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叙话 作者:未知 时常握着兵器的大掌上长着许多硬茧,柔软的发丝在這些茧子上轻轻划动,便仿佛搔到了凤鸣祥心底最深的柔软之处。 自从那年在洛水轩裡见到了静静沉睡的凤止歌,他便将這個妹妹视作了自己需要终身保护的人,哪怕倾其所有只为换她一個笑容,他也愿意。 也从此,“妹妹”這两個字在凤鸣祥的心裡有了别样的含义。 那时尚年幼,凤鸣祥也并未多想,待到后来他渐渐成长,偶尔心裡也会有些疑惑,为何他会在第一次见到妹妹时,便涌起這样的念头? 想来想去,他最终也只能得出一個两人投缘的答案来。 凤鸣祥也不知道這份兄妹之情是何时变了质的,只是,在他尚未来得及发现之时,那原本单纯美好的兄妹之情,便开始向另外一個方向转变,然后在他心裡彻底落地生根,而且再也无法抹去。 那天交了差事回府,远远的,他便见着自己想要呵护一辈子的妹妹,正与两個年轻男子說话。 他看着妹妹与那两人說话时面上时而高兴时而无奈的表情,但突然意识到,他的妹妹已经到了君子好逑的年纪,总有一天,她会被另外一個好眼光的男子娶回家。 那個有着好眼光,能看到妹妹一切美好的男子,即使不是這时正在与妹妹說话的两人之一,也必然会有其他人。 只這样一想,凤鸣祥便觉心裡一阵揪心似的疼。 初时,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這是怎么了,只以为這心疼只是出于做哥哥的不舍妹妹出嫁,但当那一晚,妹妹的一颦一笑出现在他的梦中时,他才发现,也许他对她的感情,也许远不只兄妹之情。 凤鸣祥自小被凤麟亲自培养,又早早就被確認为威远侯府的下一任继承人,更是时时铭记对家族的责任感,乍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亲妹妹有了那样见不得人的心思,自然难免受到打击。 原本最亲的妹妹,突然变成了他心裡肖想的对象,凤鸣祥自然不能接受這样的事实。 更让凤鸣祥无法接受的是,万一他的心思被外人得知,恐怕整個威远侯府,包括他从小就立志要保护的妹妹,都会因他而从此陷入泥潭之中。 对凤鸣祥来說,這样的结果,哪怕只是他的想象,也足够令他下定决心。 所以,他才会主动找到慕轻晚,并向慕轻晚主动提及想要成家的意愿。 凤鸣祥想,只要他成家了,他心裡這起子荒诞的念头,便总会慢慢变淡直至消失吧。 成亲,這本就是出于凤鸣祥自己的意愿,但当這件事真的确定下来,看着慕轻晚与凤止歌面上的喜悦与打趣,他却又半点也开心不起来。 面对凤止歌的询问,凤鸣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一個字也沒說。 倒是一直跟在凤止歌身边的李嬷嬷,将凤鸣祥的表现看在眼裡,心裡却莫名的有了些淡淡的担忧。 鸣祥少爷看主子的眼神,可是有些不对啊…… 李嬷嬷刚往這方面想了想,随即又强制性的让自己将這個荒诞的想法甩出去,這些年来凤鸣祥对凤止歌如何,李嬷嬷也是一五一十的看在眼裡的,若非如此,她们這些跟随凤止歌几十年的人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认同凤鸣祥。 以鸣祥少爷待主子的好,又岂会生出這种心思来? 這样一想,李嬷嬷心裡的担忧才渐渐散了去。 凤鸣祥能遇到于家小姐這种好的妻子对象,慕轻晚本就十分开心,如今得了凤鸣祥自己的首肯,当然也就急着将事情定下来。 這天之后,慕轻晚便给梁夫人去了信儿,两家本就有结亲的意愿,再加上于家又不是什么喜歡虚礼的人家,得信儿之后很是爽快的就定了日子商量婚事。 到了那日,慕轻晚便遣了媒人前去于家提亲。 对于這门婚事,慕轻晚可是满意得紧,为此還特意吩咐凤鸣祥亲自去打了一对毛色鲜亮的活雁送去于家,据媒人反饋回来的消息得知,看于家有样子,倒是对凤鸣祥這個准女婿赞许不已。 媒人带回了于家小姐的庚帖,慕轻晚請了先生合過八字,果然是大吉之兆。 過了小定之后,考虑到于家小姐和凤鸣祥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两家便将婚期定在了年末的十月初十。 如今已经进了九月,算下来距婚期也就将将一個半月不到的样子,若不是于家這些年来一直在为于小姐准备嫁妆,真要等订了亲再准备嫁妆,只怕這么短的時間绝对不够。 以威远侯府如今的情况,凤麟一直在皇觉寺裡清修不归,凤鸣祥又将自己的亲事尽数托付于慕轻晚,因此大大小小一应事宜便都落在了慕轻晚的头上。 慕轻晚在此之前并未操办過婚事,当年她与凤麟成亲时大小事皆有双方长辈操心,根本就不用她自己多想,所以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她身边的林嬷嬷到底经的事多,倒是帮着出了不少主意。 日子便在慕轻晚的忙碌之中一点点過去,眼见着婚期将至,哪怕有林嬷嬷帮衬着,慕轻晚也一样忙得脚不沾地,向各家派发喜帖,准备喜宴要用到的各式物什,安排侯府下人们喜宴当日的差事,等等等等。 威远侯府這么些年也就只办了這一回喜事,慕轻晚当然将之看得极重,更不能允许因为自己的轻忽而致使侯府到时候被人看了笑话去。 一边忙乎着,慕轻晚心裡也有些惆怅。 凤止歌已经及笄了,在别的勋贵之家裡,女儿家到了這個年龄早就该由母亲操持着亲事了,慕轻晚一直是想将女儿再留上個几年的,先前凤鸣祥的亲事未定时,還不时用凤鸣祥這個做兄长的都未成亲,自己女儿更是不急来安慰自己。 但如今,凤鸣祥马上就要成亲了,下一個便该轮到止歌了。 慕轻晚一边想按原来的想法多留凤止歌几年,另一边有了于小姐的前车之鉴在眼前,又忍不住有些担心,难道要像于小姐這样,留個几年之后再急匆匆的将女儿嫁出去? 于小姐還算是不错的,至少凤鸣祥无论家世還是本身的條件两人都算得上是十分相配,但止歌到时候遇不到合适的夫婿人选可怎么办? 慕轻晚心裡矛盾至极。 就在這样矛盾之中,转眼间就是十月初九,凤鸣祥的婚期马上就要到了。 当初与于家商定将十月初十定作婚期,除了两家都想尽快完成儿女的婚事,也因十月初十不仅有十全十美的寓意,也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好日子。 這天一早,凤止歌梳洗罢正准备去荣禧堂与慕轻晚一起用早膳,便有荣禧堂的丫鬟争匆匆的前来相請,却是于家的全福人来了侯府要为新房铺床。 早在半月之前,于家就已经把新房的家具送到了侯府,一水儿的上了年头的黄花梨打造而成的成套家具,当时可是引来了侯府下人们的一致惊叹。 当今皇上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影响,各式名贵木料之中尤其偏爱黄花梨,因此如今的大武朝黄花梨,尤其是上了年头的黄花梨木料可是不多见,由此便可见于家待于小姐是如何重视了。 說到這個,就得提一下于家待這個唯一的女孩儿确实极尽宠爱了。 于家并非什么世代官宦的世家,而是从于老太爷渐渐在朝中被重用,這才算是冒了些头。 于老太爷是礼部尚书,因此于家极重规矩礼仪,更是严厉约束家族子弟不准干那些贪赃枉法之事,是以虽然于老爷子在朝中地位颇高,但于家的日子其实并不像其他官宦人家那般奢华成风。 但哪怕是這样,对于小姐,于家仍表示出了足够的重视。 這重视,就表现在于小姐的嫁妆上。 虽然尚未成亲,但于家早已经将于小姐的嫁妆单子送来了侯府,别看于家论家底也许比不上那些传承多年的名门世家,但于小姐的嫁妆比起那些名门贵女也是半点不遑多让,到于小姐出嫁时将這些嫁妆抬出来,绝对当得上十裡红妆。 于家請来的全福人并不是别人,正是慕轻晚的当年的闺中密友梁夫人。 梁夫人本就是于小姐的大伯母,且梁夫人父母公婆俱在,夫妻恩爱,又儿女双全,正是全福人的最好人选。 慕轻晚为凤鸣祥准备的新房叫汀兰院,威远侯府空置的院子不少,慕轻晚独独选了汀兰院作为新房,却是因为于家小姐的闺名之中也有一個“兰”字。 自从选定汀兰院作为新房,這些日子慕轻晚便沒少往這裡跑,比起先前的空荡,如今的汀兰院可谓是来了個大变样,而且上下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很是符合新房应有的气氛。 凤止歌到达汀兰院时,慕轻晚已经陪着梁夫人在正房裡叙话。 见凤止歌来了,两人停下话头,齐齐看向凤止歌。 一番见礼之后,三人分主宾落座。 事实上,慕轻晚之所以让人請凤止歌来汀兰院,并非是有什么事,而是威远侯府裡人丁单薄,终归是成亲這种大喜事,慕轻晚总不能就一個人接待于家来的人吧,她今天倒是請了娘家的三位嫂嫂過来帮忙,却不想梁夫人来得早,三位嫂嫂都還沒到,便只能让人把凤止歌請過来了。 梁夫人见到凤止歌,眼中便流露出欣赏之意。 自打第一次在生辰宴上见到凤止歌,梁夫人便觉当年手帕交的這個女儿必将大放异彩,如今果然便已现初兆。 梁夫人着实为慕轻晚感到高兴,虽然慕轻晚過了些苦日子,但能有這样一個女儿,想必慕轻晚也是觉得值得的。 一番寒暄之后,梁夫人便由慕轻晚和凤止歌领着去了新房。 新房的家具摆设都已经安置妥当,唯独婚床上却還是空的,梁夫人指挥着跟着她来的于家仆妇们将喜被等东西拿上来,便利落的喜被鸳鸯枕等一一往床上摆放,待铺完床,又撒下大枣、花生、桂圆等物,寓意为早生贵子。 明日就是婚期,于家和威远侯府都忙着为這门亲事准备,梁夫人铺完床之后也沒耽搁,略与慕轻晚多說了几句,便领着人回了于家。 慕轻晚领着凤止歌将這新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確認沒有遗漏之处,這才扬着笑容离开。 慕轻晚這些年都喜静,平时也沒有什么事需要她忙上忙下,如今因凤鸣祥的亲事這一通忙碌,倒是让她显得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 凤止歌对慕轻晚的转变自然是喜闻乐见的,便也由着慕轻晚继续操心,她自己则打算出门一趟。 林公公昨日又递了消息到寒青颜那裡,对凤止歌来說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日在百花园裡得到含月公主通气,太子居然有心想聘她为太子妃,后来意外与赵天南见了一面,凤止歌便刻意表现出一副对太子妃一位志在必得的样子。 她本想,以赵天南对寒家的忌惮,是断然不会允许她這個寒家女有成为未来皇后的机会。 事情确实也正如凤止歌所想,赵天南的确是這样打算的。 后来赵天南去了皇陵,却被皇陵裡的所见而气得又一次昏厥過去,再之后却是在病榻上躺了快一個月才转了些。 凤止歌本以为,關於太子一事,到這裡便应该算是了结了才对。 太子就算是储君,但如今整個大武朝仍是在赵天南的掌控之中,太子便是想做些什么,有了赵天南的知情在前,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却沒想到,赵天南這一场大病之后,第一次不得不服老。 他已经是五十好几的人了,如今這两度昏厥之后更是觉得身子骨较往常而言虚弱了许多,饶是不甘心,赵天南也不得不考虑起将来他驾崩之后的事,然后却是为大武朝的将来担心了起来。 太子不仅身体不好,便是性格也多有优柔寡断,赵天南虽然对這個儿子不满意,但他到底也只有這么一個儿子。 他担心的是,在那凤家小姐一事上,虽然這次他可以做主给太子娶一個他满意的太子妃,但一旦日后他驾崩了,以寒家的得势,只怕将那凤家小姐塞到太子身边并成为日后的皇后,恐怕也不是什么为难之事。 在病中的這一個月裡,赵天南不时便会想起那凤家小姐那句“你们皇室還欠我們寒家一個皇后”的话来,每想到這句话,赵天南便总会想起二十几年前在他怀裡沒了呼吸的寒素,随后眼前便会浮现出皇陵裡那只纤白细腻的手,心痛后悔之后,他又会不自觉的想到,若是寒家真的這样想,只怕那個骄横的凤家小姐将来還真有可能成为大武朝的皇后。 再则,卧病的這一個月裡,因太医再三强调他现在的情况宜静养不宜在国事上花费太大的精力,赵天南便将朝事大半放到了太子手上。 当然了,太子身边,自然会有赵天南的人。 从這些人口中,赵天南隐隐察觉到,他這唯一的儿子,似乎還真对那凤家小姐起了心思。 愤怒与恨铁不成钢之余,赵天南也思忖开了。 赵天南是绝不会允许寒家女成为大武朝的皇后的,這一点毋庸置疑,哪怕這個寒家女只是寒老爷子认的女儿也不行。 他现在還活着,還坐在那龙椅之上,自然便能挡下寒家的诸多盘算,也能压下太子心裡的想法,但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他的身子只怕很难說再能撑上几年,到得那时,寒家的盘算与太子心裡的念头一相合,那凤家小姐岂不是便要一路走到太子身边去? 赵天南既然想到了這個可能,又岂能坐视不理。 他得想一個两全其美的法子,彻底断了太子与寒家的那些心思才行。 林公公传出来的消息,便是關於此的。 凤止歌本想去凤仪轩见一见寒青颜,将這件事处理一下的,却不曾想,還沒出二门,便见到了凤鸣祥。 明天便是凤鸣祥的大喜之日,但凤止歌却并未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喜色。 事实上,這個問題這些天也沒少被侯府的下人们拿来說嘴,其他的公子少爷们在成亲前夕总会有些不同于平常的反应,或欣喜或期待或忐忑,不一而足。 但他们的侯爷,却从议亲一直到如今马上就要成亲了,面上都是同往常一样的平静,叫人想从他脸上眼中找出点不寻常都千难万难。 要說侯爷对這门婚事并不看重吧,那又不尽然,毕竟要成亲是侯爷亲自与太夫人提的,未婚妻的人选也是经過了侯爷点头的,到现在提起小定时侯爷亲自打来的那对活雁,侯府下人们都還啧啧称奇呢。 多番讨论之下,众人也只能当是自家侯爷特别内敛了。 凤止歌看到凤鸣祥时,他正在小花园裡背对着她静立。 這小花园是进出的必经之地,看起来,凤鸣祥倒像是特意在等着什么人似的。 凤止歌才這样想着,便见凤鸣祥转過身看向她。 “妹妹,有空与我說說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