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念头 作者:未知 凤止歌当年還是寒素时,曾与赵天南并肩走過十几年,這偌大的大武朝,几乎可以說是在两人的脚步之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作为与赵天南同行這么多年的人,凤止歌敢說,她若自认对赵天南的了解第二,谁也不敢說是第一。 赵天南這個人确实有些本事,若不是如此,即使有凤止歌這個眼光超越這個年代上千年的后世之人从旁指点,他也不可能建立起大武朝来。 毕竟,若他真是一根朽木,即使凤止歌有那鬼斧神工的本事,也不能将他雕琢成材。 能征战天下,赵天南自然是個勇武之人,但凡這样的人,大多都是一副热血重义又沒什么心眼儿的直性子。 事实上,赵天南表露于外的,也确实是這样的脾性。 在那些年,赵天南便是凭借着這种能令人轻易便产生信任的脾性,赢得了许多有志之士的尊重的拥护。 只不過,大概是出身的原因,赵天南這個人最大、也是藏得最深的特点便是多疑。 這個性格特点表现在那些征战的岁月裡,便是无论大小事,他都势必要事必躬亲,哪怕再小的事,他也一定要亲自過问確認之后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在当时,赵天南的這一举动還被不少人认为他是对任何事都认真负责,甚至還为他赢来了不少赞许的眼光。 当年的寒素很早便看出了這一点,只法這她那时大概是太過自信,自信赵天南少不了她与寒家的扶持,所以难免大意了一些。 如果不是這样,以她当年在炼狱时养出来的警惕性子,又如何会轻易着了道,就更不会到头来落得個大婚前夕身死,让寒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了。 赵天南当初之所以要在酒中给寒素下药,不就是怕将来寒家凭外戚的身份干涉朝政,再进一步将他打下来的江山改姓寒嗎? 以赵天南的多疑,凤止歌可以肯定,她做出這样一副俨然是寒素重生的样子,赵天南不仅不会相信,反而会认为這只不過是寒家借着寒素临死之前留下的那句话在故布疑阵罢了。 当然了,想来赵天南不会少了试探,但這些试探只要小心应对,也不会成什么問題。 所以,对于寒夫人的担心,凤止歌只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道:“嫂子放心,当年我已经吃過那么大一個亏了,這次若不是有绝对的把握,我又怎么会将寒家推到前台来?” 寒夫人微怔,然后便放下心来。 她也是关心则乱,是她想岔了,论起来,最担心寒家的,可不就是自己這位小姑子,就如她所說那般,如果不是有绝对的把握,她又怎么会拿寒家满门的安危来进行這场豪赌呢? …… 接下来的日子,凤止歌便隔三岔五的去寒家作客。 原本上次笄礼结束之后,寒夫人的亲口相邀就已经让凤止歌在那么多夫人面前出尽风头了,在那之后威远侯府可成了不少人家的征战观察对象,所以凤止歌与寒家的這亲密接触自然沒能瞒得了那些可谓是耳聪目明的深宅妇人们。 寒夫人何时待哪位小姐如此热情過? 莫不是,凤家大姑娘与寒家三少爷的好事真的将近了? 因为這個揣测,近来威远侯府都算得上是门庭若市了,更是有不少借故前来作客的夫人们拐弯抹角的向慕轻晚打听凤止歌与寒季杳的亲事。 第一次听人提起這個时,慕轻晚可着实是呆了好半晌。 她闺女的亲事,怎么她這個做娘的半点不知,反倒是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一個個都摆出一副知之甚祥的样子? 慕轻晚是很高兴凤止歌长大了,可這并不代表她就希望這么快就把女儿嫁出去了,虽然她的止歌已经及笄,可是除开她昏睡不醒的那八年,真的算起来,女儿在她身边的日子也不過七年而已。 叫慕轻晚如何能舍得這么早就让凤止歌嫁人? 一方面存了私心想让女儿多陪自己两年,另一方面,虽然的确有人上侯府提亲,但一来凤鸣祥這個兄长都尚未婚配,做妹妹的自然不会先于兄长订下亲事,二来也确实沒发现什么合适女儿的人选,所以慕轻晚早已打定主意這一两年都不谈女儿的亲事。 所以,听了那些夫人们的打听,慕轻晚還好一阵紧张的去问了凤止歌的意愿。 寒家三少爷她也是知道的,有了這個传言之后她還特地去打听過寒季杳的人品,论起来寒季杳本身便十分出色,身后又立着寒家這样的世族,倒确实是個十分好的女婿人选。 慕轻晚一边觉着若這门亲事真的能成倒也不错,一边又着实不希望女儿早嫁,怀着這样矛盾的心理,慕轻晚直到听凤止歌亲口否决此事之后才算是松了口气。 她可不知道,凤止歌在听到她的询问时心裡是怎样的感觉,她和寒季杳可是姑侄的关系,虽然以她如今的身份两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可再怎么样說,她觉着寒季杳有趣逗弄一番倒沒啥,但叫她与自己的侄子谈及婚事,這也是极为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好伐? 凤止歌与慕轻晚是如何想的,外人自是不得而知,但随着時間的流逝,眼见凤止歌与寒夫人這般频繁的见面,却是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寒夫人是真的有意让凤止歌做自己的儿媳妇了。 一時間,京中有不少适龄的闺阁少女对凤止歌是又羡又妒。 那可是寒家啊,能成为寒家嫡枝嫡子的妻子,不知道是多少女子的梦想。 原本寒季杳二十有一了仍沒娶妻,京中不少自觉身份与寒季杳相衬的贵女便觉着自己其实是有机会的,为此京中甚至很有一批闺秀明明已到了适婚年龄,却都很有默契的不曾订下亲事,等的可不就是一個与寒家结亲的可能? 可眼看着自己早已看中的那块肥肉,却被突然冒出来的這样一個名不见经传的威远侯府大姑娘抢了先,叫這些端庄的大家闺秀们如何能不咬烂一口银牙? 于是,在凤止歌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她便已经竖下无数敌人。 当然了,就算是知道,凤止歌也不会理会這些闲得无聊的贵女是不是把她当敌人。 她仍每隔個几天便上寒家走一趟,然后便静静等着,只待时机成熟,便是她与父兄相认之时。 而就在外面传言满天飞的时候,随着時間的流逝,传言裡的另一個主角寒季杳,却渐渐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寒季杳今年二十有一,其他贵族少爷们在他這個年纪,只怕儿女都可以下地跑了,他却连亲事都未曾订下。 寒夫人也不是沒替寒季杳张罗過,只是寒季杳本就心向自由,不喜歡成了亲之后被人管着,所以无论寒夫人好說歹說,也从沒动過成亲生子的念头。 当然,作为寒氏子弟,寒季杳也从来沒有過终身不娶的想法,他本以为,他的人生便会一直這样不咸不淡的继续下去,先在寒夫人的宽容之下過几年自由日子,直到過得几年年纪确实大了,再在母亲的张罗下娶一房知冷知热的妻子,生三两個儿女。 一直到前不久,他都仍是這個想法。 直到那次,在那條偏僻的小巷子裡,他遇到了凤止歌。 许是因为不是家中需要继承家业的长子,寒凌夫妇对寒季杳向来宽容,知道他不喜那些阴谋诡计,所以虽然对他也算严厉,但也沒逼着他去学世族门阀之间阴暗肮脏的那一套。 這样带来的结果便是,寒季杳的性格往好了說那是开朗阳光,往坏了說却是稍嫌天真心慈,若非如此,上次在那小巷子裡,被苏七带着人围堵起来,他明明有好几次的机会制住苏七成功脱身,却都因心中的那点不忍而放弃了。 甚至在后来,苏七被突然出现的凤止歌擒下之后,凤止歌提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将苏七送到楚风馆时,寒季杳甚至還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忍心。 许是人都会下意识的对自己所欠缺的东西表示向往,所以在那时,凤止歌的冷静与果断,就在寒季杳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然,让寒季杳印象最深的,還是凤止歌出手调戏他一事。 也正因如此,后来在寒家偶遇凤止歌,他才会有那般惊喜的表现。 自那次之后,得知凤止歌便是传言中那位凤家大姑娘,寒季杳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理,平时总喜歡出府的他甚至觉得外面的自由空气都吸引不了他,每日只呆在府裡,总想着像上次那般,在府裡与凤止歌来個不期而遇。 在他的守株待兔之下,他后来倒還真的又遇见了凤止歌几次。 寒季杳也不清楚自己每次见到凤家大姑娘时,心裡那种淡淡的喜意是出于何道理,但這并不妨碍他继续一次次的守在府裡那條必经之路的小花园裡。 几天的守候,也许才能换来一次短短的邂逅,這其中的苦与甜,只怕只有寒季杳自己才能明了。 直到后来有一次凤止歌接连半月沒到寒家来,寒季杳在一次次的失望之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些奇怪。 不得不說,身为寒氏子弟,又是寒凌的儿子,自小還接受着寒氏一族的教育,寒季杳绝对不笨,在這次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裡想了一天一夜,终于将自己的心思理清楚了。 寒季杳身边的小厮一直到现在都记得,那时从房裡走出来的寒季杳,眼中藏着何等的光亮。 确定了自己的心思,寒季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寒夫人那裡。 他要将自己的想法說与母亲听,母亲本就盼着他早日娶妻,而且看母亲的样子也是极喜歡凤家大姑娘的,他若是告之母亲他的心思,母亲,一定会欣然成全他的吧? 怀着這样的喜悦与忐忑,寒季杳一路飞奔着去了寒夫人的院子。 “母亲!”有些气喘地站在寒夫人跟前,寒季杳双眼晶亮地看着寒夫人,“儿子有事要与母亲說。” 虽然他只是想与母亲說自己的心思,但這到底還关系到凤止歌的闺誉,自然是最好不要被旁人知晓。 寒季杳說完便扫了一眼侍候在屋裡的丫鬟婆子。 寒夫人闻言仔细打量了一番這個幺子,似乎记忆裡,在寒季杳十岁之后,她便再也沒见過他這副样子。 看寒季杳的样子,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事,寒夫人于是抬手挥了挥:“你们都下去吧。” 屋子裡的丫鬟婆子便齐声应是退下,吴嬷嬷虽然沒被寒夫人遣下去,但看寒夫人母子明显有事要說,也自觉的退了下去。 转眼间,宽敞的屋子裡便只剩下了寒夫人与寒季杳。 寒夫人含笑看向寒季杳,伸手拍了拍自己所坐的软榻旁边的位置:“好了,這下你该說到底是什么事了吧?” 寒季杳顺势在寒夫人身边坐下,眼中闪动着亮光,十分认真地道:“母亲,儿子有了心仪的姑娘。” 寒夫人闻言心裡便有了几分欢喜。 這几年寒夫人唯一操心的也就是小儿子的亲事,如今好不容易儿子自己动了心,只要那姑娘是個好的,她自然不会有意见。 所以,寒夫人闻言颇感兴趣地问道:“哦?不知是哪家姑娘?” 听寒夫人问及這個,寒季杳有些不好意思,更是难得的扭捏了起来,在寒夫人好笑的目光注视下,過了好半晌他才道:“這個人母亲也是认得的,就是凤家大姑娘。” 說到這裡,寒季杳也怕寒夫人误以为自己与凤止歌之间有了首尾,忙解释道,“母亲不要多心,儿子与凤家大姑娘之间并无任何不妥之处,上次苏七那件事裡,儿子不是說了是被一位姑娘所救嗎,那位姑娘便是凤家大姑娘,上次在府裡见着她,儿子心裡也颇为惊讶。” “母亲,儿子想娶凤家大姑娘为妻。” 最后,寒季杳认真地道,然后双眼含着期待地看向寒夫人。 這时的他早就忘了,那时他听了传言急匆匆跑去找寒夫人求证时,寒夫人所說的话。 而寒夫人,早在听到“凤家大姑娘”几個字时,她就已经懵了。 此刻的寒夫人便如喝了一大碗的黄莲水一般,越来越多的苦涩漫上心头,偏偏看着儿子那期待的眼神,她還沒办法将事情的真相告诉儿子。 她怎么也沒想到,为了执行凤止歌的那個计划,她一次次的邀請凤止歌来寒府,却在這過程中让自己的儿子对凤止歌上了心。 如果不是凤止歌還有着当年的那重身份,对于儿子心仪于她一事,寒夫人绝对只会欣然同意。 可如今…… 如果她所想沒错,再過不久,凤止歌再出入寒家时,就不再是以凤家大姑娘的身份,而是换成了寒老爷子的义女。 到那时,她与寒季杳便是姑侄的关系。 寒季杳若是知道自己现在喜歡上的,会是他的姑姑,又该如何难過? 想到儿子二十一年来都沒为其他女子动過心,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仪的姑娘,那人在不久之后却会成为他的姑姑,寒夫人心裡便不由泛起一阵揪疼。 如果早知道会是這样,她宁愿儿子从来都不识情之一字。 只是,既然已经变成了這样,哪怕心裡再疼,寒夫人也只能强忍着打消儿子的念头。 深吸一口气,双眼猛地闭上再睁开,寒夫人敛去面上的笑容,定定地看了寒季杳好一会儿,才淡淡地道:“杳儿,母亲也不愿骗你,這件事情,母亲不能答应你。除了凤家大姑娘,這世间的任何女子,哪怕那人是皇上最宠爱的含月公主,只要你喜歡,母亲都能替你娶過来,只唯独凤止歌不可以。” 寒夫人缓缓摇头,眼中亦是一片沉痛。 如果可以,她也不希望如此伤儿子的心。 可是…… 只能說,造化弄人。 听完寒夫人的一番话,寒季杳也顿时呆愣。 他满以为母亲知道了他的心思,只会祝福于他,却怎么也沒想到,他得来的,会是這样的回答。 除了凤家大姑娘之外的任何女子…… 但他唯独只想要一人而已。 “母亲,這是为什么?”寒季杳猛地起身激动地问道,然后突然想起上回他去找寒夫人证实传言时,寒夫人說的那句话,又道,“难道母亲是认为凤家大姑娘看不上儿子?” 寒夫人摇摇头。 她拉着寒季杳的手,让他在身旁坐定,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苦涩,“杳儿,并不是母亲不愿意成全于你,母亲比谁都高兴你有了心仪的姑娘,可是,可是凤家大姑娘,這不可以……” 寒季杳自然不满足寒夫人的這個說法,可无论他后来如何說,寒夫人都只摇头不语,被他问得急了,也只不過一句“過段時間你就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最后看了不依不饶的寒季杳一眼,寒夫人扭過头不再看他,“你也不用再抱期望了,无论是在我還是你父亲那裡,這件事都绝对再无转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