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入府 作者:未知 从小照顾太子的老宫人在腊月裡急病死了。 太子伤心病倒,病情比往年都要重些。 新年前后开始,圣上就开始不待见承恩侯秦松,连东宫也不肯见他了。 這三件事看起来似乎并无关联,但发生的時間如此相近,当真就一点联系都沒有嗎? 秦柏沉吟不语,過了一会儿才问长子:“那位去世的老宫人,你可知道名讳?” 秦平摇头道:“儿子虽在禁军中做事,但平日裡的职责只是守卫宫门,顶多只去過外廷,对东宫和后宫之事不甚了解。便是這老宫人之死,也是儿子听同僚說了,方才知道的。奈何儿子在禁军中资历尚浅,虽有几個交好的同僚,但轻易不敢打听禁中之事。只听得那位老宫人是皇后娘娘生前亲信的侍女,特地留在东宫,照料太子殿下长大,想来太子殿下与她也是情谊深厚,方才会为她病亡而伤心。” 秦柏脸色微变。牛氏眼尖瞧见了,就问:“既是你姐姐身边的人,你想必认识?” 秦柏說:“皇后身边的心腹宫人,有从秦家带去的陪嫁,也有宫中调派而来的侍女。皇后被幽禁时,身边人不知是否有所折损,正位中宫后,也不知是否添了新侍。若說是她生前用過的心腹,我也不敢說一定认得,還要回去问了大哥,方能确定。” 因为是能打听出来的事,秦柏也不纠结,押下不提,继续问长子:“你伯父不受圣上与东宫待见之事,是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 秦平想了想:“称不是人尽皆知,外人還不清楚,但与宫中来往多些的人,估计都听到了风声。在我們禁卫当中,就有不少人私下议论纷纷的。有些人也知道儿子与承恩侯府的关系,时不时說几句风凉话。幸而圣上待儿子始终关怀有加,暂时還无人敢给儿子什么脸色瞧。” 這已经是秦平第二次說,圣上待他很不错了。秦柏不由得问:“圣上对你极好么?时常见你?” 秦平点点头:“是,差不多每過三五日,圣上闲了就会召儿子過去问话。虽然時間并不长,但已经是难得的体面了。儿子初时說起在侯府過不习惯,上司当晚就给儿子安排了官舍,而且样样事务都准备周全,休沐时也有同僚請客,或是带儿子去熟悉京城街道,倒给了儿子极好的借口,回绝大伯父大伯母邀儿子住进侯府的好意。儿子私下问過王师兄,他說是這都是圣上吩咐下来的。”說罢他又苦笑了下,“大约是因为圣上隆恩,伯父时常让人给儿子捎信来,叫儿子回侯府去。若儿子回去了,他就一再說,让儿子在圣上面前多提提他的好处,叫儿子为难得很。圣上召见,儿子从来只敢回答圣上的问话,哪裡敢多說什么话?可伯父却不明白……偶然在宫中遇见了,他還要上前对儿子嘘寒问暖一番。儿子在执勤时遇到這些事,其实挺尴尬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有时甚至就在乾清宫门外……” 秦柏神色微动,轻轻叹了口气,微笑着问:“圣上召你去,都问你些什么?” “什么都问過。”秦平回答說,“儿子自小的经历,父亲母亲平日如何過活,父亲教导学生的事,儿子和二弟镇守边城的事……儿子在京城的生活,圣上也问過了。”他顿了一顿,小声对秦柏道,“父亲,圣上总說他是儿子的嫡亲姑父,叫儿子在他面前不必拘谨,還說父亲是他看着长大的,就跟亲弟弟一样。” 牛氏在旁吸了口冷气:“這皇上待你父亲還挺念旧情的。他的弟弟,不就是皇子皇孙了么?你父亲可沒這個福气。” 秦柏神情颇为复杂,他好象想起了什么過往似的,有些走神,過了一会儿,才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双目已是一片清明:“圣上宽和,是你我的福气。只是我們也要牢记身为臣下的本份,不能因为圣上和蔼,就忘了规矩礼节。” 秦平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儿子谨记父亲教导。” 秦含真在旁也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牛氏见状就逗她:“桑姐儿怎么也点头了?你明白你祖父和父亲說的是什么意思么?” 秦含真一愣,随口答道:“当然明白啦。圣上都表现得這么亲切了,如果他心情好,场合也合适的话,聊家常时叫他一声姑父也沒什么,但嘴上怎么叫是一回事,心裡還是要牢记他是皇帝呀,可不是一般的姑父呢。” 秦柏与秦平俱是一愣,前者哈哈笑道:“這话說得不错,通俗易懂。”秦平也笑着摸秦含真的小脑袋。 這时,虎伯在马车外头喊了:“老爷,太太,大爷,到城门口了!” 承恩侯府虽然近来圣眷稍减,但這种事只有皇亲国戚圈子裡的人,又或是宫中人等才能察觉到,对于守城门口的士兵来說,承恩侯府依然還是惹不起的庞然大物。打着侯府的旗号,秦家马车一行连检查都沒有经過,就迅速入城了,比在大同的时候還要干脆。 秦含真与家人一同坐在马车裡,因为进了城门后便是闹市,也不敢轻易掀起车帘看外头的景象,只老老实实坐着,听见外头的声音从喧闹渐渐变成了安静,這已经离侯府越来越近了。 承恩侯府位于皇城东面,正是达官贵人聚居之所。這等地段跟别处不同,沒什么热闹的街市,只有宽敞平直的大道,道旁绿意葱茏的树木,還有穿戴整齐的行人,来往的车轿与马,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 马车沒多久就停下了,秦含真从门帘缝隙裡看到,前方不远处是一座雄伟肃穆的府第,金漆大门上钉着兽面门环。门前站了两排身着统一青布衣袍的家丁。金象下了马跑過去跟其中为首的一名家丁說了几句话,便回来报說:“侯爷、夫人与众位爷、奶奶们都在院子裡等候三老爷、三太太呢。請三老爷、三太太与四爷从西角门入府。”他說完后,车夫们便驶动马车,绕道往西边去了。 西角门其实是侯府正门西面的一处小门,說是小,其实也很宽了,足可容纳一辆大马车出入。而且此处门道平坦,并沒有台阶,相比正门,這裡更适合马车行走。 秦柏并未露出异样,牛氏小声问他:“咱们回侯府,怎的就不能走正门了?” 秦柏笑笑:“大门向来只在接旨或接驾的时候开,平日家裡人出入侯府,或是有客来访,大都走的东西便门,或是别的角门,倒也沒什么,你别多心。” 牛氏不以为然地道:“我也不是多心,只是你這個亲弟弟隔了三十年才回家,他秦松又正有求于你,居然连這点面子都不给,真是叫人心裡不痛快!” 秦柏无奈地握住她的手道:“你說是为我打报不平,其实還是因为大哥昔年怠慢你的缘故。這事儿是他不对,我替他向你赔礼,你就饶過他一回,如何?” 牛氏轻哼一声,嘴硬心软地道:“罢了,就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懒得跟那种人计较,沒得有失身份。” 秦含真暗暗偷笑。秦平想必早已习惯了父母這点小情趣,正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沒听见一般。 马车队进了侯府后,便开始分道了。那些载了仆从和行李的马车暂时留在前院一角,一会儿自会有人引他们到该去的地方。为首的秦柏、梓哥儿与吴少英三辆马车则走到仪门前方才停下。众人下车,走进仪门,裡头便是承恩侯府的正堂——枯荣堂了。秦松带着一家老小,正在此等候。 秦平扶着父亲秦柏下车,秦含真落后一步,扶着牛氏出马车,便有虎嬷嬷上前接手。乳母抱梓哥儿下了地,战战兢兢地立在马车旁不敢出声。吴少英最后下车,赵陌却沒有露面。 看到秦柏走過仪门,等候在枯荣堂前的秦松快步走過来,满面都是激动之色,眼圈儿都红了:“三弟!我們兄弟俩一别三十载,终于得以相聚了!”說着就抱住秦柏,放声大哭起来。 秦含真在后面有些懵。這位胖胖的胡子大叔就是她那位传闻中的大伯祖父承恩侯了吧?只是這個激动劲儿……怎么也沒点酝酿過程?就算不知道他当年对亲弟弟都干過些什么,看他這架势,也不敢相信他是真的想念弟弟。无他,這演技太浮夸了! 连牛氏都沒哄過去。秦含真就亲眼看到她翻了老大一個白眼。 秦柏很淡定,不知是不是早就心裡有数的关系,也红着眼圈轻拍兄长的背,用平静中蕴涵着几分激动的语气說:“大哥,這些年,你還好么?” 然后秦松就哭得更大声了,可惜只见雷声,不见雨,哭得有些干巴巴的。 相比之下,站在他后面那群人,演技就要高明许多。为首一位四五十岁的贵妇人,容貌秀美,端庄贵气,捏着條小手帕默默落泪,却连脸上的脂粉都沒糊一下,那叫一個优雅。 她身旁站着两男两女,都是二三十岁年纪上下。两個男的明显是兄弟,想必就是二伯父秦仲海与三伯父秦叔涛了,神态倒是淡定,只略有些激动而已,并沒有落泪。至于那两名年轻妇人,那穿着宝蓝褙子、簪着白色珠凤的青年美妇也哭得十分优雅,另一位穿紫的则要冷静淡漠一些。這两位秦含真也能猜得出来,应该就是二伯母姚氏与三伯母闵氏了。 他们身后還有一群少年少女,秦含真不及多看,就被另一群人吸引了注意力。 同样站在枯荣堂前的另一群人,神色冷漠地站在那裡,冷眼旁观,面带讥诮,好象是在看戏一般。为首那名五十许人的妇人,穿着一身灰袍黑裙,长相刻薄,只拿眼角睨着长房与三房众人,然后将视线转移到秦柏身后的牛氏身上,双目精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