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三鎮同盟
“普斯納大人，我相信以您的睿智，可以輕易地看出我們邊陲三鎮建立同盟的好處。”
在一間被陽光點亮的通透小屋中，法斯特身體前傾，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熱切。
這裏是烏爾河畔的住宿區，是由「貝爾斯塔德」官方爲接待外來貴賓而建立起的專門區域。
“貴賓”當然也是有標準的，許多夠資格參與銀級品鑑會的外來貴族尚且輪不到一間屋子，那些銅級品鑑會的參與者們更不必說了。
每個月通常只有在金級品鑑會的那幾天，住宿區纔會多些生氣。
而像今天這樣一個本該再平常不過的一天。
住宿區卻因爲一場前所未有的“北境會議”熱鬧了起來。
北境各個教會的領袖紛紛應伊登大公的邀請，聚集在「貝爾斯塔德」這座雄偉壯麗的“北境門戶”之中。
由於各個城鎮所處的位置不盡相同，旅途的具體時間可能存在偏差，因此絕大多數的旅團都會預留出足夠的時間。
最終大多都提前抵達了「貝爾斯塔德」。
所以，會議之前的這幾天，住宿區各個教會的神職者們自然而然地開始互相聯絡、交流情報。
「多克」的鎮長、聖詠之調的一教之主普斯納也在伊格的邀請下，來到了「貝爾斯塔德」分配給黑衣之禮的宅邸旁附帶的會客小屋，與大地父親教會的法斯特主教展開會晤。
普斯納面龐線條柔和，透露着一股寧靜隨和的氣息。
與其說他是位高權重的鎮長，倒更像是個在德文澤爾大學院求學的青年畫家。
不過，這位“青年畫家”在聽完了法斯特的發言之後，並沒有給予直接的迴應，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法斯特也沒有辦法，只好求助似地轉向伊格。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不想表現得這麼低聲下氣。
或者說，但凡有別的選擇，哪個主教願意將自己放在這麼卑微的位置？
只是，他實在太需要緩和和聖詠之調的關係了。
當初爲了平穩局勢，大地父親教會已經事實上地失去了「塔列克」。
「多克」裏留下的那座神殿是他爲未來恢復元氣之後的教會留下的復興火種。
他必須以儘可能小的代價保住這個火種，讓教會免於將來不得不困守「弗以」一鎮的窘境。
如果這意味着他必須要放棄些許個人尊嚴，那他甘之如飴。
伊格沉吟了一會，轉向普斯納：
“普斯納大人，我認爲，法斯特大人關於‘三鎮同盟’的提議很不錯。”
“尤其是現在北境會議開幕在即，我們同處北方，團結在一起有利無弊。”
“只不過，弗以方面確實也需要展現出更多的.誠意。”
法斯特一開始在伊格說話的時候頻頻點頭，但聽到後面，臉色僵在了那裏。
好傢伙，明明是三座城鎮的同盟，你就要我們「弗以」掏“誠意”是吧？
你怎麼不掏？
不過下一秒念頭一轉，他又不得不苦澀地承認，確實是「弗以」最需要這個同盟。
法斯特在動身來到「貝爾斯塔德」之前就已經收到了消息，黑衣之禮和聖詠之調簽下了一筆上百金幣的紙漿供應大單。
兩個教會現在正打得火熱。
相比之下，大地父親教會倒更像是那個“插足者”。
伊格倒不知道法斯特心中的苦澀，但在他看來，這件事情根本就沒什麼複雜的。
弱小的人就該屈服於強大的人。
在場的三個教會裏，黑衣之禮毫無疑問是最強的，所以理所應當地有權力來分蛋糕。
大地父親教會目前有求於聖詠之調。
那讓大地父親教會多付出些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嗎？
普斯納在聽完伊格的話之後，臉上露出了笑意。
這正是爲什麼他喜歡和黑衣之禮打交道。
聖詠之調雖然是詩歌之神的教會，教會活動也大多是務虛的詩歌會，但在實際處世的時候，他們反而十分務實。
不是足夠務實的話，他們也不可能同意成爲天平教會的附庸，更不可能擁有屬於自己的鎮子——即使這個鎮子還尚未由他們完全掌控。
而黑衣之禮頗爲現實的行事作風正和他們的胃口。
要讓聖詠之調放棄打壓「多克」的大地父親神殿，乃至和大地父親教會徹底和解，結成同盟，那就拿出實在的好處來！
普斯納在伊格說完之後，立刻讚許地跟着表態：
“伊格大人的話很有道理。”
“我們三鎮之間是脣齒相依的鄰邦，加強合作是大勢所趨。”
“但越是在這種時候，我們就越是要先建立起互信。”
“只有大家互相信任了，同盟纔會走得更遠。”
此時此刻，法斯特哪裏還聽不出來，這個所謂的“互信”指得就是要大地父親教會給出足夠的好處。
好處夠了，“信任”就來了。
心中憋屈，但法斯特臉上還是笑着點頭回應道：
“當然，普斯納大人、伊格大人，大地父親教會很願意爲同盟做出自己的貢獻。”
“最近弗以正巧和塔列克一樣，開始推行拓荒計劃。”
“這正是一個展現我們三鎮友好的機會。”
“我誠摯邀請聖詠之調和黑衣之禮加入我們的拓荒行動。”
“身爲東道主，我們教會願意給予友教優先選地、土地價格優惠、灌溉設施優先配給等等特殊條件。”
“你們看這樣如何？”
場面一下陷入了沉默。
伊格和普斯納都沒有回答法斯特的問題，讓他一時有些尷尬。
看着面色不變的兩位“友教領袖”，法斯特心中暗罵他們貪婪，但又不得不拋出新的條件：
“兩位大人，除此之外我還在想，是不是我們可以共同享受繁榮之路帶來的好處？”
他的話音剛落，普斯納的臉上神色一動，伊格則微微蹙眉。
繁榮之路同時爲「塔列克」和「弗以」帶來了繁榮，但對於聖詠之調而言則是極其礙眼的“有害之物”——它分流走了大多數本該通過「多克」前往「塔列克」的商隊。
因此，法斯特以繁榮之路作爲切入點來嘗試說服普斯納沒有什麼問題。
但「塔列克」可還在繁榮之路的另一頭呢。
要是法斯特出讓的利益明顯損害到了「塔列克」，伊格是斷然不可能答應的。
好在，這個用一年時間就穩住教會局勢的大地父親教會的主教確實存在大局觀，並沒有因爲急於討好聖詠之調就昏了頭：
“繁榮之路起始於弗以，但能發揮如今的作用，靠得是北境三鎮教會的共同努力。”
“因此，弗以除了會將繁榮之路兩旁土地的認購權力部分開放給友教人士並且給予優惠條件，還同意轉讓部分屬於弗以的沿途驛站給塔列克和多克。”
“驛站？”
普斯納一開始沒想明白話題怎麼突然就轉到驛站了，但他稍加思索便反應了過來。
這是在讓渡部分大地父親教會對於繁榮之路的控制權啊！
驛站對包括繁榮之路在內的任何一條道路都無比重要。
它至少由三個部分組成：提供食宿的主樓；供馬匹歇息的馬廄；負責道路安全、打擊沿途路匪並在必要的時候傳遞信息的哨所。
就普斯納所知，在三百多公里的繁榮之路沿途，存在大約二十座驛站。
其中差不多一半是屬於「弗以」的，也就是十座左右。
而現在，法斯特願意讓出部分驛站的所有權，那就相當於是允許聖詠之調以驛站爲支點介入繁榮之路，分潤好處。
驛站本身的收入就是一個不菲的數字，還能獲得額外的情報來源並直接掌握繁榮之路這個“心腹大患”的一手信息。
此外，等參與進「弗以」的拓荒之後，驛站部署的士兵也能兼顧耕地的保護。
確實是一個誘人的條件。
伊格也覺得這個提案比一開始那個乾巴巴的“參與拓荒”要好得多。
不過，光是這麼說未免有些籠統。
“法斯特大人，那麼您打算轉讓多少座驛站，黑衣之禮和聖詠之調又分別能分到多少呢？”
伊格的問題也問到了普斯納的心坎上，他跟着將目光投向了法斯特。
法斯特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今天這個血是不出不行了：
“我的想法是，黑衣之禮和聖詠之調各自能從近郊驛站之外的八座驛站中選擇兩座。”
“三座吧。”
普斯納和伊格對視一眼，輕描淡寫地給出了一個答案。
“兩位大人，一教三座實在是太多了！”法斯特一聽普斯納的話，頓時頭搖個不停，“那樣的話，弗以就只剩三座驛站了。”
“我們教會向來誠信，一旦答應了轉讓驛站所有權，就不會去做偷偷摸摸再建幾座的事情。”
“但也希望兩位大人能夠給大地父親教會保留基本的體面。”
法斯特的話情真意切，但並沒有打動普斯納的跡象。
伊格知道，現在是自己該說話的時候了。
繁榮之路上的驛站對於聖詠之調的價值和對於黑衣之禮的價值完全不同。
黑衣之禮已經有十二座驛站了。
如果不是考慮到能更好地掌握繁榮之路另一端的動向，其實法斯特“轉讓驛站”的提議對他的吸引力也就堪堪等同於“共同拓荒”。
既然普斯納現在已經有些意動，他在這裏做個好人也無妨：
“兩位大人，三鎮之間的良好關係確實對我們都大有好處。”
“既然如此，我們黑衣之禮願意退讓一步。”
“我們只需要兩座驛站的所有權就行了。”
說罷，他盯着法斯特，臉上露出了爲大義而讓步的凜然正氣。
法斯特一滯，瞥了眼微笑不語的普斯納，知道事情到這個地步，已經沒什麼轉圜談判的餘地了。
他咬咬牙，最終答應了下來：
“好，兩位大人，就這麼說定了！”
“很好！”
伊格率先站起來，笑着對另兩人說道：
“那麼我想，我們可以稱彼此爲盟友了。”
普斯納也站起來，先是與伊格握了握手，感謝幾句，隨後轉向如釋重負的法斯特：
“法斯特大人，我想，多克和弗以在未來還會有更多合作的機會。”
法斯特也擠出了笑容，邊與普斯納握手邊迴應道：
“是的，普斯納大人。”
“我們的同盟一定會牢不可破。”
「貝爾斯塔德」被烏爾河分爲了東西兩城。
兩城同時被一圈二十米高的宏偉城牆所環繞，在烏爾河南北兩頭自然形成了兩個斷口。
南北斷口的吊橋便各自歸屬於一座巍峨壯麗的城門。
在其頂部，箭樓和城垛向兩側排布，無限延伸至視野盡頭。
儘管城市規模龐大，但內部的規劃卻井井有條。
街道寬敞筆直，由小巷連接起來。
工坊、工廠、商鋪等等通常集中在特定地區，並且會根據不同行業進行劃分。
例如，鐵匠工坊集中在被當地人稱爲“熱氣區”的地方，皮革廠則集中在“黑水區”。
就連販賣鹽和糖這樣的必需品的商鋪，也統一存在於“糧食區”。
像「塔列克」那樣，一條尼曼街上同時出現各類工坊商鋪、小販推車的情況很少出現。
伊格帶着親衛考察「貝爾斯塔德」的城市規劃和風土人情，最終停在了一座拱橋之前。
這是一座設計精妙的橫跨烏爾河的石橋。
爲了確保船隻通行，在橋洞的下方開出了通航孔。
橋面的寬度足以容納幾輛馬車並排通過。
兩側則設有平坦的人行道和石欄杆。
來往的行人在這裏散步、欣賞河景。
還有小孩相互追逐和嬉鬧，與馬車互不干擾。
伊格記起以前自己還是那個“妄想者伊格”的時候，從萊頓街的房子向窗外望去經常會看到的畫面——
匆忙的行人，殘破的門窗。
而在畫面的中央，一定是在污水中爭搶破爛玩具，渾身弄得髒兮兮的孩童們。
「貝爾斯塔德」真是一座不錯的城市！
只可惜，這樣的閒適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伊格不由得回想起數個小時之前，普斯納作爲天平教會附庸的聖詠之調的領袖，同時也是新成立的“三鎮同盟”的一員，在會面的最後提起的消息：
“戰爭，已無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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