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秦铮一掌将一只筑基期妖兽劈为两段,兽血劈头盖脸淋了他一身。可他顾不上擦,只是焦急地回头看向乌四:“你怎么样?”
乌四的脸色微白。他的修为毕竟太差,即便蛊虫层出不穷,可灵力已然枯竭,并不能发挥巅峰时的战力。
這一战,已经持续了十五天。
一开始,乌四還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可现在,他已全然习惯到嗅不出了。而脚下的泥土已经变得暗红,如果随意抓起一把,恐怕能挤出一半污浊的血液。
妖魔大军依然连绵不绝,纵使修士们有百般手段,遇到如此惊人的数量,终于是后继不力,随着時間的推移,渐渐显出颓势来。
杜若依然拼杀在前线,還有很多修士悍不畏死地搏斗,可无论谁都知道,這次妖潮,他们是顶不住了。
“不能再派增援嗎?”第十二天的时候,杜若来看望在妖潮中受伤的乌四时,秦铮曾這样问。
杜若摇了摇头,只說了四個字:“人心不齐。”
先前就已经有大批修士失踪,而且還都是精锐,各大门派都多多少少损失了元气。這次被派来增援的弟子在质量上与上次相比已经大大不如,即便出动杜若這等核心弟子坐镇,也已经于事无补。
黑海妖潮现在就是個填不满的窟窿,修为不高的人来了就是白送死,而修为高的人也会担心是否蚁多咬死象。大门派的隐藏力量倒是可能阻挡妖潮,可谁会在天下人面前大喇喇地亮出自己的底牌呢?
不過是区区妖潮罢了,灵魔通道总有关闭之时,到时候妖魔已经大大分散,各個击破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如此一来,既能保存实力,又能好好收获一笔。要知道,在這种规模的妖潮爆发中,能保命就不错了,很少有人還能有余力处理妖魔尸体。
修士毕竟不是仙,正道修士除了维护正道,也有别的事情需要考虑。
“难道就這么不管了?!”乌四双目阴沉,他的额头隐隐爆出了青筋,秦铮也是第一次见他气成這样,“黑海之侧,就是临海城,临海城南面、北面、东面各有城池,其间村镇零布。如果黑海失守,這些地方百年内都将再无人烟!”
杜若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乌四的话似乎完全沒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仿佛数万生灵的生死亦不能拨动她的心弦。
“這是传送灵符,可以将你们直接传上剑指山。”她将一道灵符放到乌四与秦铮的面前,只在最后语调有些放软:“撑不住了,就回去吧。”
這言外之意让秦铮心下一动,忍不住问:“那你呢?”
杜若沒有說话,乌四闭了闭眼睛,他早就知道杜若的答案——她会在此地死守到最后一刻!
前世,惊才绝艳的剑指山大师姐就陨落于一次魔界入侵的妖潮中,只是那還是距今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乌四重生之后,本原本打算一一弥补前世的遗憾,只是沒想到上天给自己的時間居然這么少。当年不過一次小小妖潮,竟提前演变成如今這不死不休的局面。
杜若终究沒有回答秦铮的問題,只是在离开前叮嘱了一句:“别忘了我說的话。”
乌四以为這是要让他们及时用灵符逃走,并不以为意。而秦铮却心知肚明這是說给自己听的。
他握了握手中嗡鸣不休的残镜碎片,心中暗自有了打算。
杜若离开后,乌四修养了一天,就又一次投身妖潮。他简直变了一個样子,平日的谨慎也不知到了哪裡去,颇有些不要命的打法。截止到今天,已经给了秦铮不少次“英雄救美”的机会,倒是让秦铮在某种程度上一尝夙愿了。
秦铮几次想劝說乌四,可每次都被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阻止,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乌四似乎是在借這种方式发泄怨气。
乌四不能不怨。這怨恨不仅是对做出放弃百姓這個决定的正道修士,更多的是对他自己。他沒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居然還是重蹈覆辙。重生两個月以来,他从狂喜到疑惑,从疑惑到淡然,本以为心如止水,可這次的妖潮,却激起了他深深的不甘。
他前世忍辱负重,为正道遭万蛊蚀心而死,发现自己重活一世,還以为是上天给予的天大机缘。可如今看来,不仅這份“机缘”随处可见,而自己,更是沒用到连救助师姐的能力都沒有。
既然如此,又让他重生做什么呢?若只是重复一遍前生的折磨,還不如当时便神魂泯灭。难道說,他就是這么作恶多端,让老天都看不過眼,要一遍一遍折磨他么?!
這些想法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脑海,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是杀敌還是休息,他都翻来覆去地思索着,只觉胸中一口闷气无法纾解,只能依靠不停的战斗平息心中的怨愤。
秦铮看着這样的乌四,心中非常担忧,好几次都想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可他并沒有万全的把握,与其给了希望又破灭,還不如在绝境中保留一抹曙光。
常言道,关心则乱,秦铮、包括乌四本人都将這种异常归结为事态的严峻,沒有发现這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千余名修士,除了元婴高手,剩下的人都聚集在這裡。秦铮一眼看去,不過二十之数,除了自己与乌四,其余全是金丹修士。
這段時間并肩作战,秦铮和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多少培养出一些生死间的交情,站在秦铮旁边的這個就是其中之一。
“哈哈,想不到你這個小白脸居然活到最后了。”威风凛凛的虬髯大汉重重拍着秦铮的肩膀。
秦铮感觉自己就要提前牺牲在自己人手上了,還未出声,却已经有人抗议道:“喂喂,你這個大傻子說什么呢,要說脸,他有我白么?”
有人噗嗤一笑,因为說话的人有一张名副其实的“小白脸”,此时正拿着一柄玉扇半遮掩着脸孔,露出的肌肤确实比那白玉還要白上三分。
“秦兄弟,你觉得孔瑜說得对不对啊?”有人起哄问。
秦铮立刻正色道:“熊其是大哥說差了,我的脸确实不如孔瑜兄白。不過也不如他大,不如熊大哥将‘大白脸’的殊荣赠予孔瑜兄吧。”
大家一阵哈哈大笑。妖魔的包围圈已经渐渐缩小,而他们竟丝毫不露慌乱,似乎此时最重要的就是欢声大笑,而這面对死亡的纵情欢笑,就是生命中最绚烂辉煌的时刻。
“若有幸逃脱,咱们定要聚在一起畅饮一番美酒。”笑够了之后,熊其是不无遗憾地說。
孔瑜却傲然道:“何须美酒?今日之聚,便是最好的佳酿!”
“好!”众人轰然应道,又异口同声大喝——
“杀!”
杀声久久响荡在战场,灵光到处血光飞溅,二十余名修士背靠背,泼洒出天地间一往无前的坚毅与决绝。乌四身在其中,也些微受到情绪感染,只觉心绪一阵翻涌,周身热血沸腾起来。
重生两月余,乌四从沒有如此酣畅淋漓的时候,仿佛生死亦可以置之度外。既然自己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了一回,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不知不觉间,他的念头通达起来,一道久久未现的屏障隐约出现,若此时的乌四能够察觉,定然会震惊地发现,那道桎梏自己多年,令自己无法筑基的阻碍,居然隐隐松动了。
可惜,這松动不仅仅是好事。原本固若金汤的神魂出现破绽,最是心魔易生的时候。
修士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绵绵不断的妖魔依旧前赴后继。秦铮右边的修士倒下了,左边的熊其是沒了一條手臂。乌四原本跟他隔着两個人,可现在,两人并肩站在了一起。
他们能毫发无损地活到现在,除了秦铮气运之子的幸运光环之外,乌四也贡献不少。几乎所有储存剑气的玉符都被他用光,手中的蛊虫也消耗殆尽,现在支撑他的,只有一点不服输的勇气。
“乌四……”秦铮低低唤他,声音中似有千言万语,而在這无比混乱残忍的战场上,居然被乌四捕捉到了。
他们已经山穷水尽。一名修士将手中最后一枚防御符箓抖开,浅色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孔瑜抬手欲向外发出一道灵符,可那道灵符居然直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他已经沒有灵力了。
其他人的情况也差不多,可他们依然沒有放弃,而是抓紧時間,争风夺秒地打坐恢复起了灵力——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光罩一灭,就是他们毙命之时!
乌四恶狠狠瞪着外面的妖魔,复杂疯狂的念头一一涌现,正在濒临崩溃之际,他的手突然被人轻轻拉了拉。
霎時間,疯狂褪去,乌四的双眼中划過一丝迷茫。他微微侧侧脑袋,看到秦铮正假装漫不经心地拉住了自己的手。
“嘿嘿。”秦铮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他小声道,“我刚刚想起来,咱们都要结为道侣了,我還沒拉過你的手呢。”
乌四漆黑的双眼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秦铮。”
秦铮紧张起来,乌四很少這么严肃地叫他的名字。
“别死。”乌四的语气似命令又似請求,“若我們度過此关,便正式结为道侣,共同双修吧。”
這是……
秦铮的心猛然加快。
群魔环伺,在漫天血海中,他们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我会活下去。”秦铮的眼睛亮得惊人,“我会保护你活下去。”
他怀中的残镜碎片仿佛感应到什么,突然飞至半空,一阵明灭不定的流光划過,碎片发出如泣如诉的嗡鸣。
“你们看那边,有人来了!”坐在他们身后的一名修士突然惊喜地指着远方。
远远有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身着银色战甲,正朝着這边疾驰而来,他们所向披靡,如海的妖潮居然给他们生生清出一條路径。
“……他们,是来救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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