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吹柳 作者:未知 秦家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赶着路,每日走上百八十裡,倒也不是十分辛苦。 他们如今离京城越来越近,每日经過的地方,也几乎都是人烟繁华之地。正值天气晴好,他们便也有些闲情逸致,放慢了速度,慢慢欣赏沿路景色。若是路過热闹的市镇,遇上些什么有趣的特产,也会买上一点。秦柏和吴少英等人可以拿這些东西去做手信,拜会故交时便可用上;牛氏则是跟虎嬷嬷一起怀念从前往来西北时途经此地的往事;而秦含真与赵陌,就完全是图有趣、看热闹了。 秦含真是回归到了童年时代,心性也变得幼稚了许多。赵陌却本来就是個孩子,自从发现了温家与王家有勾结后,便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状态,如今总算有了放松机会,便也稍稍回归了本性。 不過秦柏只是想让家人稍稍放松一些,并沒打算真的耽误行程,等大城镇過了,他们行进速度便又恢复了正常。金象派出人手,快马赶回京城侯府报信,好让承恩侯府中众人能提前做好迎接三房的准备。 如此這般,六天過去了。秦家众人终于进入了京城地界。此处繁华,又比别处更甚。只是他们仅仅进了顺天府范围,還沒有真正入京城呢。秦柏等人還好,早就见识過;秦含真则是在更繁华的国际大都市裡生活過,并不觉得這有什么,只是感到新鲜;其余不曾来過京城的人,便個個成了土包子。 他们往日到了大同,便觉得大同比绥德州城繁华,已经觉得大开眼界;如今到了京城地界,又觉得這裡比大同還要繁华,只觉得目不暇接;咋又听說這還不是京城,京城比這裡更繁华更热闹些,人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反而不敢信了。 因相处了数月,他们跟吴少英及承恩侯府众人也熟了,便纷纷私下询问。吴少英主仆和气地笑着为他们解說,侯府众人嘴裡答应着,心裡却未免生出几分得意来,又暗暗鄙夷這三房的土包子,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沒点见识。 秦含真就察觉到春红脸上露出這种意思来。相比之下,夏青就沉稳多了,一直温柔和气地跟青杏說着话,教她些侯门丫环需要学会的规矩礼仪。青杏也十分用心地听,虽然对窗外的繁华景致一度很感兴趣,但她心裡清楚夏青教的东西更重要,便只用心谨记夏青的教导。 春红见状,便觉得有些沒意思,心裡笑话這青杏是個呆子,却又忍不住要再显摆显摆:“青杏,那些规矩你也学了几日,就是再笨的人,也该记住了。有空還不如多瞧瞧外头的热闹。咱们京城可跟那些乡下小地方不能比。你若错過了這样开眼界的好机会,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有呢。” 夏青忍不住对她說:“春红姐姐,我正教青杏呢,你何苦来扰我們?” 春红撇撇嘴:“我也只是为了她好罢了。等回了侯府,她再想出来就难了。不趁着這时候好好开开眼,她還不知道京城有多少好处呢,那可不是她以前待過的小地方能比的!” 青杏忍不住道:“谁說我待過的都是小地方?京城我也来過的。” 春红才不信:“怎么可能?你一個小丫头,什么时候来過這裡?可别是撒谎吧?” 青杏咬咬唇:“撒谎是小狗!我小时候当真来過,還在這裡住過好一阵子呢!”說着面上一黯,“只不過后来搬走了……” 春红嗤笑:“你以为我会信?你若說你是跟着吴舅爷来的,我還能信几分。可你居然說是小时候在京城住過几年?哼,若我问你京中事物,你是不是要拿当时年纪小不记得的理由来搪塞我?” 青杏语塞,咬着唇不說话。 秦含真开口道:“好啦,這有什么好吵的?谁愿意看外头的景致谁看去,不想看還不行了嗎?京城是很繁华,但這裡只是京郊而已,用不着這么大惊小怪的。咱们以后還要在京城待一阵子呢,有的是出门逛街的机会,到时候慢慢见识就行了。春红,你也不過是偶尔才能出承恩侯府的大门,看到外头的街道。要论见识广博,你還未必比得上青杏呢,有什么好得意的呢?我們是西北小地方来的沒错,但要看不起人,還轮不到你!” 春红讪讪地說:“三姑娘言重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听着就是這個意思。”秦含真冷淡地說,“如果不想被人误会,你就给我闭嘴吧。都快要分别了,我可不想大家闹得太难堪,以后再见面也是尴尬。” 春红闻言脸色大变,却是不敢再开口了。夏青目光一闪,只作不知,继续低声与青杏說话。 京郊地界大,他们一日也赶不完路,等到天将黑时,還是停下脚步,在宛平县裡過了一夜,次日又再次往京城进发。因算得今日就要进城,为了保密,秦柏在出发前,就重新分配了今日的马车。秦含真跟着秦柏、牛氏以及虎嬷嬷坐一车,虎伯骑马在旁护从;赵陌与吴少英坐一车,由虎勇亲自驾车,又有吴少英心腹护卫跟随;梓哥儿跟他奶娘、夏荷坐一车,其余不变。 這是为了预防众人进城后,在承恩侯府门前下车时,若是赵陌在三房众人车中,极有可能被侯府的人注意到。但若他只是跟随在后,等吴少英下了车,便不会有人多加留意了,他可以直接跟着其他随从往三房未来的居处去,倒也不必跟承恩侯府所有主人打照面了。等秦柏将事情跟承恩侯夫妻說明白,他再去见礼也不迟,或许就直接省了這一步,也未可知。 赵陌知道秦柏這样安排,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便很老实地跟吴少英待在一起。吴少英也是善谈之人,见识广博,学问不俗。与他交谈,赵陌觉得自己能学到不少东西。 但秦含真沒了赵陌這位小伙伴,就觉得有些无聊了,只好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致,一边跟秦柏、牛氏聊天,问些京城风俗等等。忽然瞧见窗外路旁种了许多杨柳,如今正值暮春三月,却是柳絮漫天飞舞的时节。秦含真一個不小心,被一小团柳絮飞进了车内,在她的小鼻子上轻轻滑過,她就一個喷嚏打出来了。 虎嬷嬷哈哈笑着帮秦含真把车窗帘子放了下来:“姐儿当心,這柳絮四处乱飞,万一吸进鼻子裡,回头姐儿的喉咙就该难受了。” 秦含真吸吸鼻子,不解地道:“为什么這路边种了那么多杨柳?這不是害人嗎?到了春天,满天都是柳絮,叫人怎么走呀?” 秦柏笑道:“京郊道路旁素来有植柳的习俗。只因此处附近便是十裡亭,常人送别亲友,多在十裡亭处。路旁植柳,便可折柳送行。這是学的古人遗风。” 秦含真笑道:“這裡又不是长安城,沒有灞桥,也要来一出灞桥折柳嗎?” 牛氏疑惑:“灞桥是什么?” 秦含真忽觉自己失言,以桑姐儿的年纪,又有“失忆”症状,沒理由知道這种典故的。她忙笑着掩饰:“這是之前祖父說過的吧?长安城外就有灞桥,许多诗词上都有提到。” 秦柏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說過了,但他与吴少英谈诗论赋的时候也多,偶尔也会教导赵陌些学问,兴许是什么时候随口提到,叫一旁的小孙女听见了,并不放在心上:“就是西安城外灞河上的一座桥,古人常在那处送别离开西安城的亲友,并折下柳枝相赠,取‘柳’字与‘留’字谐音,意为挽留。久而久之,就有了‘灞桥折柳’的典故。” 牛氏恍然大悟,笑道:“這主意倒也不错,咱们家日后回了米脂,就在大门口种棵柳树好了。什么时候平哥、安哥他们要离家了,就折一枝给他们带走。他们见了那柳枝,就会想起家裡来。”說起這個,她就开始想念才分别几日的小儿子,還有那分别了一年多、差点儿以为失去了的大儿子。 秦柏安慰妻子:“一会儿就能见到平哥了,何必难過?” 秦含真也跟着哄牛氏:“祖母别伤心呀。我听說這柳树還有许多别的好处,那柳枝可以用来编篮子,柳叶儿也可以用来吹曲子呢。不如我吹给你听?”她還真学過這個。 牛氏听得有了兴趣,想起马上就能见到儿子了,也不再难過,只笑道:“你這丫头别哄我。你什么时候会吹柳叶儿了?若要听曲子,叫你祖父吹好了。”她含笑看向秦柏,“那年进京的时候,你不是就曾经吹给我听過么?我那时候伤心得很的,听了你的笛子,我就不伤心了。” 秦柏咳了两声,老脸微红:“這时候上哪儿找笛子去?等哪日闲了,我再寻根好笛子来,吹给你听。” 牛氏抿嘴一笑:“我且听着吧,你别忘了才好。” 秦含真眨眨眼,装作沒看见他们夫妻对视,只转头去掀开车帘,瞥见路边杨柳依依,柳枝儿轻拂過车身,发出刷刷的声音,眼明手快地,就拽了一截柳枝下来,拿在手裡,又挑了一片叶子,试着吹了几声,发现自己的技术沒退步,心中大喜,便断断续续地吹起了《送别》。可惜她并不熟练,曲不成调,只依稀能听出几段悠美的旋律来罢了。 牛氏忙问:“這是什么曲子?怪好听的。桑姐儿什么时候学了這等本事?”秦柏也颇为惊喜。 秦含真停下吹奏,干笑道:“這是我以前在村裡跟人学的,也不记得是谁教的了。我就是随口乱吹,沒什么曲子。” 秦柏笑道:“有些意思,這個时节吹柳叶儿,倒十分应景。” 秦含真便又继续吹,慢慢地,也熟练起来了。曲子悠扬,在风中飘荡,传到后头马车上坐着的赵陌耳中,他闭上了双眼,感受着窗外吹来的轻风,只觉得心头一片平静。虽然马上就要到京城了,他很快就要开始面对各方考验,可奇怪的是,事到临头,他反而不再害怕了。 這时候,急促的马蹄声在前方路口响起。虎伯放眼望去,忽然大喜:“老爷,太太,是大爷来了!大爷来迎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