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傻子 作者:未知 屋子裡只点了一盏并不十分明亮的灯,是以有些昏暗,远远望過去,静立着的萧靖北就似一根杵着的木头般,在旁人看来冷肃骇人的他,此时在凤止歌眼裡却只觉痴傻。 难道他今晚来這裡就只是来发呆的? 真是個傻子! 凤止歌在昏暗中翻了個白眼,然后将手中的玉麒麟抛向萧靖北,“接着!” 這玉麒麟是当初萧靖北离开时留在洛水轩的,若是不知道這玉麒麟的作用,不過是一块玉,收也就收了,但凤止歌既然知道這东西对安国公府的意义,她也不好再留在手中,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萧靖北抬手,待看清手中的东西时亦不由一愣。 萧靖北出生即丧母,只能由国公府的仆妇照顾着,所以安国公萧立中毒前十分疼這個唯一的儿子,這個年代的男人都有抱孙不抱子的說法,可萧立却从来沒理会這個,回到国公府之后只要有空就时时将萧靖北抱在手裡。 一個在战场上厮杀了那么多年的武将却如此宠溺儿子,当时亦被不少人称之其为铁汉柔情。 萧靖北三岁时第一次看到這只玉麒麟就抱在怀裡再不肯撒手,安国公拗不過他,从此這玉麒麟便放在了萧靖北幼时的玩具堆裡,和木马木剑之类的东西相伴。 安国公中毒来得太過突然,而且那时的萧靖北才四岁稚龄,安国公這一倒下,国公府裡许多事情都沒来得及对任何人交待。 萧靖北最开始是不知道這只玉麒麟的意义的,幼年的记忆毕竟太過遥远,甚至他几乎沒想起自己幼时的玩具裡還有這样一個东西。 六年前决定去湖州查当年萧立出事的情况,萧靖北也预料到他那位母亲肯定不会放過這么好的机会,說不定就是個有去无回,所以才想着带上一件有着与父亲的共同回忆的旧物件,也好有個念想。 于是,便从那堆旧玩具裡翻出了這只已经蒙尘十来年的玉麒麟。 在湖州被周语然的人发现了行踪,被刺,重伤,遇到凤止歌时萧靖北心裡其实早已有了死的觉悟。 只是沒想到,在那带着血色的夜裡,居然会有那样一個淡然自若的少女自黑暗中走来,并在那绝境中救他于水火。 救命之恩自然不可不报,但当时的萧靖北身上除了還剩下些碎银子,可以說是身无长物,唯一在他心裡有些意义的,就只有那只玉麒麟了。 所以,在离开洛水轩时,萧靖北将玉麒麟留在了枕畔。 再后来,萧靖北回到了京城,他那位母亲看到他活着回京时面上的愕然与懊恼,让他现在想起来都仍觉心中痛快。 也就是在那不久之后,萧靖北隐隐察觉到周语然和她身后的人似乎在国公府找什么东西,甚至有好几次,他都在自己院子裡发现了东西被人翻动過的痕迹。 最初,萧靖北也不知道周语然在找什么,直到后来偶然一次听到周语然提到“玉麒麟”几個字,才恍然,原来他们要找的,竟是自己幼时的玩具。 当然,這一次,萧靖北不会再将那玉麒麟简单的当成父亲给自己的玩具了。 那玉麒麟,一定有什么特殊的作用,而且是不可替代的作用,若不是如此,以周家如今在京城的地位,又何需如此费尽心力的寻找呢? 但即使知道這玉麒麟可能很重要,萧靖北也沒想過去取回来,那可是他给救命恩人的谢礼,又如何能送出去之后再要回来。 萧靖北也沒想到,六年之后,他会与当年的救命恩人再遇。 甚至說起来,凤止歌一家之所以会重回京城,這其中虽然有凤止歌的谋划,但也与萧靖北有一定的关系。 萧靖北的诸多思绪其实也就一瞬而過,再看了手中的玉麒麟一眼,他扬手便将其扔了回去:“谢礼。” 就如同萧靖北這個人给外人的感觉一般,他的声音磁性中带着淡淡的冷意,但听在耳中又不会让人感觉十分冰冷,反而有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凉意,不由自主的就让听者觉得耳朵都一阵舒适。 凤止歌一把将飞過来的玉麒麟接到手中,然后挑了挑眉,冲着萧靖北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你不知道這东西有什么用?” 处于阴影中的萧靖北沉默半晌,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大概猜出应该很重要。”随即语气稍显急促地道,“即使知道,既然已经当作谢礼送给你了,那這东西就是你的。” 凤止歌眼中闪過一道亮色。 大武朝立国之前那十来年的征战,寒素与赵天南几乎是并肩作战,那些开国功臣将领中有很多人将自己的敬意与忠诚献给了女子之身的寒素,但赵天南同样得到了许多人的拥护,而那些拥护赵天南的人之中,很大一部分因为寒素的女儿身而对她嗤之以鼻。 若說赵天南麾下那么多人当中,能数出两個能让她看得過眼的,那便是老威远侯和安国公萧立了。 萧立其人不仅在战场上勇武過人,而且对赵天南无比忠心,更是赵天南麾下那群武夫之中难得的颇有智慧之人。 如今看来,眼前的萧靖北至少在“信”之一字上非常肖其父。 眼波流转,凤止歌道:“当初大武朝初立,曾经建立了一支有名的麒麟卫,而且是从各大亲卫和军中精选最顶尖的将士建立而成,又经過特殊的训练,较之寻常将士,用以一挡十来形容半点也夸张。” 在昏暗中准确的攫住萧靖北的双眼,凤止歌道:“麒麟卫建立的初衷便是作为皇帝的私兵,被当今皇上交予最信任的下属,由此人直接向皇帝负责。为了防止有人打麒麟卫的主意,自打建立之日起,所有麒麟卫要记住的第一條规矩,就是只认印信不认人,若是见不着印信,就算是皇帝亲至,也无权命令他们做任何事。” 黑暗中,听到這些当年的秘辛,萧靖北隐隐猜到了什么,即使他向来冷静,這时呼吸声较之平时也不由稍稍急促了些。 凤止歌也不卖关子,紧紧盯着萧靖北的双眼,缓缓揭开谜底,“那個皇帝眼中最值得信任的臣子,麒麟卫第一任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任的首领,就是你的父亲萧立。而号令麒麟卫的印信,就是這玉麒麟。” 心中埋藏了许久的疑惑终于被解开,萧靖北心裡一阵恍然。 怪不得,一向心大的周家,即使過了這么些年也沒停止過搜寻這玉麒麟。 玉麒麟失踪這么多年,麒麟卫便似断了线的风筝般,即使是皇上也无法掌握,当然要急着将玉麒麟寻回。 至于周家,他们要找玉麒麟卫究竟是为了送還给皇上,還是为了谋私,恐怕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就算這样,”凤止歌晃了晃手中温润的玉麒麟,嗓音在這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而谙哑,“你仍然要把這玉麒麟给我嗎?” 萧靖北面上现出几许犹豫。 他知道他想做的事若是說出来会有多惊世骇俗,他想要达成目的也的确需要手中掌控更多的力量,有了麒麟卫在手,他无疑会省下许多力气。 可是…… 犹豫只是那么一瞬间,下一刻,萧靖北便坚定地点头:“给你。” 既然已经当作谢礼送出去了,那便是有了承诺,即使他为此要多走许多路,他也绝不会将玉麒麟从凤止歌手中讨回来。更何况,若不是凤止歌当时出手相救,他早就在那個暗夜裡死于刀下了,又哪有机会站在這裡与凤止歌讨论玉麒麟的归属。 做出决定之后,萧靖北心中亦一片轻松,不過随即,心裡却浮上更多的疑惑。 看凤止歌的样子,如今定然尚未及笄,一個十五岁不到的少女,大武朝立国时她都還未出生。就算她当时就已经出生了,這些消息明显不是普通人能耳闻的,那么,她又是从哪裡得知這些秘辛的? 萧靖北北是這样想的,也就這样问了出来。 “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长年冰冷的脸上浮现出好奇宝宝般的疑惑,那种反差萌让凤止歌差点沒笑出声来。 凤止歌把玩着玉麒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潋滟的红唇轻轻扬起,似笑非笑道:“因为我活了三辈子啊,活的時間长了,总有机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少女特有的清亮嗓音裹上一层淡淡的低哑,就像是最上等的丝绸自指间轻轻滑落,听在萧靖北耳裡,让他双耳不由微微动了动,食指亦微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压下想要挖耳朵的冲动。 心裡突如其来的异动,叫萧靖北莫名的耳根发烫。 懊恼的同时,亦暗自庆幸房裡光线昏暗,不会让自己的异样被凤止歌看到。 将心裡這莫名其妙的反应压下,萧靖北才反应過来凤止歌方才說了些什么。 活了三辈子? 這样的理由他当然下意识的以为凤止歌這是在說笑,想到在他的印象中性情清淡的少女也会与他說笑,萧靖北只觉耳根传来的热意更甚,让他觉得狼狈的同时便想要转移话题。 這一想,倒還真叫他想起了心裡的另外一個疑惑。 “湖州来的杨夫人,是你?”萧靖北迟疑着问。 自打杨夫人传出關於赵幼君的流言,萧靖北心裡便隐隐有了這样的猜测。 虽然,他心裡也很清楚,只因为杨夫人是来自于湖州就将之与凤止歌联系起来,這個猜测实在很沒道理。 說起来,杨夫人在他之前将關於赵幼君的流言传遍京城,确实变相的帮了萧靖北一個大忙,甚至在他随后揭开赵幼君的真实身份后,大部分人都惯性的认为這也是杨夫人传出来的,倒叫杨夫人有苦难言的替他背了個大大的黑锅。 若不是這样,他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暴露身份。 想到這裡,萧靖北看向凤止歌,一双眼被微弱的烛光照得晶亮。 凤止歌握着玉麒麟的手下意识的紧了紧,萧靖北這副样子好像一只等待主人安抚的大型犬,好想摸摸他的头…… 咳咳,压下伸手的欲、望,凤止歌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地道:“你派到湖州来查探消息的人行动之时不够小心,被我的人察觉了,所以我确实是顺手推了一把。”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手下那些人水平可着实不怎么样,你确定不把玉麒麟拿回去?要知道麒麟卫裡面的人可不是你手下的人能比的。” 萧靖北抿了抿唇,再次重申:“玉麒麟已经是你的。” 真是個傻子! 凤止歌第二次這样感叹,于是便也不再问了。 麒麟卫虽然厉害,可是比起她一手训练出来的暗卫,仍有一段差距,所以她对周家急欲找到的玉麒麟倒也生不出占有之心。 就当,她暂时替萧靖北保管吧。 若真還给了萧靖北,一旦被人发现东西在他手上,他還不一定保得住。 周家那裡就不提了,若是消息传到赵天南耳裡,這玉麒麟恐怕也只有交出去這一條路。 屋子裡便就此重归安静,两人一坐于床上,一立于角落,虽然都不开口,倒也奇异的并不让人感觉尴尬。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凤止歌突然问道:“赵幼君进到威远侯府时,你刚刚出生,按理說,你们应该是素不相识的,就算赵幼君這些年一直通過周语然与京城保持着联系,也不至于让你传出流言揭露她的身份。” “那么,你這样做,目的是谁?” 萧靖北默然,心裡却在感叹凤止歌的敏锐。 這個問題,先前闻越与宁修宜也问過,当时萧靖北的拒绝回答還让闻越差点发脾气。 但当问這個問題的人变成了凤止歌,也许是因为她当年的救命之恩,也许是因为旁的什么,萧靖北却說不出拒绝的话来。 等了许久沒等到萧靖北的回答,凤止歌扬了扬眉:“周语然?” 沒等萧靖北說话,她便否定這個答案:“揭露赵幼君的身份对周语然并无多大坏处,与赵幼君保持通信,這一点让人指责不到她身上。那么,就是赵天南?” 萧靖北猛地一震,他怎么也沒想到,就凭他的一個举动,凤止歌便能想到這裡。 随后却怔住,如果他沒听错的话,方才提及当今皇上时,凤止歌是直呼其名?而且是用不以为然的语气。 即便是他,偶然得知了關於父亲当年出事的一鳞半爪,对皇上也只是悲愤交加,但就算心中有怒,更是敢于做些回敬,却也是再小心不過,就怕为父报仇不成反把自己也搭进去,又何尝有過這般轻视? 虽然萧靖北沒有回答,但他的反应显然表明凤止歌說对了。 “要对付赵天南,這些无关痛痒的小手段可沒用。”想起那些久远的回忆,凤止歌的声音有些飘渺,“再說了,就算你把赵幼君的真实身份揭开,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将威远侯府一家如回京?到时候只要我父亲上朝时的一句否定,那些流言又有何用,难道還能指望着這小小流言就能动了大武朝的根本?” “咱们這位皇上啊,可不是個心慈手软之人,就算所有人都相信了那個流言,只要赵幼君一死,死无对证之下,难道還有谁会为了追究真相而忤逆他這個皇帝?” 說到后来,凤止歌声音裡渗了些冷意。 萧靖北又是一阵沉默,他之所以会冲动的放出那個流言,只是因为当时刚得知了安国公中毒的真相,一时激愤之下才会如此。此时细细想来,他的所为确实有失考虑,若不是有了杨夫人在前,說不定就得将自己暴露在皇上眼中了。 想到那后果,萧靖北只觉背上浸出汗意。 萧靖北四岁起便几乎等于沒了父亲,虽然身边有忠心的世仆护着,可是单靠這些世仆当然不足以让他在被周语然一手掌控的国公府活下来。能在周语然這么多次的刺杀下活下来,又一点点将安国公留下的下属一点点凝聚起来,萧靖北当然不是冲动之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便找回了原来的冷静。 “谢谢。” 好半晌,房裡才响起萧靖北的声音。 這么多年来他几乎都是游走在生死边缘,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尤其在得知自己敬重的父亲之所以十几年卧床,居然是宫裡那位下的手时,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更是瞬间断裂,才会做出之前的种种几乎算是幼稚的举动。 若不是凤止歌這番话,說不定他還清醒不了,确实该向凤止歌道谢。 得了萧靖北的感谢,凤止歌却突然沒了說话的兴致。 她本就不是個多话之人,却在今晚与萧靖北這個只见過两面的人說了這么多。 许是因为时隔二十多年之后又重回京城吧。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凤止歌开口逐客。 萧靖北微低头,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個“嗯”字。 看着他转身攀上窗户,凤止歌唤住他。 “喂!” 萧靖北回头望向凤止歌,一缕乌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扬起。 “跟你說了這么多,還沒好好认识一下,”凤止歌道,“我叫凤止歌。”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才被夜风吹到凤止歌耳旁。 “萧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