回到家裡,夜已深,我把剩下的冰糕一股脑塞进冰箱裡,连袜子也沒脱就倒在床上妄图能一睡不起。
然而翌日一大早,我還是爬了起来,我先去万盟溜了溜,再抽核了十几個文件,确定一切安稳如常,我再从公司裡面晃悠出来。
我去见了马小妍。
她那個店选的位置挺好,再加上马小妍拿货的目光溜溜的,她的生意不错,我坐了一会儿的冷板凳,看她忙不過来,我就上去帮着给客人拿衣服收衣服了。
忙差不多六点,眼看還有客人要进来,马小妍忙不迭的去拉了闸门,她边锁门边给我說:“姐你难得過来一趟,我今儿早些收摊,我带你去吃個特色石锅鱼。”
她那一声姐喊得真够热烈,让我常常有恍惚,那是只有十几岁光景的刘多惠在喊我。
最后,鱼吃了,啤酒也喝了,我們都有些上脑,马小妍提议走一走,我就跟她一人一罐啤酒抓在手上晃着马路。
冷不丁的,马小妍說:“姐,我可能快要恋爱了。”
“啊?和谁?”
遭遇了余杰的滑铁卢之后,我深为马小妍忧虑,她一提我就紧张起来。
马小妍抹了抹嘴角边的酒花:“是我一初中同学,叫钟涵明。以前初中那阵就相互好感,但那时候年纪還是小沒捅破。也是缘分呗,前阵子有几個同学来东莞,约了约,他也在那個行列。后来其他几個同学暗搓搓给我說,所谓来找我玩,都是钟涵明的局,他奋斗了這么多年在惠州买了车买了房,他觉得他有基础了,才敢来招惹我。我接触了一下,他至少比余杰靠谱多了。”
“不管你最终選擇谁,都要保护好自己。”
我凝住前方:“他要对你好,最好能有個健康的体魄,這样你们才好白头一生。”
嗯了声,马小妍小心翼翼的拿捏了一下:“姐,你這趟出去,见着周先生了嗎?”
点了点头,我抬脚踢飞了旁边一块小石子:“他很好。”
或是看我神色不对,马小妍适时的沉默了下去。
喝完了手裡的酒,马小妍本来提议找個士多店再买几罐喝起来,我考虑到她明天一大早得开店,我一半劝說一半使用暴力,把她给送回了家裡。
再独自一人走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我用手扶住头四顾环视一圈,我忽然大脑一個激灵,我脑袋一热掏出手机打给了刘多明:“睡了嗎?家裡有沒有绿豆汤?”
那头愣了愣,刘多明声音有些打颤:“有啊,有很多,安安你要喝嗎?”
我往前面望了望,說:“喝,我大概一個小时之后到。”
靠着依稀的记忆摸索到了刘多明楼下,他已经等在那裡,他手上還拿着一件半崭新的羽绒服,他迎上来:“安安,你嫂子說天气冷,叫我带件衣服你,你披着不。”
迟疑片刻,我還是接了過来。
這么晚了,黄芳,余王颖,還有豆沙包,全都醒着,她们靠两边站着,像极了是夹道欢迎我。
肯定是临急临忙煮的,那绿豆汤還腾着浓密的热气,我舀了一勺丢进嘴裡,又暖又甜。
豆沙包有些怯生生靠過来,他的声音還有些许奶气:“姑姑….好吃嗎?”
我摸了摸他的头:“很好吃。”
他再拘谨的又向我贴了贴:“那你以后能经常来嗎?你来了,家裡就煮甜汤,明天我也能吃点。”
我伸手将他捞過来抱坐在大腿上,再用手环住他的腰,他太瘦了,瘦得我压根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就能使得稳当坐在那裡,我沉着鼻音:“嗯,会常来。”
以最快速度风卷残云般喝掉那碗绿豆汤,我再看了看已经坐在我对面乖巧自己在吃着的豆沙包,我打开包包,将早上才让刘钢给我拿来的一沓现金掏出来放在餐桌上,我站了起来:“以后,我每個星期六晚上過来吃饭,不用特意准备,你们吃什么我吃什么,這是伙食费。我先走了。”
也是慌慌张张的站起来,黄芳有些拘束:“你這孩子,回家裡吃饭還拿什么钱。多明啊,你赶紧把钱给安安塞回去。”
我别了别身,摆手制止刘多明的动作:“拿得出来的钱,我就沒想過带走。剩下的钱,给豆沙包买点好吃的。”
刘多明還想推辞,我箭步走到门边,我再望向黄芳:“我前两天见過刘多惠了,她现在很好。就這样吧,我走了。”
身后,先是一片寂静,大约過了有半分钟的光景,忽然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
我不知道黄芳這個哭声,是欣慰的释然,還是被再次挖到痛处的愧疚,但我都沒有再回头。
生活這玩意,它有时候也就這样了,它必须是有清晰的脉络,同时有允许糊涂存在着,谁還不是得时常清晰又偶然糊涂,日子才能有條不絮往下走了。
后面,我又抽空跟张晓媚约了一次饭,再把手头上工作规划腾出几天假,我带上几套换洗衣服就直奔珠海到邓君影那裡蹭吃蹭喝。
她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罗智中挺喜歡的,他這么個似乎风雨不动的钢铁直男,把所有的铁骨柔情都倾注在那個孩子身上,用邓君影的话就是,他看孩子的目光裡面都带着棉花糖。
這天下午,把孩子哄睡了之后,我們几個人坐在外面小花园喝啤酒吃干果,罗智中像精神衰弱似的几次错觉,他总问:“老邓,你听着沒,孩子是不是醒了,我怎么隐隐约约听着在哭。”
邓君影主动凑来与我碰杯,她喝了一大口酒:“哭個毛,我啥都沒听到,再說阿姨不是在那边守着,你担心啥。”
有些讪讪然,罗智中嘿嘿干笑两声:“我那還不是怕委屈我儿子。”
這小两口,完全忘了我存在似的,开启了抬杠较劲的模式,邓君影不住的翻白眼:“好啊,你個罗智中,你還說你不是重男轻女,你這张嘴闭嘴儿子儿子的,是不是我当初要生的是女娃娃,你就不疼女儿了?”
一本正经,罗智中竟然止不住点头:“我确实不愿意看到你生女儿。”
一脚就给踹了過去,邓君影直把罗智中的裤子踹出了几個脚印,她才停下脚来:“渣男,重男轻女,你家有王位继承啊!”
不躲不闪的让邓君影踹了個痛快,罗智中這才慢悠悠抖掉裤子上面的灰,他给邓君影剥了個夏威夷果:“我都给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就喜歡女儿,但我觉得你我的性格都不适合养女孩子,那要养不好以后女儿长大了,被那些混小子祸害了咋整。现在咱家這個是小子,再不济也是他去祸害别人家的,你怎么就拎不清前后左右了。”
站了起来,邓君影大半個身体都要扑到罗智中怀裡了,她不断捶打他:“你大爷,不是說好了等哥哥大点了,再要個女儿嗎,你现在這意思是不生了?”
朝我投来尴尬一笑,罗智中又投身招架着邓君影的打闹,他忙不迭的:“生啊,干啥不生。现在不是有哥哥么,再生個妹妹,哥哥可以保护妹妹,有哪個混小子敢犯浑,是不。”
我安安静静看着,再静默喝光了杯中酒。
远处,太阳慢慢谢顶,最后的余晖顽强盘踞在天际,真好看。
打破计划,我提前与罗智中邓君影辞别。
对我挽留无果之后,邓君影捶了我两拳,她好像還想叉腰吐槽我来着,后来孩子醒了哭着闹着要妈妈,她赶紧去了。
我是自驾游,這省却了罗智中的麻烦,他只将我送到了院子外,我就挥手与他告别。
還是那话,罗智中让我需要帮忙的时候记着找他,我此时此刻的心境再听這话,已经是别样的滋味,我也终于能够安然接受這经過時間洗礼熬制出来的革命友情。
将我能搅动的圈子全溜了一遍,从狂欢裡面重回孤独,我时常在夜色深深裡迷途不知归路。
又是一次冷冷清清的深夜。
我捧着一杯咖啡站在窗边看着深圳许多华灯闭上,只剩下一大片一大片黑暗与我相对,我喝光了那些苦涩,再无别的消遣,我打开了电脑登錄上了已经被我冷落许久的企鹅。
這边刚刚一上线,就有企鹅来新消息时那独有的咳嗽声响起来,我点开那些弹跳着的小头像,是一條崭新的添加好友信息。
实在无聊,我顺手点了一個通過,然后点进去翻看对方资料。
是一個新申請的qq,用的是以前老派的头像,除了显示性别男,别的信息不详。
我心想這大概是一個中年油腻大叔,他或是对当下的生活迷惘,才会捡起企鹅来从陌生人那裡寻得片刻安宁。
我不打算帮助他。
逛了好几個以前熟悉却早早沒了联系的網友的qq空间,我索然无味正要下掉企鹅,忽然這個新加进来的好友给我发了消息過来。
“美女你好,我是咸蛋超人,請问你也是奥特曼嗎?我带着拯救全人类的使命来到地球,却在执行任务的過程中弄丢了与我同路的小伙伴,我现在迫切要找回她。”
咸蛋超人!
眼睛被這几個字全数填满,我大脑记忆倾泻,我立马想起再多久之前那個已经彻底遗忘掉我的男人,他也是這么一本正经的說他自己叫做咸蛋超人!
难道王恒所說的一切,都应验了嗎?周唯他终于从浑浑噩噩裡面解救了他自己,他是迫不及待来找我了嗎!
手指打颤,我连连尝试很多次,才触摸到键盘,我很不利索老半天才打出一行字:“你的本名,是叫周唯嗎?”
聊天窗口空白好一会儿,总算浮出字来:“是我。刘多安,我回来了,见见吧,就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但我的眼泪立马就涌了出来,我抬着被眼泪滴出凉意的手臂:“现在嗎?”
這次发過来很快,周唯說:“对,现在。”
過沒几秒,他又說:“直接到酒店,就咱们第一次住的那個酒店。還是原来的房间,刘多安我要与你重温旧梦。”
只掬一捧清水泼掉脸上泪痕,我开着车一路狂奔。
在那家越来越老旧的便捷酒店楼下,周唯已经等在那裡。
他比我上次见到他时状态好了几百倍,他的脸上又多了些少肉,他笑得灿烂,一如初见那般。
四目相对,我与他相互凝视半响,他朝我抬起手来挥了挥,他說:“嗨,刘多安。”
我也学着他那样:“嗨,周唯。”
還是盯着我,他眼眶红了一圈:“你,最近好嗎,幸福嗎?”
我哭了,然后重重的点头。
還是站在原地,周唯眼眶的红意更浓:“刘多安,好多人都說爱情是场博弈,那咱们就假设這個說法成立,那你觉得咱们之间,算是你赢,還是我赢?”
我還来不及作答,周唯双臂抱在胸前,他唇色淡去:“应该是我赢了。在爱情裡面,往往是太爱的那一方,黔驴技穷。而我,大概還是不够爱你。要不然,我怎么就不能为了能与你白头到头,而不去生病呢,你說是吧刘多安。”
竟是情深近怯,我不敢垮太大步离他近些,我只能靠是慢慢往前挪了挪:“周唯,人吃五谷怎能不病,生老病死不由人,我信你爱我,比我爱你還多。”
“不。是我不够爱你。才会放你一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
說完,周唯突兀张开手臂缠上来,他将我重重撞入怀裡,他再像藤蔓一样绕住我,他的声音轻轻像极了黄昏正盛的光辉:“刘多安,往后余生,我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来。”
我来不及嗯一声,我甚至来不及为這久别重逢再次掉下热泪,忽然清朗的天空倏忽变得阴霾,狂风骤雨不解风情的横扫過来,那酒店狭窄的屋檐无法为周唯与我挡掉那残酷的风雨,我們只好手抓着手往裡面跑。
周唯還是跑得太快了,我越跟越吃力,最后我体力不支脚下打滑,我惊了惊,心跳骤然加快,眼睛也睁了开来。
四周,沒有风沒有雨,只有光洁的地板折射出冷冰冰的寒光。
原来,這一切都不過是旧梦一场。
即使它再脉络清晰,即使它再刻骨,即使在那裡我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带着灵魂呐响的拥抱,当梦醒来,我還是不能身处在那個我愿意一睡不醒的梦境裡。
外面,北风呼啸着肆意挥洒着,這個让我凛然生寒的冬天,它還沒過去。
站起来,我撩开窗帘打开窗,那些被阻挡许久的寒风,就這样鱼贯而過,吹散了我的发,也吹散了裡面层层叠叠铺开来的暖和空气。
我再次把窗关了起来,我再躺回到床上,我对着周唯之前一直躺着的位置,轻轻的說了声:“晚安了,周唯。”
周唯,晚安。
全世界,晚安。
我相信,這场寒冬,它终会過去。
所有的寒冬,它终会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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