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帝与后
大家在睡不着的时候，总会想些事情，皇后当然也不例外，只不過今天晚上，她已经不需要去想了。
因为皇上来了，带着恨意来的。
夫妻感情暂且不提，但是皇后绝对是整個宫中最了解皇上的人之一，所以现在皇上的表情，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情绪，沒有人比皇后更清楚。
其实甚至都不用猜。
最近這两天景仁宫门庭冷落，不知道有多少流言蜚语传进了皇后的耳朵裡，剪秋和江福海吊着一條命，都在慎刑司中受刑，到了如今這地步，皇后虽然对剪秋十分放心，可是其他人，她不敢保证。
如今看着皇上這個样子，她的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臣妾给皇上請安。”
皇后的样子也让皇上意外，因为眼前的皇后，虽然仍旧穿戴整齐，看起来雍容华贵，却并不像是从前那样生机勃勃，整個人身上都缠绕着一种說不出的颓丧。
其实這也是难免的，皇后身体不适是真的，她本来就有头风，更何况年岁大了。
皇后与皇上是结发夫妻，仔细算起来，如今也五十多岁了。
人到了這個年纪，就算是想年轻，那也年轻不起来。
当年大婚的时候，两個人不過都還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如今時間一晃，已经快要過去四十年了。
从当年籍籍无名，到后来夺嫡成功，一直都是眼前的這個女人陪在他身边，帮他料理一切。
這么些年，說沒有一点感情，那肯定是假话，可是，這份相敬如宾的夫妻之情，在皇帝心中绝对比不上他对纯元的情深。
——至少他自己是這么以为的。
因为心中牵挂着纯元的事情，雍正自己实在也不想相信，所以他转头做到了暖炕上，并沒有吩咐皇后起来。
“你从来消息灵通，想必，外头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劳皇上费心，就算臣妾不知，也总有人会把声音递到這裡来的。”
皇后早就已经盛装，消息传到景仁宫的时候，心裡面的那根弦其实就已经落下来了。
只是她不知，自己的最终结局，到底会是如何。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她心中的确還抱着一点希冀，盼着皇上对她多少還有那么一点情分，可是现在看着這個坐在上首的男人，她的心却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其实早该凉了。
但是看着皇上這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皇后实在是有一口气不能平复。
這么多年的不解、不平与怨气，已经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她像是发泄一般，眼眸垂泪，用一种冷漠的笑容回应着皇上的贬斥，听着皇上說的那些话，她一开始還有力气回击，可是渐渐地，便不想說话，最终居然也缓缓释然了。
几十年的夫妻至此，到头来，只落得彼此怨恨的下场。
于是原本還瘫坐在地上的皇后，在听到皇上吐出废后两個字的时候，居然挺直了脊梁拜倒在地上，用一种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說道：“皇上所言极是，臣妾谢主隆恩。”
雍正一口气顶在了喉咙裡。
他是一個执拗的人，许多事情认定了就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错，或者說這是皇帝這种存在的通病，所以但凡他认定的事情，一旦不顺着他的心意，他便会觉得不自在。
原本按照他的想法，這时候的皇后应该声泪俱下承认自己的错处，而不是在這裡用冷言冷语顶他。
他从来沒有见過這样的皇后，在他的记忆裡，皇后贤良淑德，如今這幅面孔，只让他觉得恶心。
佛口蛇心，莫過如此。
废后的圣旨，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想要在顷刻之间废后，也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這圣旨刚刚写完，還沒有盖上朱印，便有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
“孙姑姑，你怎么来了？”
……
“皇后是不会轻易倒下的。”
永寿宫中，甄嬛捏着一枚棋子落下，坐在她对面的，是她年轻的儿子。
弘历眼神玩味，看着甄嬛落子布局：“额娘对這件事情還有其他看法？”
“皇后在宫中，屹立不倒多年，纵然是因为她身在后位的缘故，却也是因为太后的庇护。”
既然有太后的庇护，那么太后在死之前，会不考虑到這些事儿嗎？
只怕，今天的事情在尘埃落定之前，還是会有变故发生。
按照常理来說，弘历在永寿宫中過夜，一般不会太過声张，不過今天晚上不同，二人坦坦荡荡，又不是在床第之间過夜，只是对座下棋，所以宫中侍从自然上下可以通行。
菊青一直在外面探听消息，景仁宫那边尘埃落定，她便立刻把消息带回来了。
虽然皇上有晓谕六宫的圣旨，可是终究沒有废后。
弘历对這個结果颇为失望，因为如果他的皇阿玛能够废后的话，那么最有可能登上后位的，便是甄嬛。
只要甄嬛能够成为皇后，那么他自然成了嫡出的皇子，继承皇位就几乎可以說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不過现在這個结果，也不是不能接受。
“皇后不会东山再起吧？”
弘历看着甄嬛，眼中的意思很明白。
如今皇后几乎是彻底失势，正好趁這個机会了结了她。
“這件事，你不用担心。”甄嬛垂下眼帘，“后宫的事情，额娘自然会打点好，你身为皇子，应该多多关心朝政上面的事情，還有，這次你贸贸然去找怡亲王的事情，办得很不明智，你从来都是一個稳重的人，這件事情，未免操之過急了。”
怡亲王是最根深蒂固的皇帝心腹，纵然再怎么对侄子好，那也是因为皇帝的缘故，說不定就会转头卖了弘历。
况且，如今怡亲王的身子大不如前，說不准什么时候就出事了，最好還是离远点为妙。
温实初现在在怡亲王府脱不开身，不過时常会通過沈眉庄和卫临送些消息回来给甄嬛，所以甄嬛清楚得很，怡亲王的病起于劳累，是积劳成疾，再怎么弥补也补不回来。
如今就是拖日子而已。
“儿子知错。”
這件事情的确是他做错了，弘历自然承认，不過這良辰美景，說這些未免太扫兴了。
“不過，额娘，今天晚上皇阿玛应该很伤心吧。”
甄嬛眼睛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似有還无的笑。
“你待如何？”
“沒什么，只不過，夜深了，儿子也该回去了。”
弘历落下手裡面的棋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眼菊青。
“额娘今天身子不适，還是早点歇着吧，儿子不能在额娘床边伺候，实在是不孝，今夜宫中风大，额娘還是要关好门窗。”
……
等到第二天一早，宫裡面原本汹涌了一夜的暗流，忽然就平复了下来。
皇后這么一倒，以后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還有沒有机会让她站起来，那就都是熹贵妃說了算了。
所以，永寿宫中，格外热闹。
熹贵妃协理六宫，本来就如同皇后一般，如今更是名副其实，一時間反而是风头无两。
可是，在甄嬛的心中，一直有一件事儿。
弘历那天晚上說的沒错，皇后一日不死，這局面就会有活過来的机会，可是偏偏這么久過去了，景仁宫那边却一直沒有传出什么新的消息来。
太医院总說皇后的凤体违和，因为皇上之前的圣旨，太医们虽然不怎么用心为皇后医治，却也沒有真的什么都不管。
甄嬛不能让皇后死在自己的手上，不管如今皇上如何恼怒皇后，可是终究有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在，甄嬛不是不懂皇上在想些什么，可是她曾经做過這样的错事，当年因为华妃的死，而让她在皇上心中留下裂痕的事，她即便是到现在也记忆犹新。
所以，除非皇上亲自赐死，或者是皇后的病真的撑不住了，否则甄嬛都不能够做得太過。
皇帝那句所谓的死生不复相见，甄嬛全当沒听到，仍旧如同安排景仁宫中之人照料着身在病中的皇后，以至于阖宫上下，沒有一個不称赞甄嬛的。
从前的甄嬛从来不在乎自己在宫中的名声，但是现在不同，她已经站在了這宫中最高的位置上，必须得小心谨慎。
八月底，宫中上下前往圆明园過冬，连带着怡亲王也要過去养病，因为皇帝心情稍微变好了些，所以皇后也一起带着。
据苏培盛跟槿汐私下說的，皇上是想起了当初对纯元皇后的承诺，似乎是要好好照顾她的妹妹之类的话，总而言之，這话落在甄嬛的耳朵裡面的时候，只换来了甄嬛的一声冷笑。
帝王的情深意重，表演起来，還真是连自己都能骗過去。
甄嬛是不想理会這件事情的，這是皇上与皇后之间的事儿，不是她该粉墨登场的时候。
然而甄嬛自己也沒有料到，刚刚過了一個年，连正月都還沒出，皇后宫中便有人来传话，說皇后病重，想要见一见熹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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