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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师北定回朝时

作者:顾言清
新主登基一十八年,是年永安十八年。

  主帅的战旗随班师回朝的北军从北境十六州飘扬到帝都丽阳,一如十六年前卫国公曹毖结束僵持两年之久的战局,回京时便是如此场景,所到之处臣民见了這战旗便都知道北军又打了胜仗,一路上送茶送果,犒劳将士。军入丽阳之日,主帅在前,将士在后,一個個皆是意气风发,锐不可当。百姓夹道欢呼,皇帝钦命禁卫军统领执金吾城门相迎,引一众将领入殿听封。

  顾澟骑着白马,缓缓骑行于主帅许遂马前,马下的百姓眼下都在议论北军出师告捷又挫败北岳铁骑,他却头也未侧也似旁若无人一般的,一路潇洒引路,去往宫城。

  车马行至嬗门大街处,一路跟着大军行进的男子隔着斗笠眼神盯着白马上目不斜视的顾澟,低沉着声音与旁边的小斯說道,“他便是毓王府裡的世子,执掌禁卫军的执金吾么?”

  那小斯低头恭谨道,“回少主,正是。”

  他侧头道,“派去北岳的人可有消息了么?”

  “嗯,說是有一小路人马,已于那狗贼联络,已从北岳出发,過了宣州,往丽阳来了。只是他们這一行目标为何,還是不知。”

  “无碍,知会各州人手将這几人当做窜匪报与朝廷知晓,让朝廷费心吧。”

  那男子又回瞧了顾澟一眼,嘴角带着丝不可言明的微笑勾起嘴角,回身消失在人群中。

  “二哥回来了,父王,二哥回来了!”

  顾沅一路跌跌撞撞跑回了府裡,踩乱了下人刚刚扫好的枯黄落叶,身上似带着风一般的穿過四面抄手游廊,见父王与母妃都立在殿前,便猛地刹住了脚步,請安道“父王,母妃,二,二哥回来了,已经快到府门前了。”

  顾琰倒是一贯的镇静,沒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林微雨已快把持不住,忙急走了两步,走在顾琰身前,边走边道,“可算是回来了,這战事胶着不下9個月,如今总算安全回来了。”又问顾沅道,“你大哥也回来了?”

  顾沅一手扶着林微雨,开心道,“回来了,回来了,大哥一早便在丽阳城门候着,這入殿拜封以后,可不也随二哥一起回来了么。”

  林微雨想着一家人总算团聚,便喜道,“嗯,等到你大姐回家,咱们這一家人可算是又聚齐了。”

  顾沅点头称是,心裡想想,与姐姐顾潆也是有近一年沒有着過面了,“自然是,怕是姐夫身为穆国公也得入殿,還得母亲再稍等個一时半刻,姐姐姐夫才能来呢。”

  說时他们三人已到了门口,正巧顾汶解了头上的兜牟随手抛给了门前迎门的奴才,见他们都已站在门廊,顾汶便快跑了两步下了石阶稽首跪道,“孩儿此去,让父王母妃为孩儿担心了。”

  林微雨忙扶他起身,拂了他身上的拂尘,心疼道,“回来就好,在家裡哪儿就用得着這么大的礼了。”

  顾澟从后面一手搭在顾汶肩头,相视道,“二弟在北境必是常常思念父王母妃,又无法在身前尽孝,一别九月,自是要大礼相叩才能少些亏欠。”

  顾汶开口笑道,“還是大哥了解我。”

  一旁许久未曾开口的顾琰,见他们兄弟和睦脸上微微见喜,上前扶着顾汶肩膀道,“既已封了中军校尉,你在军中也要与你大哥多多为陛下分忧才是,切不可因功娇纵。”

  他哥俩听闻父亲此言,便忙恭谨温顺道,“谨遵父王教诲。”

  “好了好了,都别杵着了,等到你姐姐姐夫来了,這门廊怕是站不下了。”林微雨见他们站在门廊已久也不想着进去,忙一言打了岔子,挽着顾琰朝裡走去。這哥仨在父母身后跟着,见他们在前,十指环扣齐头并进,心裡自是欣喜。自他们出生以来,還从未见父亲母亲感情不好過,每每总是相互扶持,共渡难关。顾澟心裡总是羡慕,母亲眼角的每一丝皱纹,父亲鬓前每一处白发,竟都是时光留下的美好,并不是岁月带来的伤害。

  时下乃是隆冬,约過了一刻钟的光景,穆国公府的车马才到。顾潆身着一身狐白裘衣,慢步刚下了鸾轿,便飘起雪来。萧远等在毓王府门前,待她走到他近前来便抬手拂了她身上的落雪,为她合了合领子温声细语道,“若湿了裡子,要挨冻的。”

  对于他這样的细心温柔,顾潆心裡也并非一丝涟漪都沒有,所以她才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裡慌乱也要极力忍着忙撇過头去,唇齿微微开合许久才慢慢生硬的吐了句,“多谢。”

  萧远眼角微微透過一丝欣喜,总觉着她不再那样恨着他了,也不再总是冰着自己了。他试探的牵了牵顾潆的手,她沒有反抗,却也沒有女子羞怯的模样,只是静默的任由他牵着,不发一言发的走着。可即便這样,在萧远看来,已是值得欣喜之事了。

  冬雪越飘越大如鹅毛飘飞,顾潆望向游廊外泛白的庭院,一手探出廊外,感受着白雪在掌中化水的冰凉,另一只手却从萧远的掌心抽将出来,渐渐停住不再走了。萧远回首望着她静默的站在那裡望着苍白的天际,那神情,似是有所思,又似是悲伤至极。

  她仍记得六年前,也是一個鹅毛雪飘飞的夜晚,叶启文从失火的破屋裡救出她,她甚至能闻得到他身上被火烧焦的味道,而自己却毫发无伤。昏迷中隐约看着她爱的人被萧远丢弃在飘雪冰冻的街巷裡,她却无能无力。她也仍记得,萧远对着蜷缩在街角的叶启文說,“此生此世,你莫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也休想再做這样的事了。”這话是困住她的牢笼,是她活着的梦魇。她抛弃了他,她嫁给了别人。只因叶启文他是個商人,虽富不贵,所以她恨這门当户对的权势地位,也恨自己。

  六年,音讯全无,无以怀念。

  她的心结了冰,便捂不热了。

  他摊开還留有她温度的掌心,霎那间却被北风吹得冰凉,他痛苦的闭着双眼微微苦笑,原来,她从未忘记,她還是忘不掉。

  唯有轻叹一声,“走吧。”

  萧远轻叹的是他们之间无法言语的倔强,可他从未悔過,即便她如今仍旧恨他,仍旧对他的温柔视而不见。可萧远明白,人生一世,机会只此一次,错過,便是永远陌路。

  而叶启文不配。

  他心中仍是有希望,他在等待,等到天荒地老去,等到她的心向他而来。

  他们二人走至朗翠斋门口,還未进门,府裡的丫头便手脚麻利地掸了掸皮毛大氅上的落雪,顾沅一個眼尖,便瞅见他姐姐的衣角在门沿来回晃悠,随即喊了出来,“姐姐姐夫来了!”

  六年间顾潆甚少回家,除去年节,她几乎不曾回来過。她从這裡出嫁,也从這裡心死。如若不是顾汶战胜而归,她怕是怎么都不愿回来的。所以进来时,也只是淡淡地念了句,“父亲,母亲。”

  她說的是父亲和母亲,而不是父王和母妃。成亲之后,她心裡厌恶這样的称谓,故而也从来不這样叫過。顾琰和林微雨心裡知道她在在意什么,所以也从来顺着她,不与她争辩,她愿意执拗,便让她执拗去吧。

  她与萧远刚刚落座,顾汶便一如往常的活络气氛玩笑道,“姐姐姐夫来的如此迟,還不自罚三杯?”

  顾潆倒是沒有什么表情,只是勾一勾嘴角,也并未理会萧远便应道,“好,我便自罚三杯。”

  萧远却拦下了她手中的杯盅,连着三杯一饮而尽,顾潆虽仍是面无表情,只是脸微微侧過,眼角扫過他身上,眸子裡的悲戚在萧远身上停留了许久才终于在他放下杯盅的那一刻消散。

  “你姐姐素来喝了酒便会晕厥不起的,她自己不知道,你這小子也混忘了么?”

  顾汶瞬时一惊,猛然想起儿时在厨房偷喝新酒,姐姐饮得不多却晕睡了一日。他本想将這尴尬的家宴活泛起来,却忘了這事,忙吐了吐舌头,向顾潆呵呵傻笑道,“我竟忘了,還是姐夫周到。”而顾澟却是眼光一扫顾潆低垂的眼帘,对着萧远稳稳道,“也亏得你时时念着阿潆。”

  顾潆闻言不觉心中怦然一动,原本垂下的眸子,却是一时望向顾澟,又暗暗瞥向萧远,似是怕人察觉,又忙低下头去仿佛她并不在意。萧远的眼底多了些深幽的痛楚,见她的脸已望向别处,便又回過头来,握着酒盅饮道,“自然记得。”

  话到此处,一直不說话的顾汶却将话锋一转,转头向顾澟笑问道,“姐姐成婚六年,大哥却還是這么洁身自好,也不着急。”

  顾澟听了這话便心下一沉,暗自想着,糟了,顾汶這话头一转,怕是每次年节都要例行的逼婚又要逼到他头上来了。故而瞪了顾汶一眼,忙要打岔子,陪笑道,“二弟在北境這一仗凶险万分,母妃可每日都担心着呢,前几日我与母妃商量還有意镇北将军之女,你可觉得還行?”

  顾汶本想逗一逗他大哥,却沒成想顾澟竟把這话移到他身上,這正饮入口中的温酒也被呛喷出来,惹得一阵狂笑。顾汶心下想着,他這大哥几月不见心思又“阴险”几分,正想着该用何话回呛他,才能扳回一局。却沒想到顾琰此时帮腔顾汶道,“少用你母妃扯混,你二弟成婚之事终归還是急不過你,那镇北将军之女還不是原要指给你的?”

  顾澟让他父亲這样一說,登时做了哑巴,眼见着顾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本想打了岔子便不提這事了,却沒想到自己挖了個坑把自己埋了。顾澟心中真是哭笑不得,他父王如此說,又见着他這帮兄弟的阴笑,便是枪林弹雨都要向他来了。

  果不其然,顾潆接着她父王的话茬,忙打趣道,“哥哥平日裡净是跟皇上在一处,也难怪。可也不能守着皇上一個人啊。”

  萧远知她话中之音,轻浅一笑,笑她還是一如初见时那般调皮,未曾变過。见她盘中菜肴未动几筷,却单单吃完了梅花糕,便又将他面前的梅花糕换到她面前去。她抬手微愣了几下,稍作迟疑,還是拿了盘中的梅花糕,眼底的欣笑也是一瞬而過。

  顾汶听了她姐姐的话,便放声大笑起来,“就是,就是,皇上与咱哥哥那是打小的情分,我看后宫那些娘娘们最怨的便怕是大哥了。”

  顾澟忙加了一筷子焖肉向顾汶撇去,道,“让你胡說。”

  顾汶见那黑红的焖肉直勾勾的朝着他的脸飞過来,說时便拿起筷子接過,若是再慢一点,便是满脸的油花,他倒是直接吃了,淡定道,“還是家裡的厨子好。”

  這一幕倒是惹得全家都笑了起来,顾汶一去北境九月,顾潆也少回,顾家已经好久沒有像今夜這样热闹過了。故而顾琰一时兴起饮了许多,萧远最不胜酒力,开始又喝的最急,便渐渐开始有了些睡意。顾澟见他已不胜酒力,府外寒冻,便留他们夫妻住下,顾汶和顾沅便架了萧远回了原先顾潆的屋子。

  他们三人从屋裡出来,踩着庭中已稍厚的落雪发出吱嘎的声响,顾沅回身望着那阁中映入窗格的人影,似是若有所思地摇头道,“你们說這都六年了,姐夫待她這样好,姐姐怎么還是這一副老样子。”

  顾汶蹲下随手捏了一個雪球,在手中颠了几下,道,“你還不知大姐的脾气,怕是心還在那商贾叶启文身上呢。”說时手腕轻轻一纵,這雪球便轻巧地掷向月门外的雪地,不知翻滚到哪裡去了。

  叶启文

  這是顾府上下都不愿再提起的名字,一晃六年,他依然是毓王府的禁忌。

  顾澟想着六年前她出嫁时心灰意冷的神情,盖上盖巾的绝望,仿佛如這雪夜的明月,寂夜高挂,冷若冰霜。叹道,“她心裡住過一個人,便很难再住进一個人来了。”

  他们三人行至廊中,偏巧,忽地又是分不清天地的白茫茫一片。顾澟裹了裹领子一人掌灯走在前面,却听顾汶在身后幽幽地问道,“大哥心裡是否也住着這样一個人呢?”

  顾澟微停脚步,耳边只听得呼啸的北风吹拂,心裡却问了這话几千几万遍。

  他心裡不曾住過任何人,即便泪珊自小与他青梅竹马,他钟情与她,可他十分清楚明白,有些人注定只是情缘浅薄,无缘无份。

  他不会,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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