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站在上一次的分岔路口 作者:人间武库 江家服装店裡的折叠桌用了一阵后不知怎么总是不平衡,调整了几次都调整不過来,江妈把包装衣服的透明塑料袋折叠成团垫在桌脚下,每上一盘菜,就听一阵沙沙地响。 江澈說:“妈,你拿本我的旧书去垫好了,這吵人。” 他的一部分东西已经搬回家裡了,隔天开完毕业告别会,中专时代就正式结束。 老妈扭头瞪他一眼,說:“這是想着书读完了就犯浑?什么时候咱家的书敢拿来垫桌脚了?可不能坏了咱们家读书的风水,你不读了,将来我孙子還要读。” 江澈心說明明那些大文学家都垫,但是沒敢跟老娘争,在江家一直是這個规矩,书是精贵的,不能垫桌脚,不能拿屁股坐,总之不能辱沒了。 菜上好,老妈给江澈舀了一碗老鸭汤,又往裡夹了鸭腿,看着他吃,看鸭腿大了他不好夹,就說:“用手拿着,梁山好汉一样吃。” 江澈就用手拿着,咬住了横着一扯,撕下来一大块肉,满满一腮帮子,嘴角冒油。 “這就好”,老妈眼睛裡水光淡淡,看着江澈說,“妈就怕你去了那边,吃不饱,也沒個好吃的。” 江爸在旁边笑笑,說:“這怕啥,改天我带澈儿去山上,教他几個逮野物的土法子,過去了自己弄肉吃。大老爷们,還能弄不着口吃的。” 說完他用眼神示意一下,江澈赶忙把另一只鸭腿夹到老妈碗裡,接话說:“可不是,那边听說野兔满山跑,鸟啊什么的也都多,少不了肉吃。” 江妈低头想了想,抬头說:“那你可小心,别逮着了黄大仙。那家伙咱可得罪不起。” 江妈总是有這种本事,一本正经說出来让人发笑的话,一家人笑過后气氛总算变轻松。 “对了”,隔一会儿江妈又抬头說,“你二叔今天回来說,他在路上看见小峰了,蹬着個三轮车,给人送那什么……空调来着。” 看见了?江澈心說怎么這么巧。今上午宜家卖出去第一台空调,郑总心情激动,非要和秦河源一起亲自送货安装,不成想就让二叔看见了。 “是的,他现在那边做事,好像說是一個亲戚家开的店。” 宜家对外站在明面上的是褚涟漪和郑忻峰,暂时沒分高低,但是两人之间說话做事统筹全局,差距暂时不可避免,谁看了都觉得是褚涟漪的店。 江妈一下神情有点儿惆怅,說:“唉……也不知道应该說這孩子重情還是笨,好好的铁饭碗就這么舍了,大日头底下踩着三轮车满街跑的,我都怕他熬不住。” 江妈是认识谢雨芬的,虽然看着自家店不能常来往,偶尔也往唐玥她们那边跑一趟,所以知道郑忻峰为什么留下来。 “不用替他操心,人现在一個月挣的钱比回去教书多多了……” 江澈心說一台1P的空调近四千块的毛利润,1.5p的差不多五千,开业第一天卖了7台,還是在民众将信将疑的情况下。 這情况别說大太阳,估计就是下的刀子,老郑也不在乎。 “我還想着,這剩下的一個月,让他帮我问问,我也過去打工呢。” 江澈想做点铺垫,說完這一句心情一下有些恍惚,前世即将去支教前的那一個月,他就是留在了临州打工,之后回家呆了几天,辞行前偷偷将挣的200块钱压在了爸妈枕头下。 不知不觉,又到這個时候了。 “打什么工啊,咱家這么有钱。”江妈說這话的底气估计李嘉诚听了都有点紧张,不過下一句能让老李缓過来,她說:“等你去支教,给你带两千块够了嗎?” “够,太够了,那边哪有地方花钱。” “倒也是,要花钱的,咱都自己带着。”江妈說完开始数,花露水、清凉油、感冒药、下火药……她早就都已经开始准备了。 絮叨起来就停不下来的年纪,江妈开始一直說: “毛衣我给你织了两件,寻思再织一件毛裤,怕你不穿。你打小就那样,宁愿冻着也要好看……” “過两天等你闲了,妈教你烧菜,好在那边自己弄口吃的。” “唉!要不不去了……這铁饭碗,咱就不要了,居民户口妈给你买。就是那样,這书是不是就白读了?” 不行了啊,再让老妈這么叮嘱下去,眼泪就要下来了,江澈赶忙把碗裡的饭扒完,下桌去盛饭。 捧着冒尖的米饭出来,却看见一家人都端着碗正站在店门口,赶快也扒了两口,夹些菜在碗裡,跟出去看热闹。 “什么事啊?”他问。 “对面鞋店装空调嘞。”江妈說着指了指。街对面的鞋店开得早,老板娘是個胖女人,喜好穿金戴银,想来确实有些家资,這空调,也是這一條小横街的头一份。 第八台,江澈踮脚看见了正在钉空调透明门帘的陈有竖和黑五,就知道是自家的空调了。 江家這边站对面看着,另一边已经很多人围着了,感觉就跟当初村裡马亮家买了第一台电视机一样。 “哦哟,开了开了……凉一下,凉一下。” 街对面传来喊声,都是附近邻居,人开始往店裡挤,江妈匆匆把两口饭扒完,碗一搁,說:“我也去看看。” 她的個性就這样,沒什么死要面子的情结,跟附近店铺相处也都不错,二婶也要跟去,两人過了马路,进了店,沒一会儿又出来。 “凉么?”江澈笑着问。 “凉是凉,就是吹得我头疼。”江妈是怕吹空调的,前世后来家裡宽裕了一样用不惯,這点江澈早就知道。 所以這会儿反倒是江爸开玩笑问:“要不咱家店裡也装一台?” “能的你。那东西我看着就费电,再說咱家店背阳,有电风扇就够了。”江妈直接拒绝了,說:“也就胖莲烧包的非要抢這個头一份,人川菜餐馆老朱早一個月就买了,结果還是她先使上,得意着呢。” 街对面,江妈刚提到的川菜馆老板老朱手裡拿着勺就出来了,找到站门口的陈有竖,问:“空调多少钱给装?” 他家的空调买了已经一個月了,依然沒人来安装,這事要是搁十几二十年后放網上一曝光,老总都得出来道歉,然而放在现在却再正常不過。 陈有竖摇了摇头,黑五接话:“我們只装自己家店裡卖的古桥空调,当天配送,当天安装,24小时内免費上门维修。” 這套话都是统一教過的。 川菜馆老板不死心,比划說:“一百块。” 黑五笑着說:“对不起。” “一百二。” “真对不起。” 胖老板一甩勺子转身走了,鞋店老板娘胖莲那個得意啊,免費就当起了宣传员,绘声绘色地說着自己今天怎么碰巧找着的那家店,怎么买了空调坐着三轮车一起回来,怎么就给使上了。 說得江澈直心疼陈有竖和黑五……這老板娘可不比空调轻。 两人就在街对面发起了传单,燕京名牌古桥空调,临州第一家当日免費配送、免費安装,24小时免費上门维修的空调专卖店,就這么一点点开始积攒自己的声誉。 郑忻峰夜裡八点多到江家店裡把江澈找了出去。 “8台,還沒正式开业呢咱们今天就卖了8台,褚姐姐說什么都扣掉,最后净利润也過了三万……三万啊老江,他妈的,三万,呼……吸……呼……” 1992年,郑忻峰发现原来有事情可以一天挣3万,亲历!他现在坐在路边点了根烟,把激动的心情化为沉重的呼吸和满嘴的脏话。 江澈在旁默默等他平静下来。 “你知道嗎?每一台,我都想亲手去装,真的,要不是褚姐拦着,要我留在店裡管生意,每一台,我都想亲手去装,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我這都不敢跟谢雨芬說,怕她知道了,一把火把裁缝店烧了。” “我……”他猛地回头,认真說,“老江,要不你别去支教了?” 怎么突然转到這的?江澈反问:“为什么?” “我心裡很慌,怕给你搞砸了,万一,它万一這么好的生意我给你搞砸了,我就只能去跳河了。老江你自己留下来吧,怎么样?” 江澈摇了摇头,心說這年头的家电生意一旦做起来了,真要說垮,正常怕也沒那么容易。 “垮不了的,你看我今天就沒露面,你不也做得很好?”江澈拍了拍老郑肩膀說:“其实這一年我真正要看你的,不是你把店搞得怎么样,店裡只要按现在這样往下走,差不了……我要看的是你跟厂商的关系经营得怎么样,第一個,就是那個格力。” “不是……你說的我都懂,可是你干嘛非去支教啊?”压力太大,郑忻峰有点急了。 江澈在他身边的路沿上坐下来,要了根烟点上,說:“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必须去一趟,才是完整的……如果放弃了,一次看实际,两次看实际,久了,我怕我会变成一部机器。” 他把话說得云裡雾裡。 郑忻峰糊涂說:“什么机器,赚钱机器……那不正好嗎?” “不好啊,因为我其实已经是一部赚钱机器了不是么?未来更是。”江澈笑着說:“所以总要学会惦记点别的东西,不想有一天后悔,說自己除了钱什么都不剩,别人還以为我在装。” 老郑摇摇头,說:“……不懂。” 两人默默抽完一根烟。 江澈拉他起来,說:“好了,這才刚开头,别這么沉不住气,再說不還有褚姐嗎?” 褚涟漪在宜家第一次出手,一石三鸟,现在所有人都服气。 结果老郑一拍大腿,“对了,褚姐姐,一激动差点忘了,我刚才跟她說一会儿找她一起去大排档吃东西的,我准备带谢雨芬過去,你也去吧?” 江澈问:“庆祝?” 郑忻峰很郑重地說:“ “借口是庆祝,实际上呢,我是希望趁這机会把谢雨芬带過去,让她知道,我有女朋友了,我們感情很好,快结婚了,然后希望她能知难而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看我的眼神明显不对,跟看别人都不一样,那不时就笑啊,笑得我心跳都乱了……然后她又真的太吸引人,這样下去,我怕自己有一天会顶不住,始乱终弃,你懂嗎?” “就是一個默默的,不伤和气地拒绝,把這份错误的感情掐灭在萌芽阶段……懂了吧?” 江澈转過身,点了点头,“就算……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