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還记得XX年前XX湖畔的寒素嗎? 作者:未知 而此时,上了画舫的凤止歌,正隔着一张矮几与一直未露面的萧靖北說着话。 矮几上已经由船娘奉上了刚沏的香茗,微湿的水汽蒸腾而起,让两人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起来。 “方才在湖边那個人……” 因为要避着人,方才萧靖北一直呆在画舫二楼沒出来,只隐隐隔着窗户的缝隙看到凤止歌与一名男子說着话,却并未看清那人的样子。 只是有些觉得,那人和凤止歌說话时神态很是亲昵。 他本意是想问问凤止歌与那人說了些什么,但话才出口便有些后悔,在這时候问起這個,怎么都显得有些突兀。 口气好像与那抓奸的妒夫有几分相似…… 想到這裡,萧靖北耳根又是一热,一時間连那张冷脸都有些绷不住了,连忙端起面前的茶盏,都顾不得烫,便猛灌了一大口。 凤止歌有些奇怪地看了萧靖北一眼,道:“不過是個有些犯傻的路人,說了几句话而已。” 萧靖北闻言便松了一口气。 不過随即又微微皱眉,他這是为何会觉得松了口气? 一时之间倒也理不出個头绪来,便转念想起了今天請凤止歌前来之事。 凤止歌今天是应萧靖北的邀請前往萧家在离湖畔的别院劝說萧立的。 萧靖北早前就知道,若是萧立神智清醒過来的事泄露出去,恐怕整個安国公府都会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早在那天之后,他便以利于萧立养病为由,将萧立送到了离湖边的萧家别院裡。 萧靖北对萧立如今一心求死的状态非常担忧,所以那天从威远侯府回去之后,便一直在加紧安排让凤止歌去看望萧立之事。 只是,凤止歌如今毕竟還是個未出阁的姑娘,若是她只身一人进入萧家别院的事落在旁人眼裡,恐怕又不知道会传出多难听的流言来。 所以萧靖北才特意安排了画舫在离湖边上接凤止歌,划過离湖直达萧家别院的后门。 趁着在船上還有些時間,凤止歌问起了萧立這几天的状况:“安国公這几天怎么样了?” 提起萧立,萧靖北面上便是一黯,好半晌才低声道:“父亲一心求死,若不是這几天我都守在他身边,恐怕……” 本就是久病未愈之人,身体早就被這些年的病痛亏空了,若是還不吃饭不喝药,恐怕不出五天,萧立這條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命就得又還给阎王爷。 想到這几天父亲眼中的死气,萧靖北心中便是一恸,若不是为了他,父亲又何至于此。 凤止歌闻言轻轻一叹,若是不解开心结,恐怕安国公是不会有求生的意志的,而人若是自己沒了求生意志,那哪怕被人照顾得再好,也只不過是一具能呼吸的躯壳而已。 画舫内一时之间便就此陷入沉默,直到画舫划過整片离湖,停在一栋临湖的宅子边。 离湖附近因为地段好,风景佳,能在湖边上占一栋宅子的,向来都是京城有名有姓的权贵,萧家這栋宅子,還是当初大武朝建立之后赵天南赏赐的。 周语然嫁进萧家這么多年,一直沒少往這宅子上动心思,只是一直未能如愿罢了。 這次萧靖北以养病的名义将萧立移到离湖這宅子裡,周语然本来也想跟着来,還說得好听是要更好的照顾萧立,却被萧靖北直言拒绝了。 如今的萧靖北可不是当初年幼时只能被动的萧靖北了,一次次自周语然和她背后的承恩公府逃得性命,他早就已经成长到足以与周语然对抗了。 更何况,如今萧靖北還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镇抚使,手中握着的权柄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周家也不得不有些顾忌。 這宅子本就是御赐的,萧立当年接手之后亦进行了一番精心改建,裡面风景确实别致,据說当年的安国公夫人就十分喜歡這裡,甚至在孕有萧靖北时几乎是一直住在這裡直到生产的。 凤止歌下画舫时,萧家宅子的后门已经打开了,门口還站着一名老管家,和两個看着有几分机灵的小厮。 能在這個时候来到這裡,那必然极得萧靖北的信任。 看到首先下来的凤止歌,无论是那老管家還是两名小厮,面上都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尤其是那老管家,甚至還突然红了眼眶,一副欣慰不已的样子。 迅速往前几步迎上凤止歌与萧靖北,那老管家一边用衣袖抹着眼泪,一边殷切地看向凤止歌,不时還点点头,但开口时话却是对萧靖北說的:“世子爷,這位小姐是?” 等着萧靖北的回答时,老管家眼中满是期盼。 萧靖北一窒,顿了一下才道:“秦伯,這位是威远侯府凤家的大小姐,来這裡是……” 面前這位老管家姓秦,大家都唤他秦伯,是萧靖北早逝的母亲给他留下的世仆,這些年来,秦伯几乎是在用自己的命来护着萧靖北,如果沒有這些以秦伯为首的世仆,恐怕萧靖北根本就不可能完好无损的走過当初那段充满着危险的成长之路。 所以,对秦伯這些一心为他着想的世仆,萧靖北一向是极为尊敬的。 萧靖北知道秦伯眼中的期盼是什么意思,因为安国公府如今的那位继夫人,京城有女儿的人家从来沒有想過要与萧家结亲,哪怕萧靖北无论是相貌還是才干都超出那帮京中纨绔太多,但结亲家结的是两姓之好,若是女儿嫁過去随时都有可能要守寡,两家恐怕结亲不成反要成仇,這样的事自然沒有人愿意做。 一来二去之下,萧靖北的婚事便就這样耽误了下来。 如今安国公府這些忠心的世仆最关心的,无非便是萧靖北的婚事,眼前這位秦伯甚至不只一次的說過,若是能亲眼看到萧靖北成亲生子,哪怕将来黄泉路上见了夫人,也总算是能有個交待了。 這些年萧靖北不仅从来沒在亲事上费過心思,反而沒少与闻家和宁家的两位公子一起碰头,秦伯心裡可始终提着一口气。 听說京城裡如今盛行男风,若世子爷也在一时糊涂之下走上這條不归路,那…… 因为這個,秦伯這些年可沒少犯愁,甚至還想過,若世子爷真的走上那條不归路,他该怎么做才能将世子爷规劝回正道来。 不過,如今见到凤止歌,秦伯早前的担心便都扔到了爪哇国去了。 呸呸呸,以后谁要是再敢揣测世子爷是不是有断袖之癖,他老秦一定让他好看! 瞬间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秦伯异常亲和地看向凤止歌,也不管萧靖北只回答了一半,便一把将萧靖北挤开,一边领着凤止歌往宅子裡走,一边温声道:“原来是凤家大小姐,大小姐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咱们這裡平时也少有客人,大小姐若是有空不妨常来,咱家世子爷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說完還一眨不眨地看向萧靖北,看那样子简直恨不得按着萧靖北的脑袋让他点头了。 萧靖北尴尬之余,凤止歌在一旁看着倒觉十分有趣。 几人一边說着话一边往裡走,沿途秦伯一直十分热情的为凤止歌介绍着這宅子裡的情况,倒也叫凤止歌了解了個大概。 宅子是临湖而建,裡面自然也是尽可能的往雅致裡装饰,裡面的几进小院子大多是砍了上好的紫竹筑成,与宅子外风景秀丽的离湖两相遥望,若有那喜歡风雅之所的文人士子们来了這裡,一定会惊喜万分。 萧靖北将萧立安排在了宅子裡最大的一個院子裡。 秦伯本以为萧靖北這是终于开了窍,知道在這有着美丽传說的离湖畔与心上人偷偷见面,但在看到萧靖北径直把凤止歌往萧立所居的院子裡带时,才终于有了几分意外。 不過随即,秦伯就更加欢喜起来。 虽然快了些,不過這样也好,先见了国公爷,若是国公爷也喜歡這位凤小家,那可不就是皆大欢喜? 到凤止歌与萧靖北走进那院子裡时,留在院子外的秦伯已经开始脑补起自家世子爷成亲时的热门场景了。 若是让凤止歌和萧靖北知道秦伯這时在想着什么,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這宅子本就是临湖而建,占地也算不得多广,即使萧立所居的院子是面积最大的一個,在住惯了宽敞大宅子人眼中,也难免有些分逼仄,不過好在這院子设计得十分精巧,虽然稍微小了些,若是住在這裡面倒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受。 萧靖北走在前面推开房门,然后让到一边,凤止歌便看清了房中的情形。 這间房显然不是给女子准备的,裡面沒有女子房中常见的梳妆台、屏风等物,倒显得十分的简洁,不過一张床,几张桌椅而已。 而房中的床上,這时便正躺着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爷子。 那,便是安国公萧立了。 凤止歌仔细在萧立脸上打量了一番,与记忆中身强体壮、意气风发的人相比,如今的萧立不仅容颜苍老了许多,鬓间更是染上许多霜色,看上去倒比他实际年龄還要老上些许。 想来,這么多年只能躺在病床上,对萧立這种人来說实在是一种堪比任何酷刑的折磨。 两人进入房间时,萧立正陷入沉睡。 萧靖北看了看一旁桌上放着的原封不动的饭菜,心裡又是一阵黯然。 许久之后,凤止歌偏头看向萧靖北,“你先出去吧,不要让任何人接近這裡。” 萧靖北点点头,依言退了出去,随即心裡也为自己对凤止歌的信任而有些称奇。 要知道,這裡面躺着的,可是他的父亲,而這时候进到房间裡的若是心怀不轨之人,萧立无疑是沒有丝毫反抗能力的。 也许,是因为凤家大姑娘不只一次帮了他? 萧靖北一边往外走,一边這样想道。 而就在萧靖北离开后不久,原本沉睡的萧立睫毛一阵微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房间裡有人。 萧立并不意外,自从被萧靖北发现了宫裡赏赐下来的药材裡藏着的秘密,這些年萧立断断续续的也醒来了不少次,几乎每次睁开眼,他第一眼看到的,都是他的儿子。 那個他并沒能护着他长大,而是只能任由他独自一人面对恶毒继母的屠刀的儿子。 在萧立心裡,儿子是他的骄傲,所以,哪怕如今的他只能用性命来再保护他一次,他也绝对不会后悔。 只是…… 几乎是一瞬间,萧立便发现了不对之处。 因为每次醒来时几乎都能看到,所以萧立对萧靖北的背影很是熟悉,如今眼角余光瞥到的,明显不是儿子的背影。 這样的想法之下,萧立心中一惊,想要坐起来,本就虚弱不已的身体却因又是一顿沒进食而不听使唤,即使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不過是偏了偏脑袋而已。 待将房中背对自己那人看了個清楚时,萧立又是一阵惊讶。 那人穿着一身青衣,身量不高,一头青丝明显梳着女子的发髻,双手背于身后,自青色衣袖间隐隐露出的十指,纤细且修长,叫人见了這双葇荑,便想更进一步看看她的容貌。 萧立很快便如愿了。 因为那人似是对他的视线有所感应般,突然转過身来。 “你醒了。”凤止歌道,一张白玉铸就般的玉颜因背着光而显得有几分神秘与幽远。 能在时隔二十几年后见到一個印象還不坏的故人,凤止歌的心情很是不错,潋滟的红唇也因這好心情而弯出一抹动人的弧度。 萧立微微一怔。 虽然眼前這不知来历的少女只說了這简短的三個字,但无论是她语气裡的熟络還是她面上的表情,都无疑给了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明明是個从未见過的小姑娘,为何,他会觉得他其实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即使,萧立自己也能看出来,以這小姑娘的年纪,大概当初他陷入昏睡之中时,這小姑娘根本就還沒出生。 “小姑娘……”萧立有些迟疑地试探,“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裡见過?” 凤止歌唇畔的笑容加深,嘴裡却淡淡地道:“安国公又何必多问,既然你已经存了死志,又何必探究你我是不是曾经见過。” 萧立又是一怔。 自从神智完成清醒之后,因为心裡有了要保护好唯一的儿子的想法,他便一直拒绝进食,每次醒来之后所思所想,也无非是他還要多久才能达成這個目的。 细数起来,這大概是他這些天第一次在醒来之后沒想着要怎样去死。 就在萧立发愣时,凤止歌又道:“安国公素来都是顶天立地的真豪杰,既然连死都不怕,又为何会畏惧活着呢?” 萧立闻言沉默着摇了摇头。 “你,你不明白……” 好半晌之后,萧立才低沉着声音道。 都道是蝼蚁尚且偷生,若能安然的活着,又有谁会想死? 萧立昏睡這么多年才能得以清醒,沒有亲眼看着唯一的儿子长大成人已经是他心底抹不去的遗憾,他又怎么会不希望能继续看着儿子成亲生子呢? 只是,他非常清楚,他清醒過来的消息虽然能瞒一时,却不可能一直瞒着坐在龙椅上那位的耳目,当年那人能为了一個可能就要处理他這個最忠心耿耿之人,如今若是再因为萧靖北有可能从他這裡得知那個当年的秘密,那萧靖北岂不是也要步上他当年的后尘? 這几天在秦伯的讲述之下,萧立也清楚了萧靖北這些年来是怎么一路走過来的,他心痛之余,更多的却是对萧靖北的愧疚与对自己的痛恨。 他已经让唯一的儿子不幸了這么多年,又岂能再看着儿子因为他而再踏险途? 倒不如舍了他這條命,为当年那個秘密陪葬,這样一来,儿子便不会再被此事牵连了吧? 只是,到底心中不舍,萧立眼中便渐渐多出几分悲色。 凤止歌能理解萧立一颗做父亲的心,但却不能赞同萧立的做法,她轻轻摇头,然后轻声道:“也许,我明白的,远比你想象的還要我……” “安国公的一颗爱子之心确实让人感动,可是你怎么不想想,就算你的死真的换来了萧靖北的一生顺遂,可是一辈子活在這個阴影之下,萧靖北就真的能像安国公希望的那般過得好?” 萧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凤止歌往前走两步,一双凤眼直视萧立,“而且,安国公之所以一心求死,恐怕也不只是因为想要护住萧靖北吧,或许,当年之事,你与那個人虽然是君臣,但如此轻易就被放弃,安国公心裡,是不是有一种被背叛的恨?” 如果說凤止歌方才的劝說還能让萧立有几分感触,但她這番明显对当年之事很是了解的话,却叫萧立一时之间有了如石破天惊之感。 当年之事那般隐秘,知道的人除了他,其他几人恐怕早就被灭了口,眼前這個当时都還未出生的小姑娘,又是从何得知的? 萧立正震惊着,却见凤止歌来到床头,低下头,轻声說道:“安国公可還记得,二十几年前,湖州,霜林湖畔的寒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