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秦铮被两個人绑住手脚,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在鼻子下一抹,就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了一柄造型奇异的大勺子上。
“哈哈,還好咱俩速度快,一下子就抓到一個重生者,可以回去见老大啦!”抓着秦铮左胳膊的人說。
“可是,你不觉得他出现得很奇怪嗎?”抓着秦铮右胳膊的人小声說,“這家伙很可疑吧。”
秦铮一僵,却见自己左边的人怒瞪右边一眼,低声叱骂:“你這蠢材,若不抓此人交差,老大肯定不会让咱们回去。你想继续呆在這种连灵气都沒有的破地方嗎?”
右边人打了個寒颤,连声道:“赵哥說得对。”
原来是两個笨蛋。秦铮松了口气。
說话间,大勺子已经摇摇晃晃升至半空,左边那個“赵哥”打出一道法诀,勺子就风驰电掣般疾行起来。
秦铮老老实实坐在中间,可被绑在身后的双手却悄悄动了起来。
他的目的是弄明白重生者会不会被送到藏有鲛人的地方,可不是给這两個傻瓜送好处来的。
一边暗地裡做着小动作,秦铮一边运起目力记忆着经過的路线。可奇怪的是,他能看到的依然是流云城中的街道,好像這么长時間的飞行只是在城裡兜圈子一样。
“小李,這如意飞起来怎么漏风啊。”赵哥突然道,“防护法罩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秦铮心裡暗暗吃惊,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被发现,更因为他竟然完全沒看出這玩意是柄如意。
小李挠了挠脑袋,趴下去检查了一下,又直起身来:“我锻造的时候加了点七阳粉,原本是为了透气的,估计是放得太多了。”
“咳、咳,两位大哥……”秦铮终于开口了,依然是怯懦惊慌的声音,“你们要把我带到哪裡去呀?”
“哟,回過神来啦。”赵哥漫不经心地瞅他一眼,却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对小李道,“咱们還有多久能到?”
“還有三四圈。”
這個回答让秦铮顿时恍悟,他们還真是在這裡兜圈子。
這其实是一种比较常用的障眼法,很多隐世门派都用這种方法隐蔽自身。比如现在,他们真正的目的地不在城中,而是在某個不可见的空间。通往這個空间的路径,正与這座城池相邻。
秦铮记得之前已经绕城飞了三圈,中间变過一次方位,现在還有……他默默记下如意飞行的方式。又是三圈過去,他的眼前骤然一亮!
阴沉的夜消失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消失了,就连街道与城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处鸟语花香、恍若仙境的山谷。
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线清晰而朦胧,秦铮能看到山谷中有飞流急湍,亦有草木葱荣,一座高耸楼台拔地而起,周边点缀着若干精巧屋宇。迎面而来的清风温和而湿润,他从中嗅到一股醉人的香甜气息。
這裡莫非就是月姬门的所在之地?
赵哥长呼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小李倒不像赵哥那样激动,而是纳闷地瞧瞧秦铮,朝赵哥小声问:“奇怪,往日咱们抓了人,用那东西一抹,到這时候就都会变得傻傻呆呆,怎么這家伙眼珠子還转来转去的?”
赵哥不以为然:“你看错了吧,或许他的眼睛正在抽呢,上次有個人图谋不轨,不是连眼珠子都掉出来了么。再者說,這东西是那個人给的,连老大都不敢得罪他,肯定沒問題的。”
說话间,他们三人已经穿過一條曲折的游廊,走到了湖边。
秦铮已经不敢再东张西望,只是装出一副呆呆的样子任他们摆弄。他這时候才看清,這湖水犹如一块上好的翠玉,粼粼泛着微波,然而却沒有任何植物生长,连游鱼也不见一條。
“我們先把他弄下去,然后去找老大。”赵哥道,“這样,等咱们回来,他就能用了。”
“還是赵哥想得周到。”小李连声应是。
秦铮還等着看他们怎么把自己“弄下去”,就忽觉身后劲风传来,竟是赵哥飞起一脚,直接将他踹到了湖裡!
“好啦,咱们走吧。”秦铮隐约听见岸上的赵哥說。紧接着,他就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一般,坠入這碧绿的深潭。
而另一边,乌四与洛鲤也已经换了一处地方。
“這是什么地方?”洛鲤打量着這座小破屋。找到那個可怕的人之后,乌四就将两人一起带到了這裡。
不過话說回来,与其說這是一所房子,不如說更像一個顽童随便搭起的几块石头。屋顶不能遮风挡雨,屋裡更是只有一张断了一根腿的破床,连张席子都沒有,更别說刚进门时到处都落满了厚厚的灰,還是乌四施展了好几次清尘咒才面前打扫干净。洛鲤怎么也想不明白乌四为什么会带自己到這儿来。
“這裡是我曾经住的地方。”乌四道。他的语气很平淡,沒有感慨,沒有追忆,似乎仅仅在单纯地叙述某個事实。
洛鲤看了他一眼,沒吭声,只是帮着他将那個容貌可怖的男人安顿到了破床上。
背部刚一接触床板,那人就嘶了一声。洛鲤看到一些血和脓水从他的身体下面漫出来,弄脏了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被褥。
看来,不仅是脸上,恐怕他全身上下都长满了這种恶心的东西。
“你先出去吧。”乌四道,“不過别走太远,就站在门边。”
洛鲤睁大了眼睛:“你不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乌四正要解开那人的衣襟,见洛鲤還站着不动,便不耐烦地扭過头去:“快出去。”
然而洛鲤很坚持:“我能帮忙的!”
乌四挑眉问:“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不知道。”洛鲤很快地补充道,“但我知道你现在是要救我的族人,我不可能干看着什么都不做。”
他到底是东海鲛人的后裔。
乌四笑了:“你若是留下来帮我,待会儿被吓到可不许哭。”
“我才不会哭呢。”
气哼哼地說完,洛鲤接過乌四递来的小罐子,听他吩咐道:“等东西出来了,你就负责把药粉洒在伤口上。一定要将伤口完全盖住,一直到不流血为止。”
洛鲤紧张地点点头,双手捧着罐子站在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人。沒留给他更多准备時間,乌四直接挑开那人的衣襟。
洛鲤倒吸了一口气。
他之前的猜想错了。這人身上长的不是肉瘤和脓包,而是另一种更恶心的东西——那是一颗颗虫茧,遍布他的四肢与躯干,使他成为一個徒具人形的血肉模糊的怪物。
洛鲤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然而他依然强撑着一动不动,甚至沒有转开头。他不想被人看不起。
所幸,乌四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這個样的。”乌四低头检视着那些茧,“有几天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四天。”
“哦,你很不错。”乌四伸手轻触其中一枚足有鸡卵大的虫茧,“這是飞蛾蛊的一种,名为翩蝶。中這种蛊的人最多撑不過十二個时辰就会活活疼死。现在虫茧已经发育成熟,再等一個时辰,它们就会破茧而出了。”
那人挣动了一下,乌四的手指冰凉,却让他仿佛被烙铁烫到一样。
“别、别摸……太脏了……”
乌四仿佛沒有听到一般,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现在虫茧已经长得太大,想要活命,就只能趁着它们沒出来之前,将它们一個個剜下来。不過翩蝶茧扎根于血肉之中,若是该处麻木就会自行移位到令人痛苦难当之处。因此,你将生生忍受這剜肉之痛,若是经不住,便只能一命呜呼。”
那人的脸蠕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我受蛊虫钻心之痛都熬過来了,不妨事的。”
乌四点点头,他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柄尖刀。洛鲤见状立马握紧了手中的罐子,他现在已经明白乌四那句“等东西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然而,乌四并沒有像两個人想象的那样直接开刀刮肉,而是将手腕悬到那人上方,好像想起什么一般问道:“对了,還未請教尊敬大名?”
“我,叫我阿鬼吧……”话音未落,阿鬼突觉脸上一热,嘴裡也尝到一丝腥甜:“你——”
乌四淡淡看了他一眼,将依然在流血的手腕收了回去,沒有任何解释。
“這是……契约?”阿鬼惊疑异常。
“只是一道保命符罢了。”乌四漫不经心道,“我要开始了。”
解蛊的過程乌四說得容易,可真做起来,却不是仅仅动刀子這么简单。他先在周围洒了一圈药水,又在屋内贴上不少符咒。最后才运起蛊术,用小刀割开了第一块皮肤。
乌四选的第一個地方是腹部。
這裡是肺腑要害所在,虫茧也生得最大,需要小心处理。不過谨慎并不意味着放慢速度,洛鲤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乌四已经手起刀落,一枚白色虫茧连着一块血淋淋的皮肉便被挑到了床尾放着的坛子中。再看阿鬼的肚皮上,已经多了一個血窟窿。
洛鲤反应也很快,不待乌四开口,便伸手一扬,将药粉均匀地覆盖在伤口上。這药粉功效显著,血立刻就被止住了,新生的皮肉正在慢慢愈合。
他松了口气,而乌四已经开始处理下一枚虫茧。
就在乌四与洛鲤紧张救人的时候,秦铮依然在下沉。
就在落水的一刹那,一股无形力量突然让他动弹不得,无法挣扎,无法逃脱,他只能這样沉重而僵硬地下沉着。
他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包裹在碧色琥珀裡的小虫,就要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裡了。
然而,几乎是下一刻,他突然感到心头一痛,低头一看,一团污血从自己的衣服中漫出来。随即,他感到浑身上下說不出的轻松,那股无形压力一下子消失了,他找回了自己的四肢。
手上的束缚早已经解开,秦铮伸手捉住那团污血,在中间发现了一只死去的双头虫。
這是……蛊?
秦铮的嘴角微微翘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下的蛊,却知道這蛊是如何被解的。
——看来,那家伙的心肠還沒有硬到让我孤身犯险不施援手的程度嘛。
心裡面暖烘烘的,秦铮调整了一下身形。依他的修为,在水下呼吸无碍,可视力却有些受阻。這潭水也是奇怪,不知是何种液体,似乎分外轻薄,他一滑就能游出去老远。
那些人抓住重生者就扔下来,总不是要将他们淹死。秦铮想。這裡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又下沉了一段,突然听到某個方向传来一段奇异的音乐。那声音能勾起人的无限怀念,更能带来无限伤感,就好像是小时候听過的雨声,一直缱绻在记忆的深处,偶尔回忆起来,却觉得恍若隔世。
秦铮向着那声音游去。
随着距离的接近,一段段往事浮现他的心头。可那些记忆在坚韧的灵魂面前不堪一击,彷如拍打向礁石的巨浪,最后碎成一片片白雪般的碎沫,无声消散于冷酷坚硬的黑色礁石。
现在,秦铮能看到了。
他看见前方有一片奇异的波光,在水流的映衬下,更为迷离而梦幻。那音乐声也加大了,秦铮加快速度,终于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在铺满细软白沙的湖底,一根根写满阵法的水晶柱上,困着数不清的沉睡的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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