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 千户官的疑惑 作者:陆双鹤 之所以如此有把握,一方面,是因为這种方式先前已经有過成功例子,另一方面,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一個实际范例—— 那個从伤员堆被裡挑出来,派去澄迈县交涉释放小魏的明朝军官竟然又回来了,是他亲自把魏艾文带回来的,居然沒趁机逃跑,這让大家都颇为吃惊。 面对這边的疑问,那名军官倒是很有骨气的样子,昂然說道: “吾既受命换俘,同袍将士,生死皆系于吾身,岂有自行脱逃之理。” 說话居然還文绉绉的,和老滑头等一個大字不识的老兵痞截然不同,這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询问他的姓名籍贯等资料,自称姓张,名陵,字汝恒,万历三十一年生人,出生于陕西承宣布政使司凤翔府宝鸡县。万历四十八年袭父虢川卫镇抚职。天启四年迁陕西都指挥使司副断事。次年获战功,积功升迁至西安前卫镇抚。 崇祯元年,奉令出兵征讨王嘉、高迎祥等反贼。他在翠华山下与高迎祥的外援朱瑾展开大战,亲自率军冲阵,大破贼寇,斩获甚众,朱瑾领残党连夜遁逃,又立下一功。 只是因为他不愿杀良冒功,让上司同僚都很不满意,结果在论功行赏时作了点手脚,升官是让他升了,从五品的卫镇抚升到了正五品的正千户,可任职地点却派到了千裡之外的琼州府。 张陵张汝恒原本并不在意這种小手段,他在军中是以善战著称,坚信凭自己的勇猛无论在哪儿都可以得到提升。到琼州之后沒多久,果然又被派出来剿匪,這次剿的是短毛匪。 然而這回却彻底栽了,短毛匪压根儿不跟他们打肉搏,连敌人的面都沒见到就被炸了個落花流水。和他所习惯了的這個时代的战争方式完全不同,在這次战斗中将官的死亡率高得惊人——琼州府本地连同广州派来的六大千户中,唯有他一人幸存下来。事实上。如果不是一开始就被震昏過去,他肯定也被北纬给狙了。 這位明将大概以为自己也活不了多久——在先前战斗中,穿越众展现出地强大杀伤力很容易使人误以为他们非常残暴。所以张陵唧唧呱呱說了一大通,把自己生平事迹都给回顾了一遍,之后就准备英勇就义啦。 不過。让這位张千户颇感诧异的是。這些传言中杀人不眨眼,真打起来也确实杀人不眨眼的短毛匪徒们并沒有什么勃然大怒的举动,也完全沒有要杀他的意图。 其实這边众人光是听他那口陕西官话就够费力了,再加上這鸟人又报了一堆拗口地官名地名。张陵闭口之后许久,這边還围拢在一起换算年代。理解官职呢。 “……万历三十一年?嗯。是1603年,這么說他今年才二十七岁。从五品?這官儿可不小。明朝武将地位低?人家好歹陕西来地将门世家,跟闯王都干過仗!……不,不是李闯王,是高闯王,李自成的前任老板……” “挺好挺好,总算有個当官儿的活下来啦,北纬這家伙手太黑。刚开战就把所有高级军官全给灭了。能剩下一個可真不容易……” 一帮人嘀咕了半天,对于能抓到一個明朝军官俘虏。他们還是挺高兴的——蛇无头不行,要管理那上千明军战俘,当然還是用他们自己地官儿最合适。 当然,要直接命令他干這干那肯定不现实,不過這人既然好名重义——从他明明有机会逃跑却反而回来這一点就能看出,要指示他做某些事情還是可以的——阿德最擅长可就是這方面。 于是那位张千户很快便郁闷地发现:自己虽然沒死,却又面临着很尴尬地局面——這些短毛居然毫不见外的让他继续带人,還要干活! 如果是一般情况,他张陵张汝恒早就一口喊出来:“吾乃堂堂大明臣子,断然不会屈膝事贼,尔等要杀便杀,大丈夫可杀不可侮!” 可现在那些短毛让他做的事情,却是带人救护明军本身的伤员——给他们包扎上药,制作担架,搭建临时草棚遮风避雨,等等。 這下子张大千户可抓了瞎,按理說他应该拒绝来自敌方的命令,但這命令偏偏却又对他们自身有益——短毛们并不是在做戏,他们的救护行动井井有條,治疗方式虽然新奇但却相当有效,可以說,就算是明朝军队自己的救护营,也不可能做得比這些短毛匪更好了。 最后张陵還是選擇了服从,毕竟现在救护的這些人中间也有他自己地家丁亲卫,而他地反应正在阿德预料之中——既然先前能够完成俘虏交换,說明此人头脑還是比较灵活,并非迂腐鲁莽之辈。 不過要指望這位大明千户就這样死心塌地,那肯定不现实,实际上张陵在干活的时候一直在偷偷观察這些短毛匪地装备。明朝的军人远不象后世清代八旗兵那么愚昧白痴,碰见洋枪洋炮居然指望用红漆马桶来抵挡。事实上,大部分明军在开战以后不久,就切身感受到了先前被长官们斥为谣言的那些传闻——這帮“匪徒”的火器装备之精良,竟然远远超過了大明朝的正规 明朝军队并不是沒有和装备强于他们的敌人交战過,张陵在陕西时接触不多,但调到南方来之后,大明军队收复澎湖之战他却是多次听闻過的。红毛人何等蛮横,還不一样被打退。 原以为這些短毛匪也不過只是刘香之辈,仗了外国人的势,从西洋人那儿弄来些火器狐假虎威罢了。朝廷上官们先前不愿轻言剿杀,很大原因是不想招惹他们背后的洋人,虽然大明朝不怕洋人,但对于官僚来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過后来,据說红毛人本身也要收拾他们,为此居然還肯借给朝廷军火,這才让广州那边下了决心。虽然不清楚這伙人怎么敢跟他们背后的洋主子翻脸,但既然沒了根基后援,广东按察使,兵备道,琼崖参将,琼州兵备道等负责兵事的文武官员也不介意给自己的功劳簿添上一笔。 這伙人终究是杀官造反的叛逆,琼州和广东,福建那边一直在派人打探這裡的消息,临高县令也一直在向他们通报消息,這边的人数早被摸清了:才一百多,還有不少女人。打下县城以后也沒說裹挟民众扩大势力,這在来自陕西的张陵眼裡实在是很不可思议——在他们那儿一座县城失陷以后用不了多久肯定会冒出上万流寇来,其中绝大多数原本都是良民,可家园被毁之后若還不愿落草为寇,那就只有等死了。 总之,情报传来了不少,可以說這裡发生的每一件事情他们都知道。但知道并不等于理解,這伙短毛的行为不但在当地人眼裡莫名其妙,在琼州广州等地的官员眼中,也是一样不可理喻。 但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既然不能理解,官员们也就沒多考虑。该剿還得剿,按照通常情况看,這次出兵怎么說都会是非常轻松的行动:动用数千大军剿灭百余海匪,還有红毛火器相助,那還不是小菜一碟么? 所以广州海道按察使薛大人亲自带人前来监军,也就是想在功劳簿上分一笔罢了。大家都估计可能行军时出的麻烦還更多些……在出兵以前,琼州府和广东道的所有官员都這么认为。 张陵的回忆到此为止,后面的事情他连想都不愿想。直到现在,他依然难以置信,整整五千大军就這样灰飞烟灭了——這五千人可是实打实的,连同后面押运辎重粮草都是青壮,若是在陕西那裡,怎么也能裹上四五万老弱,号称個十七八万的……就那样,轰隆一下,都沒了! 如果完全是被天雷炸垮的,他可能還好受点,也不会服气,毕竟人力不可能与天威相抗衡。但爆炸以后他的部队却因为是前锋,损失并不太大。然而随后,這支他从陕西家乡带到海南,战功赫赫的精锐部队却硬是被对方的铁甲活活碾碎。 张陵当时震翻在地上无法爬起,却亲眼看到了那辆铁甲车是如何缓慢而不受任何阻碍的持续向前,车上和两旁边那些全身披挂的铁人军又是如何用威力强大的火枪一排一排把明军撂倒…… 事后,张陵反复思量,即使沒有先前爆炸,双方正面硬撼,他们也沒有任何胜算,至多,用火炮运气好能打倒几個,但改变不了全局。火铳全然无用,哪怕红毛人给的那些也一样。 张陵开始怀疑這些人的武器是不是来自西洋人,无论红毛還是弗朗机似乎都沒有如此强大的火器啊?這种怀疑在他被调派来帮忙修建伤病营时达到了顶峰——他愕然看到,足足有好几百名红毛人,竟然也同样在那些短毛押解之下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