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午后 作者:未知 秦含真這番话并不是无的放矢。 她自穿越過来,相处時間最多的人就是张妈,对张妈的性情也算了解。這個性情和善的小妇人,其实很好糊弄,并非精明之人,可她的性子有個特点,就是认死理,恩怨分明。 她因关氏的际遇而记恨何氏,就敢当面骂,背后骂,一句好话都沒有。何氏冷待也好,命其他人来威胁她也好,她害怕归害怕,想骂的时候依旧照骂不误。只因她已经认定了何氏是坏人,是仇敌,无论对方說什么好话,都不会更改。 以张妈的性子,若知道丈夫未死,還在大同城裡安家开店,過得富足,甚至有媒人上门为他說亲,她肯定要问個清楚明白的。问清楚后怎么做是一回事,但不问清楚,她過不去心裡那一关。 秦含真都能了解张妈的性情,身为儿子的浑哥自然更加了解。他略一沉吟,便咬牙道:“姐儿說得不错。這事儿无论是何结果,总是要问個明白的。否则家去见了娘,我要怎么跟她說?” 虎勇闻言便笑道:“既如此,我就上前叫人了。” 浑哥却叫住了他,道:“勇哥,且不忙叫人。等我回去告诉娘,让娘来說。” 虎勇不解:“這是为何?难不成你是害怕了?” 浑哥却摇头道:“我虽认得我爹,但他离家时,我才四五岁大,兴许记不清了。让我娘来,却是要认清了那人确是我爹,才好上前问话。否则,要是弄错了,岂不是惹人笑话?就算沒认错,那人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我又如何能驳回?自然是我娘出面更妥当些。” 虎勇明白了,笑着說:“這也好,回头我让我爹陪你娘一块儿過来。记得你们张家旧居从前在西街一带,那裡离关家不远。我爹娘每月都要往关家走几趟,說不定见過你爹。不是我自夸,我爹记性最好,他若见過什么人,等闲不会忘记。有他帮衬着,你娘也就更有把握了。” 他這话倒也不虚。虎伯自小就在永嘉侯府为仆,跟在嫡出的少爷身边,受的是正宗的豪门精英小厮教育,认人、记事都是一把好手,非一般人可比。 浑哥闻言大喜,忙忙谢過虎勇。秦老先生含笑道:“既如此,那我們就先回去吧。逛了這半日也够了,改日得闲,再逛别处不迟。” 一行人便要回转,這时却有几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与他们擦肩而過,往那不远处的皮货店去了,打头那一個還连声叫唤:“张兄,张兄!”叫得很急。 形似张万全的胡子男迎出来时,一脸的惊讶:“诸位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打头的男子一脸的气急败坏:“难道你沒听說么?那温家老三欺人太甚……” 他话未說完,胡子男已经制止他說下去,警惕地望望左右,目光一度从秦老先生一行人身上扫過,但因为浑哥正好转過身去,他沒有多加关注,而是压低声量,对那几個中年男子道:“此处不是說话的地方,我們到后头茶室去。”說罢就领了众人入内。 秦含真听得几句,不由得多看了他们的背影几眼,心中好奇。他们說的這“温家老三”,跟方才在酒楼裡行事嚣张的温家仆从是否是一家的?记得那冲着虎勇耍威风之人的同伴,曾跟他說過一句“三爷吩咐過的,不许闹大”。莫非這“三爷”就是温家老三? 這個疑问在秦含真脑中转了一转,她就不再多想了。回家去问了秦泰生,也就知道了。 祖孙一行回到秦安家中,宅子裡平静得一如往常,来往做事的下人倒是少了许多。秦安似乎已经上差去了,后院中静悄悄的,正屋早已空了,何氏的卧室门上挂着锁,想必是连主带仆都走光了,屋裡的箱笼也少了一大半。 难得连西厢房裡每日总要闹上几出的章姐儿,都消停了许多。牛氏心情很好,刚刚吃過午饭,正在消食,有些昏昏欲睡。见了丈夫带着孙子孙女回来,便露出了欢喜之色:“城裡可好玩?都买了些什么呀?這大包小包的。哟,梓哥儿好象很困的样子,快到炕上来眯一眯。” 梓哥儿平日也有午睡的习惯,此时用過午饭,吃饱喝足,又逛了半日街,正是筋疲力尽的时候。方才在回家路上,他已经撑不住了,在祖父怀中睡了過去,进门后才半醒過来,此时還是一脸的困意。秦老先生笑笑,便将孙子交给妻子,让他们安睡,自己也换了衣裳,躺到炕上伸伸腰骨去了。 至于张万全的事,自有浑哥去与张妈提。還有温家等疑问,虎勇也会去寻秦泰生打听的。 秦含真回了西厢的书房睡午觉。一觉醒来,她就看见张妈坐在屋角,手裡拿着件牙白色的夹布斗篷,却是给她做的。但斗篷只缝了一半而已,张妈手裡拈着针线,却是半日都沒有动作了,双眼一片红肿,显然是不久前才哭過一场。 秦含真见状,就知道她定是听浑哥說了原委,便劝她道:“妈妈别难過,兴许只是误会。我瞧那個媒婆带了许多皮货离开,說不定就是大主顾。张叔很可能只是随口应酬着,未必就有别的意思。况且那媒婆能对张叔說這样的话,证明张叔目前并无妻室,說不定是好消息呢?” 张妈回過神来,勉强对着秦含真笑了一笑:“多谢姐儿安慰我了。不管是好是歹,我总要当面问過的,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是這笑容很快又消失了,她眼眶裡又涌出了泪来,“若他只是变了心,不要我了,我也沒什么好怨的。他如今在大同城裡做生意,开了好大的铺子,已经不是往日可比。我一個乡下妇人,遭人嫌弃也是常事。只是婆婆病重而亡,浑哥也是他的嫡亲骨血,他怎么能连他们都弃之不顾呢?我无论如何也要问一個清楚明白!” 秦含真见她拿定了主意,也不再多說什么,只笑着劝她:“若妈妈要到那家铺子去,记得多带上两個人,最好是从前见過张叔的。多年不见,正好叙叙旧谊。” 张妈知道她這是叫自己多带上些人撑腰的意思,笑笑答应了,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傻等下去:“拖到明日后日,還不知道有什么要紧事呢。趁着這时候天色還早,家裡又沒事,我赶紧過去认一认人。若是浑哥认错了還罢,若真是那死鬼,我定要问清楚他是怎么回事!” 說着她就丢下针线活,跟秦含真打声招呼,便忙忙去了。秦含真心中默默祝福,眼前一暗,却是春红与夏青過来侍候她起身了。 夏青帮秦含真穿好衣裳,便自去整理被铺。春红捧了热水与巾帕過来,侍候秦含真洗脸,嘴裡念叨着說:“张妈如今越发糊涂了。虽听說她丈夫可能還未死,她急着去认亲,可三姑娘這裡還有差事呢,她說走就走,真是太不上心了。” 秦含真不以为然地說:“這有什么关系?我這裡也沒什么要紧事,有你们在就可以了。她那裡才是正经大事呢,当然要及早弄明白的。” 春红却正色道:“三姑娘這话可就說得不对了。饶她是什么正经大事,为奴为仆的人,在主子面前,除了侍候主子,哪裡還有什么正事?便是三姑娘仁慈,赏她一個恩典,她也该向老爷、太太請示過,至不济也要向虎嬷嬷讨了假,才好出门的。都似她這般,說出去就出去,這個家裡還有规矩么?” 秦含真皱皱眉,觉得刺耳,却不想多說,只问:“祖父、祖母午睡起来了沒有?勇叔和泰生叔在哪儿呢?” 春红答道:“老爷已经起来了,在前头跟吴舅爷說话呢。太太還在睡着,哥儿也未起。至于那两個,是外院的人,我就不知道了。”回答完了,她又劝秦含真,“三姑娘,内外有别。那两個虽說是三姑娘长辈的仆从,却也是外男。三姑娘等闲還是不要见他们的好。便是有什么吩咐,跟我們說一声,我們到二门上告诉守门的嬷嬷,让他们转告,也就是了。” 秦含真有些不耐烦地扔了巾帕,叫上夏青:“替我梳头,我去见祖父、表舅。” 夏青看了春红一眼,应声答了,替秦含真梳好了包包头,正要送她出门。秦含真摆摆手:“我自個儿去就可以了,你们自便吧。”說完就走人了。 夏青见她走远了,才回头拉着春红进了屋,小声埋怨:“姐姐怎么又犯起糊涂来了?我早說過,三姑娘年纪虽小,人却聪明,不亚于府裡的几位姑娘,不是姐姐三两句话就能糊弄住的。姐姐先前揪着张妈說了几回坏话,也就罢了,三姑娘要如何行事,自有三老爷、三太太管教,姐姐多嘴做什么?!” 春红不以为然地說:“我怎么就糊涂了?我也是为了三姑娘好。她日后要跟着三老爷三太太进侯府,這些规矩迟早是要学起来的,早些习惯了,日后也不会闹了笑话。依我說,三房上下的规矩也太松了些。這安五爷家裡,就最是沒规矩。我总听這家裡的下人說,那位安五奶奶是官家千金出身,教养不是一般女子可比,却是怎么管的家?竟连乡下出身的三太太都不如了,怪不得会被休了呢。” 夏青跺脚道:“你真是发疯了!主人家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三房规矩如何,轮得到你管么?你要作死,可别连累了我們!”她转身就走。 “哪個作死了?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想法。”春红轻哼,“你道我們想做大丫头,只是殷勤小心就够了么?蠢丫头,你還差得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