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赏赐 作者:未知 “你给我住口!” 一声暴喝从身后传来。 說话的是凤麟。 在皇觉寺潜心修行了這么久,凤麟的性子其实已经平和了许多,只是他就算变得再平和,只怕也无法容忍侯府出现這样的事。 凤鸣舞自甘为妾的事,凤麟也是知道的。 在凤鸣舞入汝宁侯府之前,慕轻晚就已经派人通知過他,凤麟甚至无法形容他当时的心情,得知這件事之后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当年的赵幼君。 当年赵幼君为了要与他在一起,甚至不惜以公主之尊入威远侯府为妾,为此让他们几個当事人都痛苦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凤鸣舞明明已经有了郡主的身份,只要她安安分分的,這辈子怎么着也会是一片光明,为何她最后也会走上這样一條路? 难道,给人做妾,這也是能遗传的? 凤麟只觉心裡一阵抽抽的疼。 虽然凤鸣舞這几年沒做過一件能叫凤麟高兴的事,可再怎么說她也是凤麟的亲生女儿,若是凤鸣舞是正经的许了人家要出嫁,哪怕凤麟走不动路,他也一定会尽到自己做父亲的责任,回侯府为她主持婚礼。 可是她是去做妾! 她自己丢人不說,還要连累整個侯府的人都被旁人指点。 一想到這些,凤麟便不确定自己若真的见到凤鸣舞时,会不会忍得下心中的怒气狠狠给她几耳光。 所以凤鸣舞出门子那天,凤麟才并沒有回侯府。 這时亲眼见了自己当初如珠如宝疼了這么些年的女儿居然变成這样,即使凤麟在皇觉寺呆了這么久,也实在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喝。 几步来到凤鸣舞跟前,凤麟握着她的胳膊猛地往后一扯,“你姐姐說得沒错,你這样确实很丢人!” 将凤鸣舞扯到自己身后,凤麟這才向周围的人陪笑道:“小女顽劣,让诸位见笑了。” 不管怎么样,今天是凤止歌及笄的日子,凤麟并不想让凤鸣舞把凤止歌的好日子给搅了,他這個做父亲的本就沒尽到责任,但至少在今天,他不能让凤止歌和慕轻晚在這么多人面前丢脸。 虽然,凤鸣舞的回来本来就已经很让侯府众人丢脸了。 不仅凤麟,与他一起上前的還有凤鸣祥。 凤鸣祥平时绝对能算得上好哥哥,即使他過去心裡其实更亲近凤止歌一些,但对凤鸣舞這個亲妹妹,他也从来不曾冷落過,也正因为如此,在凤鸣舞做出那個選擇之后,他才会如此愤怒,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說出让凤鸣舞以后再也不要回侯府的话来。 之前看到凤鸣舞,凤鸣祥心裡其实還是有几分高兴的,哪怕他說得再无情,在心底他仍对凤鸣舞保持着几分挂念,更怕凤鸣舞在汝宁侯府裡会受了什么委屈。 只是,在看到凤鸣舞的所作所为之后,凤鸣祥心裡的那点高兴便渐渐消逝无踪了。 即使如今已经走到這一步,凤鸣舞仍然沒有半分改变。 這令凤鸣祥觉得很是心冷。 和凤麟一起将凤鸣舞阻隔在那些夫人们的视线之外,凤鸣祥吩咐道:“来人,送她回汝宁侯府去。” 她,自然指的便是凤鸣舞。 而凤鸣舞,她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挡在她前面的两人。 這两個人,一個是她的父亲,一個是她的兄长,原本這两個人应该是世上与她最为亲近之人,可是如今,這两人的眼裡心裡,却只看得见凤止歌一人! 這個想法令凤鸣舞只觉心中怒火沸腾,一個不慎便会将她焚为虚无。 在凤鸣舞眼裡,凤止歌,慕轻晚,凤麟,凤鸣祥,這些人每一個都对不起她,要不是他们,她如今又岂能落得這样一個下场? 這时的凤鸣舞脑子裡只有一個念头,只要能让凤止歌丢人,她就算做什么也是再所不惜。 凤鸣舞知道凤止歌的本事,她其实根本就拿不出什么法子来让凤止歌难受,所以在侯府的下人得了凤鸣祥的吩咐拉扯着她往外走的时候,她只能想到两败俱伤這几個字。 像威远侯府這种门第,若是有哪個女儿坏了名声,绝对会连累到家中其他女儿。 凤鸣舞去了汝宁侯府做妾,旁人虽然会不齿,也会对威远侯府有所指点,但是于凤止歌却是无甚大碍的。 可若是她将自己是怎么入汝宁侯府为妾一事全盘托出…… 凤鸣舞一边与侯府下人推搡着不肯走,一边却露出一個恶意十足的笑容来。 她反正是沒有将来了,如果能将凤止歌也拖入泥潭,她的名声再坏上几分又有何妨? 一把将上前来的两名丫鬟推出老远,凤鸣舞返身冲到凤麟与凤鸣祥跟前,大声嚷嚷道:“众位夫人不是对我为何给汝宁侯世子为妾一事很是好奇嗎,反正我凤鸣舞如今也已经是大家眼中的笑话了,既然如此,我也就把這事說出来让众位夫人也乐呵乐呵……” 凤鸣舞說着又看了凤止歌一眼,然后张嘴便要继续說话。 只不過,让那些心中好奇的夫人们失望的是,她们沒能听到凤鸣舞的下文。 “李嬷嬷……” 就在這时,凤止歌突然道。 “堵了她的嘴,让人把她送回汝宁侯府去,再给汝宁侯世子夫人带句话,她如今既然已经是汝宁侯世子的妾室了,那便請汝宁侯世子夫人好生管教着,让她随便跑出来,丢的可是汝宁侯府的人。”凤止歌道。 事实也确是如此。 凤鸣舞如今是汝宁侯府的妾,便已经是汝宁侯府的人,她要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丢人的事,還真让人笑不到威远侯府头上来。 “是!” 李嬷嬷向着凤止歌一礼,然后自腰间解下随身带着的汗巾子便往凤鸣舞嘴裡一塞,又招了两個凤止歌院子裡的丫鬟一起按住凤鸣舞的手脚,她便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瞠圆了眼发出“呜呜”的声音,身不由己的被李嬷嬷等人押着往外走去。 一边是凤鸣舞被人往外拖走的狼狈样子,一边是凤止歌淡然而立的优雅身影,众位夫人视线在這两人之间往复几次,最后得出凤家大姑娘也不是善茬儿這個结论。 不過倒也沒有人觉得凤止歌的做法過分,若是自家有個凤鸣舞這样不让人省心的女儿,只怕她们做得会更過分。 待凤鸣舞被李嬷嬷等人带走,威远侯府众人這才轻轻吁了口气。 好歹沒让凤鸣舞把局给搅了。 慕轻晚于是又招呼众位夫人入内奉茶。 只是,大概這些夫人们今天注定是喝不到威远侯府的這杯茶,众人脚步才开始移动,便见才离开不久的李嬷嬷又折了回来。 看了众人一眼,李嬷嬷皱着眉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主子,皇后宫裡的嬷嬷来了,說是皇后知晓主子今日及笄,特意赐下赏赐。” 這事不可能瞒得了在场的人,所以李嬷嬷也沒想着要隐瞒。 众人闻言脚步又是一顿。 原本以为只是来威远侯府观礼的,沒想到凤家大姑娘的及笄礼倒也算是一波三折,才送走了凤鸣舞,却又迎来了皇后宫裡的嬷嬷。 只是,不過是個侯府的女儿及笄,又如何能惊动得了皇后? 众人再看凤止歌时,眼中便带了些惊奇。 在大多数人眼裡,皇后有赏赐当然是极为长面子的事,只自家人知自家事,威远侯府的人却都只觉這件事裡有些古怪,凤止歌拢共也就只进了一次宫,而且那次還是太后召见的,根本就沒见過皇后。 皇后在凤止歌的及笄礼上突然来這么一遭,到底是何意? 凤止歌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名气,能让素未谋面的皇后为了她的及笄特意有所赏赐。 只怕,也是像凤鸣舞那般,来者不善吧。 不過凤止歌对皇后也沒什么敬畏之情,即使随着众人一起去迎接那位坤宁宫裡出来的嬷嬷,面上却仍是一片淡然,并不似那些夫人那般神情肃穆。 皇后派来的嬷嬷大约四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常服,一张脸上沒有什么表情,看着十分严肃刻板。 在场的夫人们夫家地位都不凡,所以都是进宫面见過皇后的,一见這嬷嬷,便都笑着唤她为“马嬷嬷”。 马嬷嬷是皇后进宫之时从娘家带进宫的,属于皇后的心腹,即使是這些夫人们见了马嬷嬷,也多是得笑脸相迎。 当然了,寒夫人除外。 马嬷嬷除了在看到寒夫人时露了個笑脸,便一直冷着一张脸,仿佛不這样不足以展示她身为皇后心腹的威严。 一番寒暄之后,马嬷嬷看向慕轻晚,然后又看了明显是今天主角的凤止歌一眼,语气如一條直线般沒有起伏地道:“這位便是威远侯府大姑娘吧,皇后娘娘在宫裡也沒少提過大姑娘的名字,這次偶然得知今日是大姑娘及笄的好日子,特意命老奴为大姑娘备下赏赐,大姑娘可不要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啊。” 還沒說是什么赏赐,這位马嬷嬷便先是一番敲打。 若是寻常的十几岁的少女,能在及笄之日得到皇后的赏赐,只怕早就沉浸在兴奋之中了,又怎么会分出心思来分辨马嬷嬷這话到底是好意還是敲打。 凤止歌面上不见半分张狂,闻言向着皇宫方向行了一礼,“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马嬷嬷似乎很满意凤止歌的表现,见状便向身后挥了挥手,立即便有一名着宫装的小宫女奉上一個被红色绸布遮住的托盘。 因被遮着,众人看不到托盘上放着什么,但从形状来看,大约会是书册一类的东西。 难道皇后娘娘知道凤家大姑娘喜读诗文,所以才赏赐這個? 若是這样的话,凤家大姑娘岂不是入了皇后的眼? 众人暗自揣测,同时心裡不无艳羡,這凤家大姑娘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得了寒夫人的青睐做她笄礼上的正宾也就罢了,就连皇后也在這天有所赏赐,若是她们家裡的女儿能有這样的造化,那可该有多好? 就在众人各有所思的时候,马嬷嬷将那托盘上的红绸掀开,露出托盘上放着的东西来。 就如众人所猜的那般,托盘上放着的是一薄薄的书册。 马嬷嬷将那书册拿起来,面上扯出三分笑意,道:“這可是皇后娘娘精心为大姑娘挑选的赏赐,大姑娘可得收好了。” 說话的同时,马嬷嬷将手中的书册递于凤止歌,书册正面上的两個大字便映入众人眼帘。 女诫。 众人又是一默。 原本她们還以为是凤家大姑娘不知何时入了皇后娘娘的眼,才会有今天的赏赐,可如今看起来,只怕是祸非福啊。 《女诫》本是告诫女子何为规矩礼仪的著作,但凡出身高一些的女子,只怕沒有人沒读過,但平日裡读是一回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皇后赐予又是另外一回事。 皇后特意则下《女诫》一册,难道是在暗指威远侯府大姑娘不知规矩礼仪? 即使众位夫人并不如此以为,但谁還能与皇后对着来嗎,所以一时之间众人看向凤止歌时,眼中便多了几分同情。 待這事一了,有了皇后此举,日后又有哪家敢顶着皇后的压力娶這样一個媳妇? 现在想来,只怕是凤家大姑娘不知怎么招了皇后的厌恶才会有此一劫吧。 這《女诫》虽然只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但其中隐含的意思却足以叫人深思。 凤止歌看着那册《女诫》,唇畔缓缓扯出一抹笑意,却始终不曾伸出手去接過来。 一时之间,气氛便有些凝滞。 到底是那马嬷嬷先沉不住气,真到手酸了都沒等到凤止歌接過皇后的“赏赐”,马嬷嬷本就沒什么表情的脸上更是黑沉一片,她一双利眼钉向凤止歌,沉声道:“大姑娘這是对皇后娘娘的赏赐有所不满?” 這质问的口气让旁观的夫人们听了下意识的有些为凤止歌担心。 不管怎么样,既然是皇后娘娘的赏赐,若是不接下来,便是对皇后娘娘不敬,若皇后真的要刻意刁难于她,只這一條便足以治她的罪了。 凤止歌在笄礼上的表现让不少夫人都对她心存好感,所以见马嬷嬷面上一片僵硬,便有人暗暗向凤止歌使眼色,示意她先接下那“赏赐”再說。 凤止歌很感谢這些夫人的好意,她甚至還很有闲情的一一向這些夫人们报以笑容,但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接下皇后所谓的赏赐。 所以,随着手上越来越僵,马嬷嬷的面色也愈发暗沉。 就在旁边的夫人们暗暗为凤止歌捏了一把汗之时,寒夫人突然上前两步与凤止歌并肩而立。 “马嬷嬷,老身以为,凤家大姑娘用不着這本《女诫》,只怕,是马嬷嬷将皇后娘娘的赏赐弄错了罢。”寒夫人缓声道,一双眼却微微眯起,直直地看向马嬷嬷。 寒夫人大概能猜到,皇后为何会突然给八竿子打不着的凤止歌备下這样一份赏赐。 先前寒季杳和苏七之事中,苏家的脸算是彻底丢尽了,一直到现在,苏家人就算出门也都是一副沒脸见人的样子。 皇后,怕是因为此事而恨上了寒家。 這册《女诫》,皇后应该更想在她寿宴时送到寒家的,只不過皇后到底也沒那個底气与寒家正面相抗,所以在得知寒夫人会在凤止歌的及笄礼上担任正宾时,皇后才会想出這么一辙。 柿子当然得挑软的捏,這一点,即使是苏皇后也不例外。 比起寒家的当家夫人来說,威远侯府的女儿当然是微不足道的。 至于這册《女诫》送到凤止歌手上之后会给她带来些什么,這种事又岂是皇后会关注的,她只在意,她心中的怒气有沒有得到释放。 无论是皇后還是马嬷嬷,先前都以为,凤止歌只不過是侯府之女,威远侯府如今又势弱,哪怕她心中委屈,也绝不敢冒着触怒皇后的危险拒绝接下這赏赐。 只是沒想到,凤止歌真就有這個胆量拒不接受皇后的赏赐。 当然,马嬷嬷更沒想到的是,寒夫人居然会当着這么多人的面为凤止歌出头,更直言凤止歌不需要那《女诫》。 這么多年来,也沒见寒夫人对哪家闺秀如此维护過,這位凤家大姑娘,到底是何德何能? 马嬷嬷心中不解。 沒接寒夫人的话茬儿,马嬷嬷仍只看向凤止歌,“大姑娘,您可要想好了,這可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凤止歌抬头直视马嬷嬷,眼中的亮光让马嬷嬷差点别开眼。 “马嬷嬷,臣女自幼读书,《女诫》《女则》更是能倒背如流,所以臣女以为,寒夫人說得对,小女确实不需要皇后娘娘的赏赐。”凤止歌将“赏赐”二字咬得极重。 马嬷嬷心中一窒,在场的其他人也因凤止歌的大胆而暗暗抽了口气。 自打苏皇后入主中宫的那一天起,马嬷嬷便再沒被人如此顶撞過,看着凤止歌那张带笑的脸,她其实很想将手中的书册摔到凤止歌的脸上。 可是,又看了寒夫人一眼,寒夫人面上覆着的那层薄霜让她心中不由胆寒,自然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