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第 273 章
等再见了师父,去边关打灭了草原王庭,斗赢了道人,一切都会结束,所有人的命运都会改变。
孩子的小手抓住了那只锦囊,陈夫人握着他的手向陈松意挥了挥,說道“還不快谢過永安侯。”
陈松意忍不住說道“夫人不必這样叫我,叫我的名字吧,我叫陈松意。”
握着儿子的手,陈夫人不由地抬起头看向了她,然后用一种做梦般的语气道“我們真的很有缘呢,我想過如果再生一個女儿,就叫她松意的。”
因为她跟眼前這個少女年纪相差了十一岁,再长几岁的话,也有机会生出這么大的女儿了。
所以,在她又用初见时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时候,陈夫人伸出了手,像摸女儿的头发一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說不定前世真的是我女儿呢。”
带着弥补遗憾的心情,陈松意待在陈夫人的院子裡,跟她一起陪伴着還是小婴儿的哥哥,直到年幼的小小兄长开始困倦,想要母亲陪伴着睡觉,陈松意才起身告辞,打算去外面转一转,等到晚宴开始前再回去。
离开這個她生活過几年的院子,她回头看了一眼,才继续照着记忆中到其他地方走去。
刚才在跟陈夫人說话的时候,她问過這個孩子有沒有师父了。
陈夫人說“有,是跟我爹一起来风雷寨做客的林玄先生,松意還沒见過他吧到晚宴的时候应该就见到了。”
確認了师父确实在這裡,陈松意便放下了心。
作为贵客,她在寨子裡通行无阻,原本陈夫人想让自己陪嫁過来的侍女去给她带路,但陈松意表示不用,她并不走远,而且她想一個人走走,于是便单独一個人出来了。
故地重游,可惜并不能在這裡停留太久,她从自己的记忆深处挖掘出了寨子裡最怀念的几個地方,又不会因为外人进去而太過敏感,就顺着路线一路過去。
在走到记忆中那棵大树下时,她看到自己小时候坐着玩的秋千现在就已经挂上去了,随即想到那個秋千不是父亲给自己做的。
一开始大概是为母亲而做,只不過后来剩下能玩的就只有她。
她走上前去,沒有坐,只是伸手摸了摸,然后又让它随风轻晃。
這一世,如果自己活下来,那她应该就不会再有女儿了,也不会难产而死。
如果自己不敌,死在了道人手上呢是不是還会转世成为她的女儿,再次夺走母亲的性命
不,应该不会了。
她最后推了一下這個秋千,然后从树下离开,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這片竹林她也很喜歡来,尤其是夏天,裡面還修建了亭子,依照那個亭子的老旧程度,现在应该已经修好了,她想去坐一坐。
沿着熟悉的路往裡面走,她记忆中的亭子果然伫立在那裡,只是当她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加快脚步想要過去的时候,就见到亭中已经坐了一個人。
猝不及防见到那個瘦小的、熟悉的背影,陈松意一下子定住了脚步。
师父。
自己回来之后找了他那么久,终于在這裡找到他了。
心情激荡之下,陈松意隔了片刻才意识到师父是特意在這裡等自己。
永安侯之名已经传遍大齐,麒麟先生如今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知道自己冒名做了那么多事,可又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刚才才沒在众人齐聚的大厅裡现身。
师父大概观察了她很久,又在這裡等待她,用這样的方式和缓地给她保留了面子。
這不是你的师傅。陈松意提醒自己。
他知道你,但他不认识你。
他有很多疑惑想要等你解释清楚。
這样想着,她继续迈动脚步,终于来到了亭子外。
仿佛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坐在亭中的瘦小老人开口道“你来了,永安侯。”
老人回過了头。
在陈松意见所有人都比她记忆中年轻的时候,眼前的师父却是跟她记忆中沒有太大的出入。
她的喉咙一下子就被哽住了。
师父就好像她两世人生中固定的那個锚,只要见到了他,她就会感到自己从波涛中回到了陆地上。
林玄善意地看着她。
从她来到风雷寨开始,他就观察了她很久。這個自称是自己的弟子,骗過了小师弟游天,甚至骗過了容镜,让他们都认定她是自己在外所收的弟子的少女。
她像是一团交织变化的命运,在她身边的人,未来的走向都在因为她做出的每個選擇而不断变化。
這样一個人,如果她是邪恶的,那么她会造成极大的影响。
但是林玄看了她這么久,也沒有从她身上察觉出刘洵的棋子特有的污浊。
尤其是等到现在,两人面对面,他可以看清她的眼睛时,裡面有流转的灵气,有坚韧的决心,但是沒有凶光,也沒有血色。
她并不是滥用力量的人,也不是要扰乱一切的复仇者,哪怕到了這個时候,林玄依然觉得自己看不透她。
他示意在自己面前仿佛一句话都說不出来的少女到亭中坐下。
等她坐到对面之后,老人沒有先說起她,而是提起了容镜的来信“天阁被袭击了。”
本来见到了师父,却沒有奇迹发生,因师父沒有认出自己而失落的陈松意听到這话,立刻回過神来,肃然地问道“天阁现在如何,容镜师阁主他怎么样了”
老人的眼中映出她的面孔,神色不知为何更轻松了一分,答道“容镜他沒事,前些日子给我发来了传书,天阁的损伤够严重的,死了不少弟子,毁了不少典籍,但還有余力下来追踪叛徒。你们一路入蜀,路上应当已经见過那些叛徒,见到他们搞得蜀中大乱了吧”
听到师兄沒事,陈松意紧绷的肩膀稍稍地松了下来,這算是這些天她听到的第一個好消息。
而对师父的問題,她默然地点了点头。老人接着說道“這些叛徒他会处理。”
天阁既然已经有所动作,那就是准备彻底投入到這场战役中了,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继续待在山上,不超過那個叛徒画下的那條线。
“小师弟他還好嗎”老人又问。
“小”坐在他面前的少女原本是想叫“小师叔”的,可是似乎又想到了她默认的身份,所以停了下来,但最终還是說道,“小师叔先去边关了,他沒事。”
“沒事就好。”老人笑了笑,像是沒有计较在自己面前她都還继续默认是他弟子的事。
陈松意看着师父脸上熟悉的笑容,在過往跟师父的相处之中,她经常见到這样的笑容。
眼下他一笑,仿佛又把她扯回了過往的岁月裡。
“關於這一点,我要谢你。”老人確認了小师弟的存活之后,稍稍收起了笑容,对着她說道,“我知道他下山之后一直是跟你一起行动,我带他回天阁的时候给他批過命数,他命中有死劫,活不過十九,所以一直拘着他,不让他下山。”
但是在新年過去之后,他就二十岁了,那道死劫已经度過,以后不說彻底平安顺遂,起码不那么容易短折。
“這都是你的原因。”他温和地道,“而說完了要谢你的事,就要說說我的疑惑了。永安侯,你是谁你为什么要說是我的弟子,又为什么会对陈家的刀法、阵法都如此了解,你是谁”
“我”陈松意压下了喉咙裡的肿块,“我愿意回答先生的疑问,但先生愿意信我嗎”
她重活一世,其实有不止一次可以說出自己的来历,但其他时候她都忍住了,唯有這一次她想說,可是却害怕這一世的师父不相信自己。
“我不知该从何說起。”她的情绪激荡,令她眼中的世界也变得瞬间模糊又清晰。
熟悉的白雾汇聚又散开。
对面的老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清澈的双目和她对上,然后轰然一声,陈松意第一次感到眼前的白雾被动地翻开了。
从前都是她去看别人的人生,而這一次,是她像一本书一样,在另一双眼睛面前展开。
在她脑海裡,她历经的三生化作无数画面,从雾裡泛出又散开,第一世枉死,第二世投胎风雷寨、边关。
树下跟兄长一起听师父讲道,长大到可以登上战场以后,又是凭借八门真气在战场上厮杀,再到那一日城破身死,然后一切重来。
老人眼中光芒变幻,他看到了,甚至看到了比面前的少女想要开放给他看的记忆更多的部分。
世间能够勘破過去、未来的眼睛被称作天眼,其中一双镶嵌在他的眼眶裡,而另一双则在少女的眼眶中。
如果是另外两双,就算遇上,也不会像现在這样生出感应,他能够看到這一切,完全是因为這两双天眼在前世今生都同属于一個人。
眼前這個少女是他的弟子。
他原本想要收下的只是她的哥哥,但是因为跟随父兄来到边关的小囡囡一個人太孤独,所以他也把她带在了身边,在边关的风沙裡一起教养他们兄妹。
他下山之后,为了找到破解刘洵长生之术的办法,奔走了数十年,却始终沒有找到。
等他领悟到该怎么做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刘洵的布局已经成功了,不管他在棋盘上怎么落子,都始终落后一步。
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师弟、自己的师侄、自己所选中想要扶持起来很对面对抗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草原的铁蹄踏破边关,失去父兄的少女死战不退,到他从因为大获全胜所以第一次现身正面跟他斗法的刘洵面前脱离、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只有一座死城。
他最后的弟子身躯被枪戟钉在城墙上,血已经流干了。
痛苦,极度的痛苦。
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痛苦跟绝望堆叠在了一起,在這一瞬间彻底淹沒了他。
从他下山以来,就一直在重复上演的失去,再失去
直到他最后想要保护的弟子也死在了面前。
他输了,天阁输了。
刘洵又获得了新的几百年,而且将草原王庭握在了手中,成为他的血袋。
在消耗完大齐的三百年气运之后,又有新的气运续上,可以化作他无尽的寿元,让他长生久世。
而此后再也沒有人能够阻挡他了。
那個将整個中原视作自己的所有物、将天下百姓视为蝼蚁,不断地覆灭王朝,只为夺取气运,让自己长生、能够穷尽道术一途的人对他說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你還算是個有趣的对手,只可惜跟天阁其他墨守成规的废物一样,始终不敢踏出最后一步。”
“只有踏出最后一步,才有资格真正跟我下這局棋,不然你永远都会输我一步。”
“来吧,不是想杀死我嗎”
“那就跟我进入同样的世界,看過我看過的风景之后,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输给我。”
于是,在极度的悲痛引动的狂风中,他踏出了最后一步。
刘洵在踏出那一步之后得到了可以将接触到他道术的人都转化为他信徒的禁术。
而他在踏出禁忌的一步、跨過了生死的界限之后,他得到了逆转生死的禁术。
在得到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应该将這個术用在谁的身上。
他已经沒有机会了,但他希望自己的小弟子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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