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投契
而与无忧无虑的风声相应和的,還有或压抑或放纵的虫啁蛙鸣所交织而成的交响曲。
這样鲜活的乐声,也是左氏所稀罕的,更觉得這样源自天然的乐声,似乎還有助眠的功效。
而对于早已习以为常的花椒姐妹来說,不管是风声雨声也好,虫鸟蛙声也罢,都是天地的声音。
就像日升月落般寻常,也已经左右不了她们的情绪了。
不管是好的,還是相对来說不好的,俱是如此。
說好听些,倒是有了两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在了。說不好听,或许却是漠不关心。
花椒還沒想過這样究竟好不好,這会子穿着细布小衫仰面躺在自己小小的围子床上,同不知甚的时候已经搭着小被子,沉沉睡熟了的香叶头碰头,听着床沿上,盘腿坐在那裡的丁香,一会儿有些欢喜的念叨着要請左氏多多记录些许的沿途见闻,一会儿又有些担忧左氏会不会晕船,要不要给她踅摸些個缓解晕船症状的偏方……患得患失。
花椒的思绪却已飞走了。
半晌,一张两颊上头略有些肉嘟嘟,還伴着少许双下巴的桃心脸,忽的出现在了花椒的面前。
小脑袋歪来歪去的,不解的目光投射過来,花椒這才慢慢回過神来。
丁香就伸手轻轻拍了拍就连瞳孔都倏地放大的花椒的略略有些清减的滚滚脸,又看了眼微张着小嘴,打着小呼噜呼呼大睡的香叶:“椒椒在想甚的呢?”
花椒就略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她方才想到哪儿去了,却是好似半点儿记忆都不曾剩下的。
不過经由丁香這么一提醒,虽然不知道该說些甚的又怎的說,可心下明白,思绪還真是跑的有点儿远。
丁香看着一脸懵然的花椒,忍不住又在她的面颊上捏了两把,倒是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纠结。
已是凑了過来,压低了声音附在花椒耳边同她道:“你小麦哥哥,老家好像就在咱们莲溪往南的地界儿的。”
花椒听到丁香又忽的提起小麦来,愣愣地看了她一眼,才点了点头,也小小声地告诉她:“還有小和尚哥哥,他们两家应该隔着不算远……”
這次大堂哥同方案首出行的路线,据說早在旧年就已是决定了的,原本就是预备這回要走水路的。
打算沿着运河一路往南,到达泉亭拱宸桥之后,再原路返回走之江,這期间行程不定,却是打算看過八月十八,潮神生辰时的天下第一潮,才会返回莲溪,参加三年一度的大比的。
而這一路,却是要一并经過小麦還有小和尚所记得的家乡的。
自然又是一個难能可贵的好机会。
只花椒话音刚落,丁香面上却是流露出了两分迟疑之色来。
花椒不明所以,丁香已是叹了一口气,却是侧着身子在花椒身旁躺了下来,不再去看花椒的眼睛,嘴裡喃喃地道:“我就想着,他们要是能找到家就好了。不是說,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么!可若是找到了……是不是就得家去了……”
花椒又是一愣,翻身起来,看着面上略有些许茫然之色的丁香,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說些甚的好了……
不過不单是丁香、花椒都還惦记着小和尚同小麦,阖家的长辈也都有這二人在心上的。
何况家裡头早在前年就有了罗冀文启的先例,不但顺利的帮着文启找到了家族,罗冀寻家的事儿也一直都在进行当中,尤其大堂哥,還有秦连豹,到底熟能生巧的缘故,在寻亲寻家一事儿上,甚至于已是有了些许的心得了。
只不但小和尚犹豫過后,再次摇头,就连小麦也婉拒了大堂哥的好意,再三再四的同他道谢,却是道:“再過几年,待我成年后,我再找回去。”
小和尚听了,就直点头:“到时候我同小麦哥一道找回去。”
大堂哥就大概知道,或许同小和尚一样,小麦也是有着自個儿不为人知的顾虑的。
心底自是沉甸甸的,不過不管是小麦也好還是小和尚也罢,都已是半大的小子了,一個唾沫一個钉,既是都已有了自個儿的主意,大堂哥也沒有再說些甚的,只是拍着二人的肩膀告诉他们:“都是自家兄弟,不管有甚的事体,只管說话。咱们旁的沒有,一條心的兄弟却是不缺的!”
小和尚同小麦就重重地点头,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有一股热流直达心底,整個人就像被泡在了油酥裡。
而丁香听說后,自也是松了一口气的,就跑来找小麦,特地告诉他道:“小麦哥,大哥同方大哥每到一处都会想办法绘制土地山川的地形图,到时候你们熟记地形图,凭着地形图找回去,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家的。”
小麦看着鼻尖都已是沁出毛毛汗的丁香,当然知道丁香是来安慰他的。
這等事体,又哪是丁香說的這样容易的,就譬如罗冀,整整两年過去了,家裡人费了這么多的心,還不是音讯全无的。
可望着丁香眼角眉梢的关情,還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朝她直点头:“好,到时候我一定熟背地形图!”
丁香看着小麦的笑容,心裡的那丝丝缕缕的内疚同羞愧渐渐平复,心下大定,也跟着笑了起来。
可小麦望着丁香明媚的笑容,不知怎的,這心裡忽的就不自在了起来,让他有点欢喜,又有点羞怯,還有点儿难受,叫他說不清,道不明,心裡头慌慌的……
耳朵红的厉害。
小麦垂下头去,咳嗽了两声,醒了醒喉咙,掩饰甚的一般,就略有些慌张地扯开了话题,同丁香道:“三妹妹有沒有发现,咱家今年在山上小田庄上自发的六月柿同黄瓜,竟比咱家菜园子裡长得還要好!”
丁香正歪着脑袋看着小麦的耳朵,不知道他這是怎的了,又见他咳嗽了起来,就以为他是呛着了,虽然不知道好好說着话,怎的会呛着,還是就要给他倒水喝,只一听他提起山上的小田庄来,眼睛都亮了起来,哪裡還顾得上這些,当即就急急忙忙地点头道:“我也发现了!”
說着就拉着小麦坐了下来,心无旁骛地同他讨论道:“旧年小田庄上的六月柿同黄瓜都长得不好,咱们今年索性就沒种,那今年自发的六月柿同黄瓜,肯定就是咱们旧年筛下来的长得不好的歪瓜裂柿了。咱们当时偷了個懒,丢在地裡沒有去管,想着就当沤肥好了,哪裡知道入秋后,树叶子掉了一地,或是把歪瓜裂柿俱都密密的盖住了,竟将种子保存了下来。關於這则大伙儿都是认同的,咱们先搁在一旁。”
說着又道:“可为甚的,明明歪瓜裂柿自发的芽苗,却比咱们特地留种播种的瓜柿长得還要好呢!”
看着丁香一脸正色、聚精会神的模样,颇有些慌张的小麦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听得丁香這么說,就沉下心来,把自己闲时揣度的想法說给她听:“我也再想這個問題,你說,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自然发芽的菜苗,与咱们又是稻草锯末,又是防风罩,精心保育出来的菜苗,是不是就是不一样的?”
丁香恍然大悟,惊喜道:“小麦哥,好像真的不一样!咱们保温保湿种出来的菜苗,确实就像长脚鹭鸶一样,细长长的只长個儿。可小农庄上却不一样,咱们根本沒想過要关照它们,菜种被留在地裡,经過了一冬天的孕育,发芽后,确实苗矮根深,看着都更加健康的。”
又一拍脑袋:“我怎的這么笨!不是說万物有灵嗎?人要脚踏实地接地气,种子又何尝不是如此的!在土裡待了一冬的种子,已经习惯了脚下的环境,与天地還有周遭的草木种子沟通了天地之气了,蓄势待发,一到春暖花开的时节,自然就会发芽成长的。即便乍暖還寒、天气反常,也肯定能有能力适应這一方土地的。”
這回却是轮到小麦茅塞顿开了,一拍巴掌:“正是三妹妹說的這個理儿,我大概摸到了這個边儿,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该怎的来形容……”
又打比方给她听:“就譬如菜园子裡的杂草吧,从還未萌芽的时候,咱们就开始除草,恨不得一日裡除八遍,可却从来沒有除尽的一天,可不都是它们自发自长的么!”
說着又脑子裡又有一個念头一闪而過,小麦愣在当地,可全副心神已经這個念头捕捉在了手心裡,渐渐抽丝剥茧的,整條逻辑线就出来了。
兴致勃勃的告诉给丁香听:“杂草的生长,貌似是有规律可循的。似乎总是地势低容易积水的地方,野草都长得尤其晚一些。而且一块地裡,其实不同种类的野草种子是不计其数的,甚的酸浆草、鸡爪草、小旋花,可轮到生长的时节,每一种野草就跟說好了似的,基本上都是共生共荣的。就好比三月裡,遍地都是婆婆丁,咱们拔草都来不及,家裡的青山羊都吃烦了,可其他的野草好像都按兵不动似的。直到四月裡,婆婆丁花谢后,辣蓼草又当即狂长了起来,占据了菜园子,這会子正在抽穗呢!”
丁香就抿着嘴唇,沉思了起来,半晌点了点头:“好像真是如此的。”
又想起了山上的田庄,却是道:“今年因着办喜事儿,咱们开春后沒能顾得上去山上拔草,所以今年田庄上的杂草也长得尤其好,把整個地面都给覆盖住了,可不但旧年播种的蚕豆尤其长得好,就连柿瓜都长得很好……”
說着就望向小麦:“那這样說来,咱们是不是就不用在弯腰驼背的每天拔草了?任由杂草同瓜菜共生共荣,它们是不是都能长得很好?”
小麦愣住。
他当然知道丁香這话简直是在异想天开的。
不管是打小在田间地头的零碎见闻,還是之后流落到方家的田庄上与土地打交道的一日千裡,他来自于土地的所有的经验都告诉他,除草从来都是田间管理的重中之重。
因为杂草从来都比庄稼瓜菜生长的更加旺盛,不但会与庄稼瓜菜争夺养分同水分,還容易寄居各种病虫害。所以为了收成,庄户人家是绝对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养分被杂草抢走的。
這已经是世世代代的认知了。
可他的心裡却有一個声音在告诉他,丁香的天马行空,其实是有理可循的。
尤其看着丁香认真的眼睛,他就說不出否决的话儿来的,半晌,朝着丁香一点头:“咱们要不要做個试验!”
丁香已是打了個响指,跳了起来:“当然要!”還道:“现在就可以开始,就拿咱家的小田庄来做试验!”
說着還眉眼弯弯,十分笃定地告诉小麦:“小麦哥,你看山裡的土地,从来都不容许土壤(裸)露在外头,就算沒有花木,也有杂草。可咱们每每种地的时候,非得跟土地公公過不去,一门心思要将地裡的杂草拔干净,這本就是违逆天道的事体,你說对不对!”
小麦赞同丁香的這個說法,点头道:“可地裡的草籽又何止万万千,是咱们根本沒法除尽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正是這個道理……”
两人你来我往的,說的不知道有多热闹。
却把一直守在一旁的花椒同香叶看得齐齐傻了眼。
香叶半晌回過神来,搂了花椒:“椒椒,三姐同小麦哥哥說的是真的嗎?”
花椒目不转睛地望着丁香同小麦,慢慢颔首:“杂草或许确实是能覆盖土表,防止水分蒸发的。”
香叶恍然大悟:“那是不是說,杂草也有可能是好草,尤其還能保护幼苗苗呢!”
花椒又点头:“对,就是四姐說的這個道理。”
香叶就笑了起来,拉着花椒就要去找丁香:“那我們去给三姐還有小麦哥哥帮忙吧!我可不喜歡拔草了呢!”
花椒赶忙一把拉住她,又偷瞄了一眼丁香同小麦,勾着她的肩膀往回走:“不用啦,就让三姐同小麦哥哥自個儿琢磨去吧,咱们還有咱们的事儿要做呢,四姐不是說還要给大哥大嫂各做一身细布内衣么,就不打扰他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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