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理由
漆黑的夜裡,乔月看不清楚這個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他的声音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自从刘文成死后乔月心裡越来越浓的烦躁或者說越来越阴冷,越来越谨慎的疲惫在這個并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人面前反而渐渐平息了下来。
這种平息不是暂时的压制,而是从心裡生气的平静。
他什么也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他的平静感染了乔月。
又是一阵相对无言,黑夜寂静,這一次是乔月在想着怎么再次开口。
或者說她也应该变得平静一些,放开心裡的疑惑,放开所有的烦恼,就像面前的這個人一样,简单一些,礼貌一些,毕竟,他们并不欠乔月什么,也并沒有对乔月做出什么有恶意的事情,总的来說,之前的愤言,是乔月失礼了。
咕噜,一声奇怪的响声打破了宁静,不是谁的话,而是乔月的肚子在作祟,這让乔月有些尴尬。
“饿了吧?”对面的人沒有嘲笑,依旧是平稳而认真的语速,他說道:“正好,我也饿了。”
說完,沒有等乔月回答,這個漆黑的影子就开始往山谷裡走去,他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白,你饿了,我也饿了,那么就先吃饭再說,离开不离开的事情理所应当的要排到吃饭這件大事情之后。
不知道怎么的,或许這個白大夫真的有魔力,看见他缓缓的走在前面,乔月尽然也跟着走了进去。
同样的山谷,同样的路,不长的時間裡,尽然是乔月第二次走過,不過两次的心情完全不一样,第一次更多的是好奇和警惕,而這一次,乔月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平静。
整整齐齐的玉米林還在,巴掌宽的玉米叶粗糙的叶边刮過手背传来酥麻的痛感,真真切切的告诉着乔月這一切都不是幻境。
前面的人好像永远是很认真的样子,穿過玉米地,又穿過一片稻田,直到来到村口的這片平地,借着還沒有完全熄灭的火光,可以看见醉倒一大片的村民,這個男子依然沒有扭动一下头。
他的脚步有规律的挪动着,缓缓的节奏好像是女子的纤纤玉指在拨动着琴弦弹奏一首安神的曲子,他的平静就在這样的无形之中感染着乔月。
安静的跟在他身后,穿過醉倒的人群,穿過林立的房屋,乔月的警惕已经被他无形中化解得干干净净,村裡的石板路磨的很光滑,即便是黑夜裡都泛着亮光,好像是踩在水裡一样,一切都平静得让人想躺下美美的睡上一觉。
村子有些大,不知道转了几個弯,走過了多少房屋,反正乔月已经记不住进来的路。
走在前面的男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砰砰砰…他的手在门上轻轻的扣了几下,然后這個男子就把手收了回来,认真的整理着衣服,一切都显得那么有规律又很有礼貌,好像他要进去的房屋他自己也是一個客人一样。
不多时,屋裡的灯点亮了,裡面传来几声咳嗽的声音,一阵飒飒的脚步声从院子裡传来:“回来了!”
這是一個妇人的声音,声音很随和,不過带着几分礼貌,又带着几分虚弱。
吱呀一声,院子的木门打开了,很奇怪,乔月沒有听见這個妇人开动门闩的声音,也就是說這個门根本就沒有上锁。
妇人一手掌着灯,大约有四十多岁的样子,米黄的绸缎衣裙有些陈旧,甚至在左肩上還有一块扎眼的补丁,映着灯光,這個妇人卵圆的脸庞显得十分苍白。
看见面前的男子的时候她先是温柔的一笑,接着才把目光移向后面的乔月看過来。
和前面的男子一样,這個妇人也很有礼貌,一颦一笑都礼仪周到,有一种大家闺秀的风姿,更有一种书香门第的文气,這是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涵养。
乔月可以肯定,她即便现在不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但是曾经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走进院子,借着油灯的光,乔月才看清楚了這個男子的模样,和他的個头一样,一点都沒有特点,肤色黝黑,脸盘有些圆,但绝对說不上大,胡须明明有些凌乱,但配着他一脸的认真,却又让人感觉很整齐。
走进屋裡,這個白大夫沒有介绍乔月是谁,当然,或许他并不知道乔月是谁,而是有些愧疚的看向面前妇人,很有礼貌的說道:“娘子,对不起,我沒有找到!”
妇人沒有急着說话,而是先对着白长林施了一礼,這才說道:“辛苦夫君了!沒事的…沒事的…”
两人做完了這一切,妇人又咳了两声,才转身给乔月倒了一杯白水递了過来,沒有问,也沒有說话,就挨着乔月对面坐下了。
或许是有关礼节的問題,房屋裡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根凳子,這個妇人故意坐得比乔月要往后几分。
很奇怪的一对夫妇,這是乔月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传說中的相敬如宾的夫妻,他们的一切都很有礼貌,男人进屋前要先正衣冠,妇人回答时要先行礼。
不怎么說话,他们更多的是用眼神在交流,這种纯粹的爱情让乔月心生向往。
房屋裡很简陋,待客的地方左手边就是一個柴火灶,說好了是請乔月吃饭,白长林看见乔月坐下之后就熟悉的从外面提了一桶水进来。
只看见他出去了一趟,手裡就拿了一把青菜和几根小葱,手上有泥,可能是在外面的院子裡摘来的。
也不避开,当然,也沒有地方避开,白长林就蹲着身子认真的开始洗菜,洗干净的菜都有规律的放在灶台的案板上,动作很熟练,其实给乔月更多的是认真和专注。
是的,专注,因为他至始至终都沒有看過乔月一眼,或许是因为這样不礼貌的原因。
沒有人說话,時間在无声中過去,主家沒有說话,当然乔月也不想說话,谁說见了人就一定要說话,其实這种安静更让人心平静。
柳杏打了個哈欠,身子有些疲惫了,小孩子可能实在是忍不住這种安静,她期望的眼神看着乔月:“姐姐,杏儿困了!”
听见柳杏的话,坐在右手边的妇人下意识的动了一下,扭头朝唯一的房间看了看,随即脸上升起一丝尴尬,接着就低下了头,什么话也沒說。
或许是想到沒有让乔月和柳杏睡觉的地方而尴尬,当然,這只是乔月的猜测。
乔月把柳杏抱在怀裡,拍了拍她的后背,不多时柳杏就睡熟了。
這时候乔月才扭头向這個妇人看過来:“夫人,我就吃点东西,吃完就走,其实您不用陪我們的,夜很深了,您早些歇息。”
妇人依然是很尴尬的样子,目光移到正在不停忙碌的白长林身上有些心疼,她的声音還是那么虚弱,咳了两声才說道:“让姑娘见笑了,寒舍简陋!”
是的,是很简陋,沒有单独的厨房,就连卧室都只有一间,家具陈设几乎沒有,這和南湖下面柳杏的家几乎沒有什么两样,完全就是普通的农户人家。
乔月微笑:“叨扰夫人了才是!”
說完,乔月的目光也移到了正在生火做饭的白长林身上,不知道怎么的,随口又问:“白大夫,是大夫?”
這其实是個病句,既然都叫大夫了,怎么又会不是大夫?或许乔月应该问白大夫,会治病?
乔月的問題让妇人的眼睛裡微不可察的闪過一丝骄傲,神情回忆的样子,這個問題或许是有太多年沒人這么问過了,她沒有回答,而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這個村裡唯一的大夫嗎?”
是的,這個問題必须要问清楚,或许姜鸿要带她来见的神医就是這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
迎着乔月的目光,妇人再次点头,不過很明显,她的面色比刚才乔月见到她的时候更加虚弱了,不光是說话,就连点头都沒有沒什么力气。
神医?
乔月忍不住再一次打量這個简单的房屋,再一次打量這对让人羡慕的夫妻。
他的贫寒,尽然让乔月心裡升起了浓浓的不忍,神医,尽然连自己心爱的妻子都不能医治,当然不是不能医治,从刚才白长林进屋的时候对這個妇人說的话来看,不是他不能治,而是沒有找到需要的药而已。
乔月想了想:“为什么不出山?”
为什么不出山?
下面的话不用再說,這個妇人明白,白长林更加明白。
“呵呵…”妇人轻笑一声,不過眉宇间有几分无奈,她的脸上又升起几分期盼:“等,所有的人都在等…”
所有的人?
自然是指的這個藏药村裡的人!
“等什么?你们在等什么?”這是乔月不明白的事情。
“等一個可以出山的理由!”
妇人說道,面露愁容。
“理由?”
乔月疑惑,不過心裡又隐隐约约有些明白,如果着一切都是真的,之前藏药村全村的人用這么高的礼仪来欢迎自己,或许就是因为這個原因,他们把自己看成了那個来给她们送出山的理由的人了。
所以他们所有的人眼睛裡都闪烁着炙热,闪烁着恭敬,所以他们要喝酒,而且一定要喝醉,他们比谁都想离开這裡,但是他们沒有理由离开這裡!
乔月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這三個字,不過這一次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为什么要這個理由,就是走出山而已,难倒沒有合适的理由就只有老死在這裡嗎?
妇人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当然她一直就很认真,和白长林一样,每一句话都說得很认真。
她說道:“因为承诺了!”
“承诺了?”
如果是别人說出来乔月或许不会相信這個可笑的理由,不過面前的這两個人的话,都有一种让乔月无條件相信的魔力,因此,乔月沒有不信,就连猜测都沒有。
“寒舍简陋,将就着吃吧!”
白长林的饭食做好了,确实很简陋,不,是很简单,就一碗青菜面條而已,上面有葱有姜還有蒜,当然還有一些辣椒,看得出来做得很细心,佐料都切得很细。
热腾腾的面條端到桌上的时候乔月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一天沒吃东西了,确实很饿。
挪了一下身子,尽量不让熟睡的柳杏从她怀裡掉下来,乔月這才端起面條吃了起来。
妇人可能实在是累得不行了,白长林帮她告罪了一声就扶着她朝裡屋走了进去。
直到裡面的妇人睡下之后他才又不急不缓的撩开门帘走出来,沉稳的面容有些疲惫,看来裡屋之后他又忙碌了一番,這样开来,不是她不愿意让柳杏进去睡觉,而是真的有些不便。
“你认识姜鸿,认识关苍子?”
乔月把面條吃得很干净,放下碗认真的问道,沒有转弯抹角,对待实诚的人,用最简单的方式或许更好。
“恩”白长林恩了一声,对着乔月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面开始吃了起来。
刚刚吃了两口,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依然是很认真,不是礼貌的随意问一句,只要乔月說要,他会立刻起身去做。
乔月摇头,又想了很久,和山谷口的情形一样,不過這时候乔月的语气比刚才要平静很多了。
她问道:“這個村的人都是奇门一派的弟子?”
出乎乔月的意料,白长林沒有思考,连看都沒看她一眼,依旧是认真的吃着碗裡的面條,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表示回答。
“哦?”乔月皱眉,又开始认真的想了起来,把之前所有的情形,把南湖的事情,把宁州的事情都联系了起来。
這一次真的想了很久,直到白长林已经把面吃完之后她才又问道:“你们這個村子和南湖一样?”
后面的话沒有說,問題就到這裡,乔月的眼睛认真的看向白长林,不是乔月不說明白,其实想了很久之后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问,好像有联系,又好像沒有关系,总之這种感觉很奇怪。
“恩!”
再次出乎乔月的预料,這一次白长林认真的点了点头,吃完了饭,他便开始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
乔月端坐在桌前,就连她自己刚才說的吃完了饭就走的事情都忘记了。
她在想她的問題是什么,白长林点头的意思又是什么。
又過了很久,乔月再次說道:“他们都可以出来,你们为什么不可以出山?”
白长林正在洗碗,乔月不知道這一次他的表情是不是還是那样的平静,只听见他的声音传来:“因为他们有了可以出山的理由!”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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